“是不是因为我没好好跟着念经生气?”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你且说说。”
她步步紧逼,不依不饶,山风将她的裙裾同他的僧袍搅在了一块,暧昧纠缠。
闻空语塞。
他无法坦言,那莫名的郁躁源于目睹她与旁人在街边茶楼言笑晏晏,更无法启齿,那所谓的气,更多是对自己失守的心神感到羞耻。
在她清澈执拗的目光下,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
半晌,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山风更干涩,“好……”
闻空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那眼底像蒙着一层深秋的寒潭雾色,将所有的惊澜都沉在了最底下,“……便当我是个骗人的和尚罢。”
他承认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认,将一切可能的探寻与追问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叶暮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了几回,什么也瞧不清,她张牙舞爪地追问,想把他的妄念直白得揪出来,可偏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知道他是擅长回避,还是真的万事不萦于怀。
那被打散了的棉花堵在了叶暮的心口上,她连放花灯都提不起劲来,闻空还要抢着帮她付灯钱,她更有几分气恼。
“我自己来,我如今有营生了,能自食其力,你也莫要再送钱到我家中来,”叶暮把铜板递给居士,接过花灯,说了后半句,“免得叫人误会。”
误会什么?
闻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没问出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颈间那条靛青色的护领上。
这贴身私密之物,难道不比几枚冷冰冰的银钱更容易惹人遐想,徒生误会?
他将手收回袖中,转而问了别的,“在哪里做营生?离家可远?”
“在一家胭脂铺里当账房先生。”叶暮背过身去,倚着冰凉的石栏,就着朦胧的灯火在灯纸上写字,也在背对着他扯谎,“不远。每月月钱,有六两。”
她的背影窈窕,衣衫被林风微微拂动,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闻空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看不见,方低声道:“你自来便是有主意的。”
叶暮写完,小心地捻起灯纸,放入莲灯中,又接过闻空递来的细烛点燃花灯,暖黄的光晕霎时盈满灯内。
许愿池畔,三三两两的香客正俯身将点燃的莲灯放入水中,灯影幢幢,载着或明或暗的心愿,缓缓漂向池心。
叶暮也双手捧着灯,轻轻放入水中,指尖与微凉的池水一触即分。那盏灯晃了晃,便稳稳地随着水流漂远了。
“师父,”叶暮看向身旁的僧人,“你怎么不放?”
“我无心愿。”
闻空垂眸,或者说,他的心愿太过羞于启齿,连天地神明,都不该窥见。
恰在此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传来,“四妹妹!”
叶暮转身,只见三姐姐叶晴提着裙摆,小跑着近前,一看到她,眼泪便扑簌簌滚落,“还真是四妹妹!方才远远瞧着背影像你,我都不敢认……”
她抓住叶暮的手,泪水止不住:“自你搬出府去,我日夜惦念,总怕你吃不饱、穿不暖。如今冬日又至,听下人说你与三婶婶并未回旧宅,你们究竟落脚在何处?”
叶暮被她这赤诚的关切也惹得鼻尖微酸,将她拉到一旁人稍少处,低声道:“三姐姐放心,我与娘亲一切都好,租了个清静小院,日子安稳。姐姐在府中可好?”
她又望了望叶晴身后,只跟着两三个丫鬟,“二奶奶未同你一道来?”
她没称呼二伯母,亦未透露具体住处。那几个丫鬟耳目灵通,回去必会向周氏禀报此次相见,她怕叶晴性子软,受不住逼问。
叶晴会意,拭泪道:“母亲来了,在寺中敬香。她……她有孕了,不便走这山道上来,便让我代为许愿。”
“有孕了?”叶暮险些脱口问出那孩子父亲是谁,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三姐姐尚不知内里乾坤,别吓着她才好,只将讶异压下,“二奶奶的身体倒是好。”
“我来寺中,还有另一桩愁事,正想寻人商量,偏巧遇见你。”叶晴愁容满面,刚欲开口,又瞥见一旁静立的闻空,面露疑惑,“这位是?”
闻空单手立掌,识趣地微微颔首:“贫僧乃寺中引路之人,两位施主慢叙。”言罢,转身便走入不远处松柏的阴影里,身形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寺里的引路和尚……”叶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诧异地压低声音,“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方才站得离你那样近。我过来时,他还有意挡在前面防着我似的。”
叶暮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莫提他了,”叶暮挽住叶晴的手臂,“快说说,你究竟有何难处?”
叶晴神色一正,凑到她耳边,声音里满是羞愤,“我爹娘……他们竟想让我去色诱太子爷!”
“什么?!”叶暮着实吃了一惊,目光落在叶晴圆润可爱的脸庞上,三姐生得讨喜,可绝非那种艳丽夺目、能走色诱之路的相貌。
好在叶晴颇有自知之明,“我哪是那块料?况且我对太子也毫无心思!他们筹划着,在下月元旦,太子随皇太后来寺中礼佛时,安排我偶然出现,让太子对我一见钟情……”
“这计划原本你在府中就做好了,说到时候我们姐妹同去,你容貌更在我之上,若太子看中你,外人也分不清排序,只道太子看上了三姑娘,便可借此退了南国公府那门亲。”
“可如今你不在府中,这担子便全落在我一人肩上了。我娘今日硬拉我来,就是想在许愿池边看看,我站哪个位置能不显黑、能显得清瘦些,好让太子爷那一见钟情多几分指望。”
叶晴越说越愁,跺脚道,“四妹妹,你别光笑啊,快帮我想想,这局到底该如何破?”
