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位相熟的香客借的。”闻空简短解释,跳上车辕,轻抖缰绳。
马车辘辘,碾着晨霜未化的青石板路,驶入将明未明的曙色之中。
车厢不算宽敞,却避风保暖。
叶暮靠在车壁上,能听见外面马蹄嘚嘚与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也能透过偶尔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前方闻空挺直的背影,他驾车很稳,显然顾及着她的腿伤与上工的时辰。
马车最终停在伊水街口。
此处已是城中较为繁华的地段,沿街店铺林立,已有早起的伙计在卸门板,洒扫庭除。闻空先下车,再将叶暮小心扶下。
“就是前面那家吗?”他望着不远处一家已开了半扇门板的胭脂铺,问道。
“嗯。”叶暮含糊应道,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准备走过去。
“等等。”闻空叫住她。
叶暮回头,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入手微沉,应是碎银。
叶暮自然不肯,闻空道,“昨晚随堂法事得的供养,你拿着。”
“这怎么行!”叶暮想推回去。
“你刚上工,花销大,昨日又摔破了衣裳,月钱尚未发放,手中有些余钱,总是方便些。”
而且他想她在胭脂铺做账房,整日见那些姑娘们进进出出,看到合意的也必定想买的,多点银钱在身总不是坏处。
叶暮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我替你攒着。”
一个和尚需要攒什么钱,闻空没有深思,叶暮心中却有计较。
她攥紧钱袋,转身,慢慢朝着那家胭脂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叶暮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回了头。
闻空果然仍站在原地。
晨光熹微,青灰色的僧袍在逐渐苏醒的市井人潮中,显得格外寥落。他如同一尊沉入流水的古碑,不为周遭的喧嚣所动,沉静落拓。
叶暮心一横,再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走进铺子,目光从陈列的货架观察门外街口。
那抹青灰身影终于动了,登上车辕,不多时马车就不见踪影。
直到此刻,叶暮绷紧的肩背才真正松懈下来,悄悄舒了一口长气,手心竟已微微汗湿。
“小郎君在这里站半天了,是要买什么嚜?”伙计上前含笑问道。
他这么一问,叶暮不好白站,逡巡一番,买了瓶桂花头油,离了店。
扶摇阁里已烧了地龙,暖意融融。
叶暮拖着伤腿,艰难地挪进账房,出了满身汗,她脱了棉袍,露出里头的黑色外袍来。
昨天坐着还觉不出,今日站着就觉全身空落落的,肩线仍略显硬朗,唯有领口严密地束至颈下,干净而冷冽。
“阿暮!”棋君凑在窗下,“云娘子出门去了,快把松子糖、云片糕、油脂渣都拿出来。”
棋君自从摔伤,被云娘子按在床上静养了足足半月,结果人没养精神,倒生生养出了十斤膘。
云娘子气得直蹙眉,当即下了禁令,将他屋里但凡带点甜味油腥的零嘴搜刮一空。
他起初还指望酒君帮忙藏匿,谁知那位更是靠不住,转头就拿他的蜜饯果仁下了酒。
如今这阁里,他能指望的秘密粮仓,只剩叶暮这儿了。
叶暮从抽屉盒底层摸出钥匙,丢给他,“老地方,自己拿。开窗吃,云娘子在我这儿闻到味,盘问了我好久。”
棋君眼疾手快地接住钥匙,做贼般闪身进了屋。他熟门熟路地挪到墙边那座半旧榆木立柜前,开锁,手精准地伸向最上层带暗格的夹层,掏出三个油纸包。
甫一打开,甜香扑鼻。
他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一声,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直到此时,他才腾出闲暇,目光落在叶暮身上那件玄黑衣袍上。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上下打量,“阿暮,想不到你穿男装还挺俊俏的,可以来咱们阁前应聘了。”
叶暮低头对账,顺着他的话玩笑,“我给客人们表演什么?表演打算盘、核账目么?”
“不错啊,”棋君塞了块松子糖,含糊道,“总比舞君跳舞跳累了,硬拉着客人听他大谈特谈市舶司税收利弊要强吧?”
叶暮低笑。
棋君靠在柜边,瞧着她低头浅笑的侧颜。
日光透纱,照那笑意柔和,眼底似有碎光流动,与她平日的利落不太一样了。棋君忽地福至心灵,咽下口中甜点,凑近了些,“阿暮阿暮,你与我说句实话,近日可是,红鸾星动了?”
叶暮倏然一惊,“这么明显么?”
棋君见她这反应,立刻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脸上调侃之意更浓,“是哪家的儿郎?能让我们阿暮露出这种……嗯,春心荡漾的笑?”
“谁春心荡漾了!”叶暮脸颊发热,抓起桌上一本旧账册虚掷过去。
棋君笑着接住,又趁机摸走两块糖,这才心满意足地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挤眉弄眼。
账房里重归寂静。
叶暮却再难将心神凝于账册之上,她从抽屉里摸出那面小小的菱花铜镜,镜中人影模糊,但依稀可见双颊泛着绝非胭脂所能描绘的薄红,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鲜活动人。
眼眸水亮,唇角似乎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着,即便刻意抿起,那份发自眼底的柔软也掩藏不住。
这模样,连叶暮自己都有点陌生。
但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倏地收回手,将铜镜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心跳得有些快,带着慌。
“千万不要和腊月出生的男子来往。”
叶暮被这猛然出声惊了一吓,只见王账房从高垒的账册书案中抬起头来。
“王账房,您在呢,”叶暮尬窘笑笑,“不过你方才为何这般说?”
