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忙捂住了她的嘴。
这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莫说叶晴,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遭灭顶之灾。
这事压在叶暮心头,连除夕夜的团圆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小方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的几样菜肴,有紫荆精心烹制的腊味合蒸,有刘氏特意为过年学着做的素什锦,中央还摆着一小碟晶莹的桂花糖年糕。
“姑娘这是怎么了?”紫荆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巷子里的年节见闻,转眼,却见叶暮眼神发直,手里剥好的虾肉搁在一边,竟将红艳艳的虾壳往嘴里送,唬得她赶忙伸手拦下,“从昨儿个下工回来,就见姑娘心不在焉的,丢了魂似的。”
刘氏闻言也放下筷子,担忧地探过身,用温暖的手掌贴了贴叶暮的额头,“也不烫啊……是不是累着了?还是腿伤又疼了?”
“待会儿闻空师父来了,让他给姑娘好好诊一诊脉,”紫荆眼睛一转,笑嘻嘻道,“我看啊,就闻空师父治姑娘最灵验,他一来比什么药都管用。”
叶暮这才回过神,轻哼一声。
她哪里是身上有病,是心里揣着个惊天秘密,沉得她透不过气。
太子与扶摇阁怎会有牵连。
若真是像三姐姐说得那般……
那可那是未来的国君啊!她记得前世的太子妃,是永昌伯府那位素有才名的三姑娘,可惜福薄,没等到太子登基便香消玉殒,当时她还曾惋惜过。
如今想来,那病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这难以启齿的隐秘有关?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
原本叶暮就不愿三姐姐踏入莫测的东宫,如今更添了层忧惧,那地方,只怕比想象中更危险。
心头纷乱如潮,暂时理不清,她抬眼,恳切望向刘氏,“娘亲,今日除夕,可以饮些酒吧?”
刘氏蹙眉看着她受伤的腿。
“前日师父敷过草药就不碍事了,也就是个浅口子。”叶暮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而且我就喝一点点,助助兴。紫荆不是从郑教谕那儿得了桃花酿么?听说味道清甜,不易醉人。”
早间紫荆将自己做的腊味送给郑教谕,他讲究,又回赠了一小坛自酿的桃花酿,说是冬日里温着喝,最是暖身。
刘氏见她神色郁郁,又逢年节,终究心软,叹了口气,让紫荆去温了小半壶来。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倒入白瓷杯里,漾开清馥甜香。
叶暮起初还小口啜饮,后来心事翻涌,不知不觉便一杯接一杯,那酒初入口绵软,后劲却悄然而至。
等闻空提着寺里分的年节果子,带着药瓶来到小院时,叶暮已双颊酡红,眼眸水光潋滟,坐在桌前,身子有些软软地倚着桌沿,唇边却还挂着笑。
刘氏迎他进来,无奈笑道,“这孩子,晌午时还念叨着等你来,特意学着做了香菇豆腐馅的素饺子,说是你定然喜欢,饺子还没下锅,她倒先把自己灌醉了。”
“娘亲胡说,”叶暮听见,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显得清明些,声音却带着糯软的醉意,“我可没醉,清醒着呢。”
她倒是乖乖坐着没乱动,只是眼神迷离,看见闻空进来,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师父来,坐这儿。尝尝我做的饺子,你最爱吃这个馅的……”
闻空脚步微顿,看向她。
烛光下,她醉颜酡红,鬓发微松,少了平日的机敏利落,多了几分娇憨的懵懂。
她说他爱吃香菇豆腐馅?他何时同她说过?他自己甚至都未曾细想过偏爱何种口味。
闻空当她一时醉话。
素馅饺子被端了上来,皮确实擀得薄,能看出用心。他本是持过午不食戒的,但今日除夕,面对她醉眼朦胧中的期待,这戒律似乎也变得可以稍稍通融。
他沉默着,夹起一个,咬开,香菇的醇厚与豆腐的清爽交融,味道竟出乎意料地妥帖。
他确实很喜欢吃。
叶暮见了,笑得眉眼弯弯,满足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她又要去拿酒壶,想给他也斟上一杯,“师父来,我们也碰一杯,除夕呢……”
“还说没醉!”刘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拦住她。
闻空放下筷子,看着叶暮强撑清醒状,知道她不宜再坐下去。
“我扶你回房歇息。”他站起身,声色低沉。
叶暮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僧袍袖角,执拗摇头,“不回,师父,我们去宝石山吧?”
