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抄写话本时,她有时也会接到一些香艳的话本戏文,那些“帐底鸳鸯”、“被翻红浪”、“娇吟细细”的字眼,总会让她耳根发热,匆匆掠过,却又在心底留下一丝模糊的好奇与赧然。
那些故事里的女子,为何会要儿郎一回又一回?若真是只有苦楚,又何来缠绵的喟叹?
但与江肆,即便是刚好那会,夜间他来,她心里依然会有障碍,甚至会暗暗盼望他能在书房一不留神就看书看到天亮。
此事又不好同旁人讨论,叶暮只能自己去悟,将这些半零半碎的认知与前世的体验对照,得出结论,问题不在此事,而在此人。
此事无论是书中还是旁人的口述中早有论证,是十足美妙有趣的。
她体会不到,定是人出了错。
“你管不着。”叶暮迎着他迫逼的视线,声音极冷,“总归我已知道其间妙趣,绝非像你对我那般,江大人,就凭此点,我与你,就绝无可能重修旧好。”
“你!”江肆气得浑身发抖,撑在车壁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仿佛下一瞬就要掐上她的脖颈。
然而,马车恰在此时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恭敬低声道:“大人,宝相寺山门已到,前方禁军拦路,车驾不能再进了。”
叶暮推开他,踉跄着跳下马车,自己已经同他说得足够清楚了。
而且她不觉得江肆今世想娶她是因爱她,而是因他得不到。
江肆的执念,与她叶暮本身是圆是扁、是喜是悲无关。他的不舒服,并非源于失去挚爱的痛楚,而是一件本应牢牢锁在他柜中的旧物,竟敢自己长了腿跑掉,还跑到了他目之所及的尘土里,沾上了他无法掌控的烟火气。
他难以接受,所以才招惹她,说白了,他最爱的还是自己,他想让她归位,变成还是那个听他话的四姑娘。
怎么可能呢?
两世交错,她早就爱上别人了。
寺门石阶旁,三姐姐叶晴正不住地张望,脸上写满焦急,而在叶晴周围,疏疏落落,或站或倚,已聚着不少身着华服,精心妆扮的年轻女子和陪同主母,个个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山路主道,等着御驾。
叶暮小跑过去,一瞧都是熟面孔。
从前在侯府,大大小小的花宴、诗会、赏春游园,打交道的、暗中比较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人。
京中适龄的贵女,今日怕是大半都借着礼佛的名头聚到了这山门外。
“呦,我当是谁呢。”一道讥诮之音自身侧响起,“这不是咱们永安侯府的四姑娘么?哦,瞧我这记性,该说是侯府前四姑娘才是。”
叶暮不必回头,听这声音也知是苏瑶。
叶晴已小步挪过来,紧紧挽住叶暮的手臂,凑耳道:“四妹妹,是苏瑶,她被大伯母退婚了,面上说是大哥哥外放苏州,怕耽误她年华,可私下里都传,定是她德行有亏,否则大伯母还是她表姑,怎会如此不留情面?她最近有点失心疯,见谁咬谁,你小心些……”
叶暮目光微闪,想起在侯府时对大伯母王氏有过几句提点,看来王氏是去查证了,且结果让她果断斩断了这门亲。
她轻轻拍了拍叶晴的手背示意安心,这才缓缓转过身,“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瑶今日显然是下了功夫,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纹的锦绣袄裙,外罩着浅碧色刻丝灰鼠斗篷,颜色清雅出挑。
退了婚自然要找旁的出路,这一点叶暮也是佩服她,丝毫没有气馁之意。
“方才见你从那车上下来,我还当是认错了人。”苏瑶唇角弯着,“叶姑娘真是好本事啊。出了侯府,转眼就攀上了更新的高枝?”
她的目光飘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官员寒暄的江肆,他身姿挺拔,在清一色或绯或青的官袍中颇显眼。纵然近来有些他的风言风语,但那副英俊的皮相和状元光环,依旧引得不少等候的贵女偷偷望去。
苏瑶见叶暮不语,只浅笑着看她,心中那股因被退婚而积郁的邪火更旺,“你也是好手段啊,从状元郎那里下了车,就来撞这里的运气?你不会以为穿得寒酸点,就能引得太子爷侧目怜悯了吧?”