“因为我儿子就是这个月份出生的。”他恨恨咬牙,把十二月的孩子都记恨上了,“就不是个东西。”
到了下晌,叶暮也有点替王账房忿忿不平,待核的账目太多了,她都头昏脑胀的了,更别说王账房了,若不是他儿,他这么大年纪也不用在这里遭这罪。
连午饭都是匆匆扒了两口,说好要早点回去,又是对到了更漏声声。
叶暮正要走,收拾着书案,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叶娘子,揽月台的贵客方才遣人来说,前些日子有张票据,上头金额似乎写错了,让您务必现在过去核对一下。”
揽月台是扶摇阁最幽静的上房,专接待不便露面的贵客。叶暮虽觉疲惫,但涉及账目差错,不敢怠慢,只得重新点亮一盏小巧的绢灯,提在手中,跟着小厮穿过夜色里静谧的回廊。
进了揽月台,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角灯,光线幽暗,一道素纱罩屏将内间隔开,小厮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叶暮站在罩屏外,对着里面朦胧的人影微微欠身,“大人,票据在何处?容我查看一下。”
罩屏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一道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响起,直直穿透纱幔,“叶暮,你昨夜为何没回家?”
一听这声音,叶暮就倒胃口,想都不想地往外走。
“站住。”
江肆的声音冷了下来。与此同时,罩屏后身影移动,他已转了出来,恰好拦在了她与门之间,低头就看到她一身男袍,明显不是她的尺寸,皱眉,“你今早就穿这身来的?”
叶暮抬眼,“与你何干?”
“你为何不穿自己的衣裳?这身破衣又是谁的?”
“江大人,你管得有点宽吧?”叶暮讽笑,“何况两世为人,你装什么糊涂?彻夜未归,穿着男袍,自然是我的衣裳在昨晚玩坏了。”
她顿了顿,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怎么玩坏的,还要同你细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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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鹊踏枝(八) 他能爱我如我。
“叶暮!”
江肆猛地低喝一声, 额角青筋隐现,显然是气急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浑话!你一个姑娘家, 怎能口出如此放荡之言!”
“放荡?”叶暮眉梢都未动一下, 语气很是平静,“不是江大人您先问我的么?何况, 我这几句粗浅言语,比起江大人上回在街巷之中所说的那些, 恐怕连皮毛都算不上吧?”
她不再看他,侧过身, 伸手又要去拉门闩,江肆下意识伸手欲拦, 想去扣她的手腕, 叶暮像是早有所料, 极快抬手避开。
她只抬起眼, 目光冷冷刮过他伸出的手, “江公子,还请自重, 这里不是任凭你撒野的街巷了。若是在扶摇阁内生事,惊扰了旁的贵客, 难保云娘子不会赶您出去,明日又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江肆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并非惧怕甚的云娘子,只是今日前来,本是存了几分修补缓和之心。
自上次一闹,他在家中闭门数日, 反复思量,也觉自己那日言语太过失控,想着定要温言软语,哪怕她没回家的理由再怎么荒谬,也绝不可骂她,可哪知一看到她这身刺眼的装束,所有的盘算便顷刻土崩瓦解。
江肆强压心头翻腾的怒焰与酸涩,喉结滚动,试图将语气放软些,“四娘,我们好好说……”
叶暮却不再给他机会,见他不再阻拦,她立刻拉开了门闩。
走廊里稍亮一些的光线涌了进来,她迈步向外走去,左腿的伤痛让她无法如常行走,只能勉力维持平衡,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姿势古怪。
这姿态落在紧跟出来的江肆眼中,却成了另一番铁证。
方才勉强压下的嫉恨又窜上心头,烧得他心脉几近崩裂,他们昨晚定然是……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不堪的画面,恨意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几步追出房门,拉住她,凶狠质问,“那个男人是谁?!家住哪里?做什么行当的?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质地普通的粗布黑袍,心中已有了鄙夷的定论,定是个市井里厮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叶暮被他扯得身形一晃,腿伤处传来的痛楚,让她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扶着墙走,“还轮不到你来关心他。”
笑话!
“谁要关心他!”
江肆低吼出声,视线无法从她明显吃力的背影上移开,又是恨极,上前想扶,“我是担心你!那等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他懂得什么分寸?你也由着他胡来?!”
叶暮虽然走得缓慢,但脚步不停,挪到账房,冷哼一声,“情之所至,要什么分寸。”
江肆恨得牙根发痒,真想扛起她狠狠掼在榻上,用尽手段教她说不出这等剜心刺骨的话来,让她除了求饶再也想不得其它。
可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他死死摁住。
他不能。
他是想来同她好好过日子的,不能用强,不然只会让叶暮越来越恨他,今世的叶暮早已不是那个温顺沉默的四姑娘。
十年的磋磨,周氏明里暗里的刁难,早将她磨成了薄刃,锋芒内敛,稍一触碰便是见血封喉,他此刻若硬上,除了将她推得更远,再无第二种可能,他只能在心里将叶行文他那个蠢妇娘又狠狠唾骂了千百遍。
叶暮已套上了那件臃肿的靛蓝旧棉袍,将玄黑衣袍尽数掩住,她看也不看他,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角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