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几息,江肆已敛起心绪,面色从容,“师父,时辰不早,太子与太后凤驾想必将至,江某还需至山门外候迎,不便久扰了。”
闻空单手立于胸前,默然一礼。
江肆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边殿小径,有一女子攥着物什匆匆跑过。
闻空听他唤住了那女子,“四娘,闻空师父方才算了一卦,说我们有缘!”
第52章 好事近(二) 心上人。
闻空一怔。
他往半开的支摘窗外一瞥, 是叶暮无疑。
方才他只当是寻常俗世男女的姻缘问卜,干支五行,形冲克害, 于他不过是冰冷字符, 直到此刻,那熟悉的名字被男子用如此熟稔喊出, 这纸上的八字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变得鲜活起来。
闻空依然静坐, 细听窗外动静,他们应当很熟, 不然男子不会知道她的小名。
“四娘。”
叫得极其亲密,像叫过很多次一般, 很是熟练。
闻空垂眸, 看着那张写有八字的素纸, 指尖有些许发烫。
四月初八, 浴佛节, 佛诞日,也是她的生辰。
他本往下耷拉的嘴角, 难以抑制地向上牵。
他皈依于她,岂非名正言顺。
这个时节也好, 暮春初夏,木气葱茏,卯时,朝阳初升之时所生,正是一日之中最为勃发的时刻。
原来她是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辰降临人世。
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压不垮的韧劲,像石缝中钻出的草芽, 即便身处泥泞,也总能自己挣出一片生机。
她的命格根基,本就透着这般盎然的生命力,明媚的不可忽视。
闻空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两人并排的八字上,边上那行有些刺目,他把手中的纸撕成两半,将叶暮的那行塞入僧袖里,贴着手腕肌肤紧靠。
他强行把她的命理从这场令人不快的合算中剥离出来。
闻空抬眼,看向窗外的男子,此刻,他已能猜出此人身份了,新科状元,江肆。
也就是胭脂铺伙计口中,和叶暮登对的那个男子。
一点不登对。
并非出于私心妒忌,而是连八字都显他们不合。
窗外一直未传来叶暮的声音,脚步声已远。
她昨晚在宝石山顶,想亲的人是他么?
闻空抿抿唇。
她亲错了,他可没亲错。
何况她与江肆不是良缘,他既是她的师父,看透这一点,自然得助她远离苦海。
另一头被闻空认为尚在苦海的叶暮,听到了江肆说的话,横眉瞪了他几眼,真是胡咧咧!
什么有缘!鬼话!胡诌!
可眼下不是与他纠缠口舌的时候,三姐姐还等着呢,她按捺下心头那股火气,捏紧了袖中棉纸,加快脚步,只是在匆匆疾走之时,她还是忍不住往窗里瞅了眼,侧颜清寂,是她师父。
师父真替江肆算了她和他的八字?
叶暮腻烦,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哼,师父算的也未必准,就算有缘也做不得数,她如今有的是力气,也有的事决心,管他什么八字姻缘,管他什么命定之说,就算是铁链铜锁,她也能找来利斧,亲手斩断。
她的姻缘,她得自己说了算。
叶暮快步走回那僻静的净房外,门扉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她抬手轻叩,“三姐姐?纸拿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叶晴有些发闷的回应,“四妹妹,你……你从门缝上头递进来就好。”
这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虚弱,还有点压抑。
叶暮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想到叶晴腹痛难忍,或许正窘迫不堪,便也理解了她不愿开门的心思,她踮起脚尖,勉强够到门楣上方一条窄窄的缝隙,小心地将一叠干净的厕纸塞了进去。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叶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几乎带上了哭腔,“四妹妹,能、能再去拿一些吗?还……还不够。”
“还不够?”叶暮愕然,“怎么拉得这样多,你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三姐姐一向贪吃,这般下泻,别是急症。
“四妹妹莫问了,快去拿吧。”
叶暮听她难受,不再深思,“好好,我尽快再去寻。只是你千万撑住,太子和皇太后的仪仗怕是快到了,这附近不能再久留。”
她说完,转身又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净房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倒不算难闻,角落放置的恭桶刚被叶晴添了草木灰,也算干净。
叶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僵硬,冷汗已将里衣浸透,就在她颈侧,一把森寒的短刃正紧贴着,冰冰凉凉激得她一阵阵战栗。
