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应该没过二十吧?”
“你可以滚了。”黑衣人道。
叶晴如蒙大赦,正要爬起来拉开门闩,就听四妹妹喘息近道,“三姐姐,纸给你,我们要快点了,皇太后的凤辇已到山门,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叶晴伸向门闩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她惊恐地回头,望向门内的黑衣人,若此时开门,四妹妹必定会看到里面这个煞星!
这黑衣人这般凶残,不会把她们姐妹俩都杀了吧?
黑衣人凑耳道,“拿纸。让她走远点。立刻。”
叶晴喉咙发紧,“四妹妹,你把纸递进来,走远点等我,我怕一开门把你熏着。”
叶暮担心,“你能站稳么?不用我扶着吗?”
她何止能站稳,她都恨不得即刻插翅飞走!
喉间的刀又挨近,叶晴赶紧道,“我能,我没事,四妹妹,你快往边上走走,远一点。”
时间紧迫,山门外隐约传来的庄严乐声与仪仗行进声越来越清晰,不容她们在此争辩,叶暮依她。
叶晴别别扭扭的出来,眼神惊惶,还往净房里看了两眼,叶暮觉三姐姐奇怪,但当下来不及细问,带着她从角门出去。
刚一出寺,两人同时震慑。
从巍峨的山门石阶之下,直至她们此刻立足的角门边缘,黑压压跪倒了一片。随行的官员、勋贵、命妇、僧众,皆俯首帖耳,屏息凝神。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叶暮一眼便瞥见了跪在前排命妇之中的王氏,王氏正频频回头张望,脸上难掩焦躁,直到看见叶晴出现,才似松了口气,但旋即又看到叶暮,眼神复杂,迅速低下头。
幸好她们跪得后面,叶暮赶紧拉着叶晴跪下,将额头抵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
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异域口音的粗犷声音,打破肃穆,“皇帝陛下,太后娘娘。”
说话的是铁勒汗,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身旁站着一位同样服饰鲜明的年轻王子阿隼,“今日祈福大典,怎不见太子殿下亲迎?莫不是殿下贵人事忙,对此次两国交好的盛会,未曾放在心上?”
难怪此番有如此多的官员随驾,还有皇上亲临,原来是边疆部落王族的铁勒汗和他的儿子来了。
“还是太子对皇帝陛下压根没放在眼里啊?”
铁勒汗对在旁的王子笑道,“阿隼吾儿,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等轻慢待客,罔顾礼数的风气,万万不可学去,我铁勒儿郎,向来最重承诺与脸面,便是对草原上的牛羊,也该有起码的尊重!”
阿隼立即躬身,“父汗教训的是,儿臣铭记,绝不敢效此无礼之行。”
父子俩在这一唱一和的阴阳怪气,简直是在众人面前,公然羞辱整个大晋礼法与待客之道。
就在僵持时刻,山门内,庄严的寺庙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自寺内走出。
他上前向皇帝及太后从容一礼,声音清朗,“儿臣参见父皇、皇祖母。入寺过早,儿臣先行至佛前敬香,祷祝诵经,唯恐中途而废,对佛祖不敬,故而耽搁了时辰,未能于山门外亲迎,还请父皇与可汗,恕迟迎之过。”
是太子来了。
然而,这番说辞,并未能轻易打发掉蓄意寻衅的铁勒汗。
他笑道,“本汗怎么记得,中原礼仪最重长幼尊卑?向来只有儿子跟在老子身后,聆听教诲,哪有儿子撇下父皇,祖母亲自引领的御驾,自己先一头钻进庙里的道理?”
直指太子不敬君父,怠慢宾客,储君德行有亏。
寺门外陷入死寂。
一直静立于方丈旁的闻空忽然上前,行至御阶之下,朝铁勒汗双手合十,姿态恭敬。
“阿弥陀佛。”闻空深深一躬,“太子殿下之所以提前入寺,并非急行抢先,实是源于一番深虑与悲悯。”
“殿下早知大汗与王子不远千里而来,心意至诚,所求无非边境安宁,此乃大功德。然而……”
闻空顿了顿,“我佛慈悲,泽被众生,然佛门清净之地,亦有其法度。边塞贵客,纵有仁心,然久居朔漠,周身难免萦绕远方征战之金戈血气,此非人之过,乃是时势与地域所染。”
他看向铁勒汗,“殿下正是忧虑,若让大汗与王子携此凛冽之气,骤然直临佛前,恐我佛乍感陌生杀伐之息,故而,殿下甘愿承受可能之误解,先行一步,肃立于佛前。
将大汗与王子将至的消息,先行默祷禀明,上达天听。待大汗与王子移步殿内时,所遇所见,便唯有纯净佛光,与无碍之圆满祝福。”
闻空这一番话,引据佛理,巧妙反转。
不仅轻易滑过了铁勒汗的指控,更反过来塑造了太子顾全大局的形象,甚至还暗含了“为你们好”的体贴意味。
跪伏的众人虽不敢抬头,但紧绷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官员在下暗自钦佩,无不叫好。
这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寥寥数语,于无声处听惊雷,不仅解了储君之围,更彰示了佛法圆融智慧,真是妙到了毫巅。
叶暮微微抬眸,这就是她的师父啊。
面对草原雄主的咄咄逼人,四两拨千斤,坚定从容化解了连太子都难以招架的困局。
太厉害了。
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不受控制地从她心间涌起,仿佛那字字珠玑的智慧,也有她一份。叶暮嘴角微牵,师父站在那里,袈裟神落,神情静穆,太过于耀眼了。
这份难抑的心绪,她正想探头与三姐姐分享,却感觉她颤抖剧烈。
叶暮悄悄伸手,将叶晴几乎瘫软的身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极低的气音问道:“三姐姐?是不是肚子又疼得厉害?怎抖成这样?若是受不住,悄悄靠着我些。”
叶晴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摇头。
她颤颤抬起一点眼睫,朝着那杏黄色身影偷觑过去。
恰好,太子的目光也不经意扫过这片跪伏的人群,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仓皇的一瞥。
视线在空中有了极其短暂的交汇。
叶晴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将额头重重磕回冰冷的地面,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四肢百骸都因恐惧而发冷。
是他!净房里那个黑衣蒙面的人是太子!
