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那一团裹在被褥的身影,似乎被这声响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随即,叶暮迷迷蒙蒙地,用手肘支撑着,有些费力地从榻上缓缓坐起。
浓密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铺了满背,几缕粘在睡得泛红的脸颊。她身上的男子外袍本就宽大,一番沉睡后衣带早已松散,中衣的领口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精致的锁骨,肌肤温润,在昏黄跳动的灯影下,白得晃眼。
她睡眼惺忪,长睫上仿佛还沾着梦的湿气,眸子里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茫然地望向门口。
“醒了?”闻空已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正欲转身,目光便触及她这副慵懒情态。
他呼吸一滞,旋即仓促地背过身去,走去将门扉仔细关严,板下脸来,“衣裳穿好。”
叶暮尚在醒与未醒的懵懂之间,闻言下意识地低头,这才发觉,脸上倏地一热,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将松垮的中衣领口拢紧,又去系那散开的外袍衣带。
穿好就穿好嚜,那么凶作甚。
叶暮心中嘀咕,动作间,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食物暖香也钻入鼻端,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轻鸣。
她今晨惦记着来寺中寻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午间他与师兄弟们忙于应付香客,她自己在斋堂也吃得心不在焉,只寥寥动了几筷子,下晌又爬山受伤,体力早已耗尽,此刻是饥肠辘辘。
被暖香唤醒,睡意驱散大半,叶暮本能地就想挪动身子往榻边去,刚一动弹,左腿伤处传来的刺痛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蹙起,动作也僵住了。
“别乱动。”
闻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已快步走到墙边,拎起一把矮脚木凳,用干净的湿布将凳面四角仔细擦拭了一遍后,放在榻上。
接着,闻空从食盒中端出那只粗陶大碗,裹挟着菌菇与面食香气蒸腾开来,被他稳稳地搁在凳面中央。
“就在这儿用吧。”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不再看她,只将一双竹筷递到她手边。
叶暮知他素爱洁净,能允她在榻上进食,已是极大的纵容。
她忙抓过榻角那件换下的旧裙,垫在凳下,笑嘻嘻道,“垫着些,免得污了你的榻。”
“榻脏了,洗净便是。”闻空淡淡道,目光掠过那铺陈着陌生青丝的枕头,和榻角属于女子的衣物,心中默然,他的禅榻,早已沾染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何惧这一点油星?
叶暮这才接过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面条爽滑筋道,汤底清鲜醇厚,熨帖胃腹,暖流顺喉而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她抬眼看他,瞥见他僧袍袖口处沾着的一点尚未拍净的白色面粉痕迹,心中蓦地一动,“师父,这面是你做的?”
“嗯。”闻空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会,”叶暮边吃边叹,“而且每一样,都做得这样好。”
不论是生火烧水,念经主持,还是眼前这碗面,仿佛只要经他的手,便能自然而然做到极处,有种让人信服的踏实。
“这有何难。”闻空背对着她整理食盒,语气寡淡。
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生存与修行的日常所需,熟能生巧罢了。
但被她这样直白地夸,又觉不大好意思,好像是做了多了不得的大事,“你喜欢吃,日后再做给你吃便是。”
“那我常来。”
闻空看她梨涡浅笑,心里想的是下回去城里得多买点面粉备着。
温暖的食物下肚,神思也彻底清明起来,叶暮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屋里一盏孤灯照亮方寸,“糟了!这般时辰,回城怕是早已没车了。”
闻空闻言,淡觑她一眼,果然方才是睡迷糊了,才浑说要宿在这里的浑话。
她倒是寥寥一喃,却让他忙里忙外。
“我已让秋净去榆钱巷递了话,”闻空缓声道,“说你脚伤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暂宿寺中寮房,让家中勿忧。”
这倒是周到,只是明日还有更紧要的事做。
“不成,不成。”叶暮有点急,说着就要忍着痛挪动身子,“我明日还要去铺子里当差呢!东家娘子最厌人迟误差事,我本就只告了今日一天假。”
“你的腿伤成这样,如何能去?”闻空皱眉,拦她,“明日一早,我让秋净再去一趟,替你告假便是。”
“那更不成!”叶暮脱口而出。
若让秋净去扶摇阁那种地方寻她告假,岂不是立刻露了馅?
叶暮稳了稳心神,尽量语气如常,“我才寻到的营生,根基未稳,总是告假怎行?东家会不满的。”
她睐了眼窗外浓黑的夜色,寺中想必早已下钥,但还是暗下决意,“我得去的。”
她既有难处,他亦无法强留,闻空沉吟片刻,“既如此,明早卯初,我用寺中板车送你去城中。今晚你便安心歇下,养些精神。”
叶暮本欲拒绝,但念头一转,扶摇阁所在的街巷,前后皆是脂粉铺子。
明早天色未大亮,她只需让他在巷口停车,自己随便走进一家铺子门前,装作上工的模样,等他离去后再绕去扶摇阁后门即可,师父总不会跟进铺子里去。
老是遮遮掩掩,反而惹他疑心。
“那便麻烦师父了。”她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应下,心下稍松,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身男装,想起先前心中疑惑,轻声问道,“对了师父,你怎会备有这等俗世男子的衣裳?”
