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伏在他肩头,最初的惊吓过去,疼痛与后怕交织,若是没有师父及时拉住,南侧有万丈深渊,滚下山崖也不无可能。
左腿伤处火烧火燎,掌心也刺痛着,一想到小命差点交代今日,加上刚才那番大胆言辞引发的现世报,让她鼻尖一酸。
“都怪我……”她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侧,“不该开出家人玩笑的,佛祖这是惩罚我了……”
说着话,眼泪不知怎么就滚下来了。
许是贴的太近,太近,眼泪避开了围领,滴落在闻空颈侧的皮肤上,让他也发起烫来。
闻空苦笑,还说她这围领严实,雪粒子不比她的泪珠小得多?
不过转念一想,雪粒子不会专门贴着往他的脖颈里钻。
还有她的气息。
那是比眼泪更难缠的,像是断不了的丝,勾住了他的念想,无处可避,明明轻轻柔柔,却以排山倒海之势,要击垮他竭力压制的寡欲清心。
“佛祖慈悲,洞悉众生百态。他什么都见过,这点无心之言,不会怪罪。”
这话简直不知是在安慰谁,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可能都有。
不过叶暮听他这么说,倒是止了哭,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颈,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他稳健有力的步伐微微起伏。
褪去了宽大僧袍的遮掩,仅着一层被汗水微微浸透的月白中衣,能隐约感受到匀称背肌的轮廓,那是长年清修与劳作淬炼出的体魄,宽厚结实。
似乎天生就适合让人倚靠趴着。
叶暮忽然有些恍惚,她想佛祖还真灵,法会上那些荒唐隐秘的遐思,此刻不正以这样一种狼狈又紧密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实现了么?
他脱了僧袍,只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同她说着话,只不过不是他抱着她,而是她在紧紧抱他。
叶暮故意将身体又往下沉了沉,更紧密地贴伏在那片宽阔汗湿的背脊上,受伤的腿因此被牵动,引来一阵锐痛,让她轻轻嘶气,呼出的气息却愈发温/软/潮/热,尽数拂过他的耳后。
“莫要乱动。”闻空的声音骤然响起,很是冷硬,“仔细摔下去。”
可这冷斥与他身体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身体很热,散发出惊人的滚/炙,透过那层几乎被汗水浸透的薄薄中衣,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叶暮的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清晰看见他耳廓乃至后颈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赭石般的深红,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不禁想,这红色,恐怕早已蔓延至他同样紧绷的背脊上了。
原来他说着这样冷言冷语的时候,身体是这样的,像是拉满的弓,滚烫,紧绷,每一寸线条都蓄满力量。
根本就不是在同她生气。
叶暮觉出他的宽纵,便更不怕他了,胆子也野了几分,攀在他肩头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隔着中衣,紧紧贴住他温热的背脊,声音裹在里面,“师父,佛祖不怪罪,那你会怪罪吗?”
她真想走到前头,去瞧他此时的眼,还是否那么镇定,但又贪恋他背上的温暖,所以她只能想象他的样子,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会因她过于放浪的话,而起一丝波澜吗?
她喜欢看他惊慌失措。
日影又斜了几分,将他俩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着印在石阶上。
等了半晌,未闻回应,叶暮在他宽厚稳实的背上几乎要化开,骨头都松懈酥软了,或许是这样的贴近,给了她错觉,仿佛无论说出怎样悖逆的话,都能被这沉默的脊梁所包容。
于是那点不安分又探出头,“师父,你不说话,是在怪罪我吗?”
真真是山岚雾气里孕出的精/魅,专来乱他禅心。
温/潮的呼吸,透过单薄布料,熨在他背脊的肌肤上,明明是他自己甘愿俯身,将她负起,但此刻又觉难以背动,她身子倒是很轻,骨架纤细,伏在背上仿若无物,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是她的话那样重,沉沉压在他心口。
然而,闻空并不觉那是放荡。
她在他面前,似乎从来如此,言语直率,心思透亮,有时像个还未完全知晓世事深浅的孩子,带着天真烂漫的趣致。
孩童的戏语,如何能当真?
如此一想,背上那无形的重压,竟似消散些许。
何况,于他而言,“怪罪”二字,从何谈起?闻空心里清明,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又何曾真正舍得苛责半分?
脚下已步入寺院后墙的角门。
寺中熟悉的檀香绕上来,混杂着隐约的诵经声与钟磬余韵,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闻空从方才山道上那近乎迷离的境地里,倏然拉回这清规戒律的方寸之地。
佛门肃穆的氛围如冷水浇头,让他心神陡然一凛。
他转而慢悠悠地问,“你真是许了这样的愿?”
方才在后山,暮色红尘,光影迷离,他险些也着了相,竟疑心她许的愿与旁的男人有关。
如今回到这青灯古佛旁,理智回笼,以他对她的了解,那莲灯里承载的,多半是祈愿母亲,方才她那句“想亲师父”,九成是戏谑之言,当不得真。
叶暮在他后背笑起来,但又不说透,“你觉得呢?”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是流云逐月。
角门内几步,便是闻空独居的小屋,显少有人走,甚是清静。
他推开那扇简朴的木门,将她从背上放下,掀在榻上,榻板硬实,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席,泛着凉意。
叶暮猝不及防坐下,被那沁骨的冰凉激得一颤,心里却想,这般冷的榻,大约只有师父这样体魄如火的人躺着,才不觉寒意。
闻空绕到她身后,去开榻边矮柜的门。
他身形高大,这样俯身过来取物,双臂无意间便将她虚虚笼在了她与柜子之间,形成半圈。
“我觉得,你在骗我。”
闻空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上。
他没有用“贫僧”“四姑娘”,而是用你啊,我啊,这让叶暮感觉他们不再是僧人与信众,而是世间红尘里的一男一女,在榻上说着你我,是另一种亲密。
叶暮忍不住笑起来。
闻空取出存放的干净被褥,先是仔细铺了一层在榻上,怕她嫌硬受寒,又回身取了另一床稍厚的垫在其上。
看她笑,手上没停,“摔了还这么高兴?”