方才她久等叶暮不回,腹痛稍缓,她怕太子和皇太后已来了,只得勉强用了些粗糙的草纸了事,想出去看看情形。
她就着墙角铜盆里蓄着的清水净了手,刚整理好衣裙,便听到了门外的叩击声。
她一时肚中轻快,以为是叶暮回来了,毫无防备地拉开了门闩,就在门缝打开的刹那,一道黑影带着血腥气闪入。
冰凉的刀刃瞬间抵上了她的喉管。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别出声,帮我包扎伤口。”
声音沙哑,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叶晴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哆哆嗦嗦道:“可我……我不会啊……”
黑衣人眉头在蒙面布下拧起,言简意赅,“纸给我。”
“被、被我刚才用、用完了……”叶晴要哭出来,她能感觉喉间的刀在往里逼近几分。
“……你怎么拉这么多?”黑衣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噎了一下,随即似乎意识到此刻并非讨论这个的时候。
叶晴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黑衣人不再废话,收刀,左手探出,猛地掀开她的外裙。
“啊?!你要做什么!”叶晴惊叫半声,立刻被刀刃压回喉咙的凉意逼成了气音。
“刺啦”一声,他从她杏色襦裙的内衬上撕下了一大块柔软的细棉布料。
随即放下外裙,根本看不出来里头少了一块。
“再敢大声叫,马上割了你的舌头。”
他扯下面巾,用牙齿配合着手,三两下将那块棉布撕扯成条,迅速缠裹在自己右臂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用力打了个结,暂时止住了血。
“能、能放我出去了么?”叶晴泪眼婆娑,“你看到了,我、我什么都帮不上忙……”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很胆小的,出去后绝不会乱说话的。”
“放你出去?可以。”
黑衣人处理完伤口,气息似乎稳了一些,“你去三重殿,将佛祖金身像的莲花座后面的衣裳,拿给我。”
叶晴不敢不从,手刚碰到门闩,又哭着嗓,“可是我不认识路,我不知道三重殿在何处。”
“你怎么能那么笨?!”
黑衣人闭了闭眼,似乎耗尽了极大的耐心,再睁开时,咬着牙,简洁指示,“从这里出去后,往西边走,遇到的第二座大殿就是。”
“西边……”叶晴更慌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
黑衣人默然一瞬,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想杀了你。”
“别别别!求求你!告诉我西边在何处,我去拿,我一定去拿!”叶晴吓得腿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叶暮的脚步声和叩门声。
抵在叶晴颈间的刀锋轻轻一压,细微的刺痛传来,黑衣人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想办法支走她,快。”
叶晴心脏狂跳,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只能强忍着恐惧,让叶暮再去拿纸。
听着叶暮的脚步声远去,黑衣人立刻将叶晴一把推出净房。
“西边就是你当下的右边。”黑衣人森然道,“二十个数之内,衣服送不来,我就会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叶晴吓得肝胆俱裂,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朝右跑去,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眼泪模糊了视线。
寺庙殿宇重重,廊道曲折。
她慌乱中差点跑过大殿,抬头看到匾额才惊觉不对,又爬地折返。
今日因御驾将至,大部分僧人知客都聚集到了前山门,以及大雄宝殿附近候驾,这后部区域反而空寂无人,这倒阴差阳错地让她的狂奔无人察觉。
终于,她看到了一座格外庄严宏阔的殿宇,三重飞檐,斗拱森然。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踉跄着冲上台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推开沉重的殿门闪身而入。
殿内空旷幽深,映照着佛像慈悲垂落的眉眼。
空气里弥漫檀香,莲花座……莲花座后面……
叶晴绕到佛像背后,初时未瞧见衣裳,她只好摸索,在莲花座里,摸到了一个柔软包袱。
也没其它的了,叶晴抓起包袱,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冲。
二十个数,她心里数着,脚下发软,不敢有丝毫停歇,气喘着到了净房,瘫软如泥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