她未抓住她们出府缘由做文章,叶暮眼波轻转,看来王氏行事终究保留了余地,估计是以母女俩“病弱需静养”作为对外说辞,这也是惯来大家族保全门面的说法。
不过王氏这般周全,在叶暮眼中,反而更觉出她的心虚来。
叶暮浅笑,“今日我来,是为祈福,正月初一,讨个好兆头罢了。没曾想撞见皇家仪仗,上不得山,江大人心善,顺路捎了我一程。”
她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萍水相逢,江大人路上倒没怎么瞧我,反而提了好几次苏姑娘呢。”
苏瑶正等着她羞愤反击,没料到她突然把话头引回自己身上,不由一怔,下意识追问:“提我?提我什么?”
“自是称赞苏姑娘蕙质兰心,才名远播,乃京中闺秀典范。江大人言辞间,对苏姑娘颇为欣赏。”
反正他们前世便能勾连到一处,这一世,她不妨早些成全,送他们一程。
这盆蜜糖泼过去,是引得蜂蝶逐香,还是黏住手脚,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几道原本落在叶暮身上审视的目光,悄然转向了苏瑶,带上了重新估量的意味,还有艳羡,毕竟,那是新科状元,翰林清贵,前途无量的年轻男子。
苏瑶自己也彻底愣住了。
被退婚后那些暗地里的指指点点,明面上的疏远冷淡,早已让她如同惊弓之鸟,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欣赏,刺得她有些眩晕。
她刚被退了婚,颜面扫地,家族里已有微词,此时若能有江肆这等人物递来橄榄枝,足以让她在姐妹圈中重新挺直腰杆,甚至反将姑母王氏一军。
她也不犟了,戾气悄然消散,她微微向前凑近了些,语调亲昵,“四妹妹,那江大人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叶暮从善如流,“他说呀,苏姑娘是他入京以来,见过的闺秀中,品貌才情最为拔尖的一位,尤其赞你诗书气华,非寻常脂粉可比。”
苏瑶如今还是个小姑娘,还没有那般狠辣心境,自然好骗,被叶暮耍得团团转。
她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角,嘴角抑不住地向上翘了翘,方才的剑拔弩张,已软化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直紧挨着叶暮的叶晴,忽然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有几分窘迫:“四妹妹……我、我快不行了……”
叶暮正夸得自己都有点反胃,闻言以为是叶晴听不下去了,侧头低声道:“再忍忍。”
“不、不是……”叶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另一只手悄悄按住小腹,身子微微佝偻,“是肚中翻搅得厉害,绞痛……我想如厕……”
她羞得耳根通红,在这等场合,这等急切,简直是灾难。
叶暮当机立断,手臂穿过叶晴腋下,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搀稳,对眼神还在飘忽的苏瑶略一颔首:“苏姑娘,我们先去那边透透气。”
她半扶半架着叶晴,朝着寺庙侧面通往内部杂役区域的角门挪去。
幸而叶暮前世今生对宝相寺的布局了若指掌,抄着小径攥她去了净房,叶晴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冲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四妹妹,你在门外吧?”门内很快传来叶晴虚弱的声音,瓮声瓮气,“这里头有点暗,你别走远。”
“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叶暮背靠着冰冷的外墙,定了定神,方才的疾走让她腿伤处隐隐作痛,“对了,方才在前头,怎不见二奶奶陪你?”
门内传来窸窣和压抑的闷哼,过了片刻,叶晴的声音才断续传来,“母亲身子重,托大伯母带我来的。一到寺里,大伯母就去找方丈了,所以你没瞧见她。”
叶暮初时没觉怎样,反过一思,才想通关窍。
皇太后是王氏姨母,今日御驾亲临,太后必然会召见这位外甥女叙话,届时,王氏定将叶晴带在身边,一同觐见在侧的太子。
原来周氏打的是这个主意,用此方法,将三姐姐推到太子眼前。
只是三姐姐此刻不还有南国公府的婚约在身?见到了太子又如何?