她仰着脸,被酒气熏染的眸子亮得惊人,映着跳跃的烛火,“今日除夕,到处都放爆竹烟花,宝石山上,能看到满城的烟花……”
她还怕他不认道,“你带我去过的,往观前街里的小巷进去,有条小道,可以直接到山顶。”
可闻空并没有带她去过。
这是醉话,还是她认错了人?闻空淡觑她一眼。
刘氏倒没反对。
宝石山不远,山势平缓,闻空行事稳妥,她自是放心,况且女儿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兴头,又是年节下。
“闻空师父,劳烦你带她去吧,紫荆给四娘拿件厚些的来,仔细别吹了风。”
夜色已浓,寒风凛冽。
闻空替叶暮裹紧厚实的棉斗篷,戴上风帽,几乎将她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宝石山确实不高,他背起她,一步步踏着石阶向上,她伏在他背上,起初还嘟囔着指路,后来便安静下来,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带着桃花酿的甜香。
没多大功夫,便到了山顶的小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携带的暖意。
闻空找了个避风大石,将她放下。
城中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坠,绵延铺展至视线尽头,远近陆续有爆竹声响起,噼啪作响,间或有一两支钻天猴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金银光芒。
叶暮半撑着膝盖,托腮望着山下璀璨的人间烟火,有些出神。
脸色酡红,应是还醉着呢。
闻空坐在她身侧,忽然开口叫她,“叶暮。”
他不敢在她头脑清明的时候问她,只有借着她醉意朦胧,才敢相问。
“他是谁?”
叶暮似乎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山顶的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拂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你在灯纸上写的那个他是谁?”
她像是听不明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看,眼睛映着山下明明灭灭的光。
“是那个状元?”
闻空心里不爽利,语气也带着几分凌厉,“还是冯砚?”
她还是呆呆的将他看着。
闻空突然泄了气,在心里自嘲,何必呢,问清楚了又能如何。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忽然朝着他靠近,影子在他瞳眸里越来越往前。
下一瞬,带着桃花酿清甜的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嘴角。
山脚下,不知哪家大户燃放的爆竹,猛地蹿上深邃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无数道绚烂夺目的金色、红色、紫色的光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迸射开来,刹那间点亮了半边苍穹,也映亮了山顶两人的身影。
漫天流火如雨,璀璨辉煌。
砰——!砰——!砰——!
是山下连绵不绝的爆竹。
是迎新岁的狂欢轰鸣。
也是他疯狂擂动的……
心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51章 好事近(一) 他的唇。
该怎么形容这一瞬?
甜润鲜活, 宛若神邸,是沉溺,是心甘情愿。
她的唇柔软的不可思议, 闻空僵在原地, 四肢百骸都绷紧了,不敢再动, 唯恐惊扰这份小心翼翼的轻柔。
叶暮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纵容,探试变得大胆。
她勾出舌尖, 像初生乳蛇试探性地吐信,极轻地扫过紧抿的唇/缝, 濡/湿/温/软,太过真实。
神魂俱震。
灭顶般的罪咎劈头盖脸地朝闻空砸过来, 他自知有愧有罪, 戒律威严悬在他的头顶, 他该推开她的。
但他的手臂却先过他的神识, 不由自主地揽过她。
闻空闭眼, 身披僧袍,但自知十方诸佛已无法再撼动他了。
闻空突然在这一刻可以原谅儿时母亲的鞭笞了。
那时他小, 不想做和尚,母亲手中那根浸了盐水的藤条, 一下又一下,抽在试图逃出山门的他的背上,手上,腿上,火辣辣地疼。
他蜷缩在寺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母亲的马车决绝离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门在他身后訇然关闭,从此红尘是红尘,佛刹是佛刹。
他被留在清规戒律里,被年长的沙弥推搡,被克扣斋饭,被挤到漏风漏雨的小屋睡觉。
可正是这身被强行披上的僧袍,才能让他在一年后随师兄去侯府诵经,才会碰到她。
见面的第一回,她就帮他斥责了同门师兄,她那时还那么小,就会行侠仗义了。
人生充满讽刺,倘若他不是和尚,便无缘遇到她,可正因他是和尚,这身袈裟就成了无情天堑。
一瞬极短,贴着闻空唇角的温热压力,在下一瞬就松了。
叶暮整个人都擦着他的脸颊倒了过来,落在他的怀里,软瘫瘫的,只剩下全然的松驰。
静坐良久。
“叶暮?”
闻空唤她,喉间哑涩,他抬手,轻轻搡着她的肩背。
没有回应。
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长睫阖拢,酡红未褪的脸颊贴着他的僧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