闻空走过去,蹲在将熄的泥炉边,用火钳拨弄着炭块,“见你们家庭院墙矮,往来又多是女眷。年关前后,四下并不太平。若在院中晾晒几件男子衣衫,外人瞧着,多少会有些忌惮,不敢轻易生事。”
叶暮未料竟是与她们有关,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她还以为他有还俗的打算了呢。
“晚上我要去大殿做随堂法事,”闻空添完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你是想宿在寺中专为女客预备的寮房,还是……”
“这里。”
叶暮几乎未等他话音落下,便抬起眼,回答干脆。
她甚至还晃了晃那条伤腿,理直气壮,“我腿脚实在不便,走来走去更是难熬。”
方才还急着要瘸着腿下山去上工,眼下就不便了。
闻空敛去淡笑,“好。那我明早卯时来叫你动身。”
叶暮又想他一夜要坐殿中,明天还要送她,未免太辛苦,“师父,立冬前后信众多,我到时看看寺门外有没有进城送货的牛车可以搭乘,不必非要你送。”
“你安心歇下便是。”言讫,他就出去了。
禅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哔剥,叶暮这下却是彻底没了睡意。
她拥着被,目光缓缓环视这间狭小而简陋的屋子,窗台上的陶瓶是她有一年来寺途中买的,当下里面是他插的枯芦,榆木柜是之前她让工匠打的,但多出的被褥是他添的,窗户纸是她前两年找人来新糊的,但窗户上映着的那点暖光是他点的……
她的痕迹与他的准备,无声交织,填满了这原本空寂的方寸之地。
这不就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屋子么?
在尘世伦常里,有共同屋子的一男一女,还宿在他的榻上,不就是夫妻?
这念头大胆得令叶暮自己脸颊发烫,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蛊惑,让她忍不住遐思。
尽管没有三媒六证,没有婚书喜烛,甚至前路渺茫未卜,甚至、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心意,但在这无人知晓的静夜里,叶暮已经在心里,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禅房里,与那个清寂的僧人,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盟誓,只属于自己的。
她在心里同谁要好,同谁盟誓,总归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也不必经过谁的准许。
叶暮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檀香气的枕头里,忍不住哧哧地低笑,肩膀轻轻耸动。
恰在此时,房门又被轻轻推开,闻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冒着丝丝热气的木盆,臂弯还搭着布巾。
“又在偷乐什么?”
叶暮被他的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闻空没答,只将木盆放在榻前地上,他又从柜中取出一柄崭新的小木刷和一罐牙粉,都是成双成对物件中的一份,这些琐碎家什,大多是她在他之前外出云游时,一点点添置进来的,锅碗瓢盆,杯盏巾刷,她好似都执意要备上两套。
他折返,是来照料她安寝前的盥洗。
他将牙粉细细撒在木刷上,递到她手边,“住在破屋里也这般高兴,摔成这般也乐呵,便是佛祖座前的弥勒尊者,怕也不见得时时如此开怀。”
叶暮被他这话说得脸颊更热,接过木刷,“你不是佛祖,怎知他到了我这境地,不会这般高兴?”
她将佛理扯入尘世俗境,问得刁钻,却又因那抹鲜活的神采,让人生不起半分辩驳的厌烦。
“有道理,”闻空点头,看她刷牙,“有几分悟性。”
叶暮满嘴泡泡,“那若是我出家,是不是也有可能成为大师?”
闻空看了她满头青丝,不敢想她剃度,嘴唇轻抿,“你不适合出家。”
又怕她东问西问,脸色肃然道,“莫说话了,好好刷牙,泡泡吹得哪哪都是。”
叶暮一愣,她哪有在吹泡泡?
闻空静等她洗漱完毕,将污水端出泼掉,又将一切归置整齐,方走。
叶暮躺在榻上,却依旧毫无睡意,目光逡巡间,落在榻边矮几上叠放的一本书册。她随手拿过,就着摇曳的油灯光线翻开。
是一本医书,纸张已旧,边角微卷,里面记载着许多疑难杂症与偏僻药方,他好像自幼就研读这些东西。
叶暮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忽然看到某一页的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小字,墨色已旧,应是多年前所写,“如何才能死?”
她心里震撼。
又翻几页,又见一行,墨色很新,应是近来才写,“如何才能不死?”
那字迹清峭孤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叶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小字,闻空为何要这般问呢?他为何对死这件事,有这般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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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尚是鸦青,远山轮廓模糊如墨,寺中晨钟未响,闻空便已擎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轻轻推门进来。
出乎他意料,叶暮竟已醒了,靠坐在榻上,正望着窗纸外熹微的天光出神,听得动静,她转过头,眼中尚有一丝惺忪,却朝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她想他难言,她就不问,总会等到他说,他们有很久的日子要过,她会等到的。
闻空将灯放在桌上,转身去柜中取出一件半旧的棉袍,那是厚实的靛蓝色粗布面料,絮了均匀棉花。
叶暮接过,入手是柔软的暖意,她立刻认出,这是她送给十三岁时的闻空,想不到他还留着,之前他不在的时候,她整理过整个屋子,没看过这件冬衣啊。
想他是云游也带着呢。
叶暮弯弯唇,套上棉袍,虽是他的旧衣,却意外地合身保暖,她又将长发在脑后简单束成一个男子的发髻,用木簪固定。对木盆清水照了照,竟真有几分清秀小郎君的模样。
闻空仔细将她裹严实,连风帽都为她戴上,这才背起她,稳步走出禅院。
寺门未开,侧门处已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辕前挂着一盏风灯。
“冷不冷?”他将她安置在铺了厚褥的车厢里,无意触到她指尖微凉,眉头微蹙,“要不我再去取床棉被来?”
叶暮失笑,“师父,我哪有那么娇弱。”
要她说连这身棉袍也不必穿,本以为是坐板车,路上会冷,她才穿上的。
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车厢,“这马车是寺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