除非周氏说服了王氏一同做局。
王氏在皇太后面前故意不提婚约,只需将叶晴当作一个乖巧可人,尚未许配人家的侄女引荐,言语间略加夸赞,皇太后年事已高,又是在佛前祈福的宽松场合,见到娘家后辈中这般温顺秀丽的女孩儿,随口夸赞两句,再正常不过。
只要太后的话头有那么一两分松动,流露出些许“这孩子瞧着不错”的意思,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客套,到了周氏那里,便足以被奉为圭臬,大做文章。
谣言一起,届时,想退南国公府的婚还不简单?一旦退了婚,谣言就更像是真的了,无论太子爷有没有瞧上,三姐姐都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了。
只不过叶暮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王氏到底有何把柄在周氏手上。
她们从侯府赶出来也是,按照王氏的性子,对于这档子腌臜事,第一反应绝非急吼吼地将人扫地出门了事,而是必定会内部暗中彻查,就像查苏瑶一样。
可当时王氏的反应,虽有怒色,却雷声大雨点小,并未深究,几乎是被周氏牵着鼻子走,迅速定了她们母女的罪,将她们像丢弃秽物般赶了出去。
倒像是不得不妥协。
叶暮不得其解,里面叶晴无奈唤道:“四妹妹,这里头的草纸快用尽了,只剩一点糙纸,我用不惯,你能帮我去寻些干净的厕纸来吗?快些……”
叶暮不敢耽搁,立刻应道:“好,你且忍忍,我这就去寻。”
她往闻空小屋疾走。
而另一边的江肆见叶暮进了角门,未加思索,寻了个借口与同僚脱身,也跟着绕到了这僻静的侧方。
只是角门内路径分岔,草木掩映,早已不见了姐妹俩的踪影。
他正犹豫该往哪边去,却见一僧人在往大雄宝殿搬蒲团,他本不予理会,只是那僧人气质卓然,江肆认出是闻空。
江肆前世就对他心怀好奇,他头回听到此名时,闻空已是名动京华的国师,深得帝心,只为皇家占卜吉凶,推算国运,寻常人想求他一卦难如登天。
现今,他还不是国师,只是小有名气的僧人罢了。
江肆快步过去,帮闻空将剩下的蒲团一同搬入殿。
闻空并未认出这是那天同叶暮一道坐牛车的状元郎,彼时只是匆匆一瞥背影,未睹真容,眼下看他身上显贵常服,只当是今日随御驾前来祈福的某位官员。
闻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蒲团一一摆放整齐。
“您就是闻空师父吧?听闻师父佛法精深,尤擅卜筮推演,”江肆掸了掸身上的尘,“在下心中有一事,关乎一女子,缠绕难解,不知可否请师父帮忙合一合八字?”
合八字算是小事一桩,闻空未拒绝,带他去僻静边殿,“施主请随我来。”
殿内空旷,只设着简单的蒲团和一张矮几,燃着的线香散发出宁神的檀味。
二人相对跽坐。闻空取过矮几上备着的素纸与一截短小的墨块,以清水研开少许,提笔蘸墨,静待。
江肆缓道,“男命,乾造,庚寅年,腊月十六。”
“女命,坤造,乙未年,四月初八,卯时正。”
闻空垂眸,执笔在纸上写下两组干支,指节微微曲起。
随即,他左手手指在袖中极快地盘算起来,指尖划过掌心,默推着繁复的星宿宫位与五行生克。
殿内寂静。
片刻,闻空抬眼,看向江肆。
“施主,此二人八字……夫妻宫牵扯极深,宿世纠葛,牵绊难断。”
“实乃孽缘。”
两世寻觅,机关算尽,竟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孽缘?
江肆不甘,若真有天命,何以让他重活一世?人力既可回天,区区八字命理,又岂能做得了主?
他不信命。
这和尚,说得未必准。
更何况,孽缘不也是缘?
只要能缠在一起,只要她的命运轨迹里始终有他江肆,是良缘佳偶,还是怨偶孽侣,又有什么分别?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他就强求,乱求,硬求,实在求不到就抢,总之,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好歹是他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