他自己常年简朴,一褥一被足矣,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像上回那样突然来,才多备了被褥。
叶暮坐在厚实柔软的被褥上,摇摇头,一副高深,“你不懂。”
闻空睐她一眼,起身,走向屋角那个小小的泥炉。
他蹲下身,先用火钳拨开表层浮灰,露出底下些许未燃尽的焦黑炭核,随后,又从一旁的竹筐里取出几块干透的松木劈柴,拈起一撮柔软的火绒,将它们仔细地架在炭核之上。
炉上的铁壶很快发出细微的声响,水汽从壶嘴与盖缝间丝丝缕缕逸出,在昏暗禅房里氤开一小团温白的雾,屋里头也暖和了一些。
闻空净了手后,才摘下围领,这才发现内绒布里绣着“闻空”二字。
他端着调好水温的木盆过来,捉住她沾了尘土血痕的手,“围领是你自己做的?”
叶暮尚未反应过来,她正望着他出神。
从看他蹲在炉前生火,调水,净手解领……他做这些琐碎家事时不疾不徐,有种落地生根般的沉稳妥帖,这清冷禅房也能被他经营出安稳踏实的气息。
她喜欢看,看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那炉火一样,慢慢暖起来,软下去。
叶暮甚至漫无边际地想,他还会劈柴,挑水,不知道会不会做饭,若是同他一道生活,柴米油盐,晨昏暮晓,他定然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条,该是多么让人省心又安心。
她正任由思绪在暖雾与火光中飘远,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向往的微红,直到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掌捉住,那抹红来不及撤去,便直直撞进他探询的眼底。
“你还会女工?”闻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棉布浸了温水,轻轻裹住她右手,“我以为你不喜,是因为不会。”
温热的湿意瞬间包裹上来,而他指尖的薄茧擦过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叶暮的心在胸腔里更鼓噪地静不下来,只低着头问,“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做的,不是阿荆做的?”
方才在山上,更逾矩的话都说过了,此刻心被他抓在掌心里,那股羞赧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只觉得被他抓住的不是手,而是她那颗失了方寸,胡乱蹦跳的心。
“紫荆不识字。”闻空正在小心拭去她掌缘的沙砾,丝毫未察她女儿般心思,回答得直白。
理由过于简单了,叶暮又不甘心,“怎不见得这两个字是我教她的?”
闻空这才直起身来,很是笃定,“就是你缝给我的,休要再骗我。”
他这话说得,倒不像平日里那个持重守礼的师父了,反倒透出点不讲道理的执拗。
叶暮为他这罕有的的孩子气,心里软成一团,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轻轻“嘻”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这围领,确是她瞒着紫荆和娘亲,一针一线偷偷缝制的。
在一个个她们已然安睡的深夜里,她就着如豆的烛火,将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细细密密地绣进贴身的绒布里。
他瞒着她们赠她簪子,她便也要瞒着回赠,这般“瞒来瞒去”,在她心里,才算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偶尔娘亲起夜,瞧见她屋内烛光未熄,隔着门问怎么还不睡,她便心虚地将围领藏进被底,扬声扯谎说在看铺子的账目,竟也一次次蒙混过去。
叶暮的眼神跟着他的背影绕进柜里,见他拿了个青瓷小罐,拧开,一股清苦微凉的草药气息便弥漫开来。
闻空用竹篾挑出些许,然后托起她受伤的腿,他的指尖有薄茧,动作很轻柔,将清凉的药膏均匀敷在那些擦伤上,缓解了火辣辣的痛。
叶暮凝睇着闻空低垂的眉眼,反而觉不出疼来,又接回之前的话锋,“不过骗你也使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谁让你是骗子师父,我自然是骗子徒弟。”
她眼眸里晃着小小的得意和赖皮,流露着女人的娇俏明媚,劈开了闻空心头连日来那团模糊的滞闷。
他心下一惊,不是惊吓的惊,而是一种近乎开悟般的凛然震颤,那点一直盘踞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忽然间找到了源头。
原来症结在此。
在她心中,他始终是个可以信赖的师父,所以她撒娇、耍赖、玩笑、哭闹,都基于这份未曾动摇的师徒认知。
而他会注意到她衣衫下窈窕的轮廓,会记住她身上的暖香,他已在不知不觉间,用男人看待一个女人的目光,在感受她。
那“女人”二字在他心间无声滚过,带来一阵陌生的惘然。
闻空淡瞅她一眼,“你在别人面前也这样放肆?”
“别人?谁啊?”
她的嘴角还含着风情,像是在明知故问,但目光又十足的坦荡荡,“而且我怎么放肆了?”
闻空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反正她总逗趣他。
可闻空偏偏又难开口,低头看到她的右手,又有点来气,她就是这只手上握着糖葫芦,十分自然的把空竹签给了那个男子,若是平素不相熟,怎么会这般顺手?
他想要惩罚她。
闻空把青瓷小罐放在她手上,抬额时露出几分凶态,“我的胳膊也伤了,你帮我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