“可是地上太寒,跪不住了?”叶暮越发担忧,借着袖摆的遮掩,俯身更紧地拢住她单薄的肩膀,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安抚,“姐姐再忍一忍,他们讲话应该不会太久,马上便能起身了。”
叶晴长到这么大,虽在侯府见惯内宅阴私,又何曾亲身经历过这般刀锋抵喉,又与这般天大人物以如此诡谲方式照面的惊魂时刻?
她本就是个胆小怯懦的性子,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只能靠着叶暮手臂,才勉强维持着跪姿,没有当场软倒在地。
庄严法会终于开始。
众人起身,肃立于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之上。
闻空作为今日祈福法事的主持之一,立于高阶之上,引领梵唱。
他的声音清越沉静,如同冰泉漱石,似有抚慰之力,缓淌过耳。
叶晴站在人群中,前后左右皆是屏息垂首的官员命妇,加之她低头缩肩,倒也无人特别注意她失魂落魄状。
只有叶暮始终紧紧挨着她,心下知不对劲。
她三姐姐再怎么软怯,可毕竟是侯府千金,基本的场面仪容是刻进骨子里的,即便腹痛难忍,在这等皇家仪仗之下,也断不至于如此方寸大乱,形同惊弓之鸟。
然而眼下情势逼人,没法相问。
祈福仪式接近尾声。
众人心神稍懈,有序整理仪态。
铁勒汗目光被殿门外一副墨迹苍劲的长联吸引,他虽不通文墨精妙,却也识得气象。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筋骨,竟与他草原儿郎仰望苍穹的豪情隐隐相合。
他眼中露出激赏之色,这样的字,竟出自这中原梵刹?
知客僧恭敬答道:“回禀大汗,此联乃寺中闻空师父所书,亦是今日祈福法会的主持。”
“闻空师父真是大才。”铁勒汗浓眉一挑,方才山门前那番机锋暗藏让他记忆犹新。
他倒像是想起什么,问向身边王子,“阿隼,你可还记得数年前,这位闻空师父曾游历至我部讲经弘法?他胆子是真大,独自一人,带着几卷破经书,就敢跑到我们王帐前讲什么放下屠刀,慈悲为怀。”
阿隼笑道,“父王记得不错,不过今日您也瞧见了,这位闻空师父确非常人,他走前还赠予我一卷亲手誊写的《金刚经》摹本,儿臣便是从临摹那卷经帖开始,真正识得了汉字形体之妙,苦练多年。”
他走到太子跟前,话锋一转,“久闻大晋太子殿下文武双全。不知可否赏脸,与小王切磋一二,以字会友,也为今日祈福盛会添一雅趣?”
前头的话传到了后头,场中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叶晴站在人群中,听得此言,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可、可是太子殿下右臂……”
她方才在净房亲眼见他处理右臂伤口,抬手尚且费力,如何还能悬腕运笔?
“三姐姐,你说什么?”叶暮因一直在留意她,侧头急问,“太子受了伤?”
叶晴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吓得脸色更白,见四周无人注意她们这边的角落,才颤抖着凑近叶暮耳边,低声将方才净房中惊心动魄的遭遇简略道出。
叶暮听得心头剧震,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三姐姐竟经历了如此凶险。
不过太子这伤是否与边疆使团有关?所以他们才故意在此时发难,料定太子有伤在身,无法应战,即便勉强应战也必落下风,好折损大晋颜面?
眼看太子沉默,显然在权衡,王子脸上挑衅之色愈浓,周围一些官员命妇也开始露出忧色。若太子拒绝,是示弱,若应战而败,更是有损国威。
而且这草原王子说是苦练多年,究竟到了何种火候,谁也不敢妄断。
“太子殿下,莫不是不敢同我较量吧?”
太子垂在身侧的手微蜷,咬咬牙,似乎就要硬着头皮开口应下这烫手的战书,千钧一发,僵局被女声打破。
“民女不才,愿代太子殿下,与王子殿下切磋书法。”
众人愕然,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朴素的少女,自后排走出,对着天家及草原王子从容一礼。
正是叶暮。
“太子殿下书法精妙,造诣深厚,远非民女所能企及。殿下胸怀天下,笔墨之道于殿下而言,乃社稷载道之器,而非争强斗胜之工具。”
她笑道,“若是王子殿下,连民女这微末之技尚且不及,又何必劳动太子殿下亲自出手?”
“王子殿下,你敢同民女比试吗?”
草原王子果然被激,冷笑一声,“好个伶牙俐齿!既如此,本王便看看你有何本事!”
他自负书法苦练多年,怎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
笔墨纸砚迅速备于殿前长案。
阿隼深吸一口气,凝神运腕,笔走龙蛇,一幅边疆风格的豪放字迹跃然纸上,确见功力,引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轮至叶暮。
她缓步上前,从容执笔,蘸墨,垂眸静息片刻。
她自小练师父的字,筋骨气韵,反复揣摩,千遍万遍,实在太过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