叶暮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打趣,“二奶奶对三姐姐,倒是信心十足。”
“你还取笑我!”叶晴嗔道,“娘亲这是全然不顾我的脸面与死活,铁了心要破釜沉舟,赌一个太子妃位了。”
叶暮敛了笑意,正色点头,“此事若不成,太子那边无望,反落个轻浮名声;南国公府若因此退婚,更是雪上加霜。岂非两头落空,徒惹一身腥?”
世家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又何其脆弱。
叶晴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正是这话!可我劝不住他们……”
这时,不远处候着的丫鬟扬声催促,“三姑娘,时辰不早了,该下山回府了,二奶奶该等急了。”
叶晴焦急地望向叶暮,“怎么办?”
叶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姐姐,莫慌。元旦那日,你只管安心来。我自有办法。”
叶晴素来最信赖这个足智多谋的四妹妹,闻言心下稍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丫鬟们去了。
待叶晴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叶暮方转身,走向一直静静伫立在远处的闻空。
两人踏着青石阶,默默往山下走去。
山风渐起,吹动两人的衣袂,叶暮仍在沉思方才叶晴所述之事,眉宇凝虑。
闻空的问突然打破了沉寂,“你许了何愿?”
叶暮回神,回头将他望着,疏冷肃寡,她忽然起了心思,非得试试动摇他心笙,“师父听不得。”
“为何我听不得?”闻空默然,愈加怀疑她与那男子有鬼,若是母亲安康顺遂之类的,有何听不得。
许的定和那人有关,所以他听不得。
不听也罢。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且说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闻空居高临下驻步看她,满脸冷漠,只一双眸子深寂如寒潭,静静地锁着她。
“好好好,我说便是,最怕你这个样子。”叶暮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直直看进他眼底,“我许的是,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她眉眼弯成新月,“师父你说,会灵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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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鹊踏枝(六) 今晚我就不能睡在这里么……
刹时, 天旋地转。
林风,松涛,山下寺里的人声……万籁在这一瞬间都仿佛被骤然抹去。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她的话语, 嫣然笑颜,生动鲜活, 正在灼穿闻空竭力维持的清明。
“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一字一字凿进他的耳里。
山间无回音, 却反复在闻空脑海里回荡,他的喉结微滚, 佛祖到底是要他炼就何等铜浇铁铸,百毒不侵的金刚法身, 才配领受眼前这足以令山河失色的试炼?
于他, 简直是天劫。
“成何体……”
最后那个“统”字尚未脱口, 他脚下猛地一滑, 心神剧震之下, 步伐竟全然虚浮,膝盖一软, 整个人便朝着冰冷的青石台阶不受控制地跪跌下去。
他自己也真是不成体统,连话都说不利索, 站也站不稳了。
“师父!”
叶暮惊呼,想也不想便扑过去搀。
情急之下,她自己也失了重心,脚踝在石阶边缘狠狠一崴,痛呼一声,整个人竟顺着陡峭的台阶翻滚下去。
闻空脑中嗡的一声,他撑起身, 疾步追下。石阶粗糙,她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向下翻滚,衣衫与石面摩擦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只几滚的功夫,他已追上,长臂一探,牢牢扣住她的手臂,将人猛地带住,惯性使然,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才勉强扶稳她。
就着山间罅隙漏进的阳光,他看清了她的模样,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腿,裤料被尖锐石角划开一道长口子,里面皮肉翻起,正汩汩渗着血,染红了周围的布料,双手掌心也有多处擦伤,泥沙混着血珠,一片狼藉。
万幸的是,好在叶暮上半身因穿了件夹袄,除了袄子的后面,被划开了好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棉絮翻飞外,她的背部没有受伤,算是侥幸无恙。
闻空呼吸微促,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僧袍,将她从头至肩严实地裹住,然后撕下她的裙摆,止血包扎。
“能站得起来吗?”
叶暮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她咬紧下唇,倚着他的手臂,尝试将重心移到未受伤的右腿上,左脚刚刚试探着沾地,一股钻心的锐痛便直冲头顶,腿一软,整个人再次向下滑去。
闻空扶稳她,“怕是伤到筋骨,别逞强了。”
说出口,又觉话说重了,他唇线紧抿,不再多言,背对着她,在她面前微微蹲下身,将宽阔的脊背展露在她眼前。
“上来。”
叶暮看着那仅着白色中衣的背影,仅仅犹豫一瞬,就攀附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师父,你没有受伤吗?”
“没有。”闻空稳稳托住她的腿弯,避开伤处,略一用力,便将她背起。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踏在石阶上,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