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抬眸,眸光清正,“譬如民间书院,让女子也可进学,譬如可否在某些特定职司,如文书誊录、库府核算、内廷典仪等处,先试设少数女吏之职,以才取用,不论门第,唯考实学?让天下人看到,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内帷,亦可明理,可干事,可为国家效力。”
她自三姐姐与前世自己身上,再到世家深宅,她见过太多女子,被一纸婚约,一座庭院死死困住。
婚姻固然重要,但它并不该是全部啊,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为何那些男子便可以?
他们读书,可以求取功名,光耀门楣;他们经商,可以走南闯北,积累财富;他们习武,可以投身行伍,博取功勋;即便庸碌,也能呼朋引伴,诗酒放诞,他们的世界广阔得仿佛没有边界。
他们为何那般自在?
而女子呢?似乎从出生起,所有的努力、聪慧、价值,最终都被导向同一个终点,觅得一个“好归宿”。
仿佛女子天生就是为了婚姻而存在的附属。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民女深知此请唐突,然今日民女能站于此,以笔墨稍解国难,亦是因昔日机缘,习得些许傍身之技。
天下女子,聪明灵秀者不知凡几,若有一二得以舒展才华,于国于家,岂非幸事?民女所求,非为一己之私,实是望陛下圣明烛照,能虑及这另一半生灵的微末可能。”
“即便只是一个开始。”
法台肃立。
闻空望向高台女子,她一个小小的人,身前是掌握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身后是代表世俗伦常的文武百官,命妇贵胄,她却丝毫不惧,跪于天地之间,替世间万千女子呼声。
她无顶天立地只能,却有破千年束缚不公之心。
闻空勾了下唇角,她的八字还藏在他的袖中,如她所示的命格般,鲜活,勇敢,熠熠生辉。
“叶暮。”皇帝开口,“你所言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不过朕,记下了。”
记下了。
虽未答应,但这已重如山岳。
叶暮叩首,“民女,谢陛下天恩。”
法会总算落幕。
经历整整一上午的风波迭起,端坐凤辇的皇太后显出了疲态,凤目微阖,摆了摆手,未再如常例召见任何命妇,娘家亲眷叙话,便起驾回宫静养了。
圣驾离去,那笼罩全场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大半。
宝相寺内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些难得随驾出门的贵女们,早间又那般精心打扮,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游览皇家寺院的机会,三三两两结伴,在恢弘的殿宇漫步观赏。
而叶暮,经此一遭,俨然成了香饽饽。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侯府逐出的前侯府四姑娘,而是在御前展露惊人才华的奇女子。
一时间,她被不少好奇,钦佩或别有用心的贵女与年轻夫人们团团围住。
“叶姑娘方才那手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叶姐姐好生胆识!那番话……虽说听着吓人,可细细想来,竟有几分道理在里头。”
“暮妹妹今日可是为我们女子挣了脸面!走走走,一同去斋堂用些素斋,也好多说说话。”
言辞或真诚或客套,目光有热切,也有探究。
叶暮心中惦记着想去寻闻空一面,却硬是被这热情的人潮裹挟着,半步难行。
她面上维持着得体浅笑,耐心应酬。
好在叶晴吃过寺里提供的清淡午饭后,不适大为缓解,可能是不再见到太子,她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也能在一旁稍稍帮叶暮抵挡些攀谈。
斋饭用毕,众人兴致不减。
宝相寺的姻缘殿素来灵验,许多贵女便相约前去求签祈愿。
叶暮对此并无兴趣,正要寻个借口脱身,便有相识的姑娘抿嘴笑道:“叶姑娘自然是不用去的,心上人的名姓都敢在御前宣之于口了,哪还需求什么姻缘签?”
话语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也引得周围一片轻笑。
叶晴却忧心。
她趁无人注意,悄悄扯了扯叶暮的袖子,将她拉到旁边的偏殿廊下,“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谢以珵,不会真是你为了拒婚,情急之下胡乱编出来的吧?”
她思了一晌午,越觉可能,“我仔细想了一圈,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里,压根没听过这号人物,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嫁人?”
她的四妹妹,行为处事自小便与周遭那些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不同,像恣意生长的野植,有种未被驯服的生机,鲜活凛冽。
联想到叶暮台上那番“女子不该困于内帷”的言论,叶晴更这猜测十分合理,四妹妹怕是打定主意要终身不嫁了。
叶暮笑笑,目光落入殿中,闻空一袭青灰僧袍,手持念珠,正领着数位年轻沙弥,垂眸敛目,端坐于蒲团之上,低声诵念经文。
梵音低沉平缓,他的侧影在日光罅隙中显得格外清寂挺拔,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叶暮唇角弯笑,眼波流转,“你猜?”
叶晴一听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心里更是没谱,急得圆脸都皱了起来,“这怎么能猜?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莫不是真想一辈子不嫁人了?你莫不是对陛下撒了谎?那可是欺君!”
“嫁啊,怎么不嫁?”叶暮笑着抬起手,纤指遥遥指向殿内上首的端坐身影,“若他娶我,我就嫁。”
叶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清她所指之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四妹妹!你、你疯了?!”
她又急又气,捂住叶暮的嘴,低声道,“那是出家人!是闻空师父!你怎么能如此不敬。佛祖,佛祖莫怪罪,我家的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乱说的,您莫要当真,千万、千万别惩罚她。”
这简直比胡诌一个名字更离谱!更没谱!
叶暮却哧哧低笑,笑声被闷在手掌里,断断续续,藏不住的欢快。
叶晴心下惊慌,唯恐被殿内宝相庄严的僧人听见这大不敬的浑话,半拖半拽地用力拉着顽劣的妹妹,脚步慌乱地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一个捂嘴拦阻,一个闷笑不止,亲亲昵昵远去了。
闻空抬眸,瞥见了笑靥娇俏,素手柔柔。
他手中的佛珠停了几瞬,闭上了眼,随后听到清灵灵的笑声远去,也跟着笑了下。
随后睁开了眼,眸底清明。
-
是夜,宝相寺方丈禅房。
灯烛如豆。
“你要还俗?”
方丈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沉香念珠停住了转动。
他垂下眼,望着面前将额头深抵在冰冷地上的弟子,素来悲悯平和的脸上,只剩惋惜。
旁人或许不知,但方丈是知道他的俗名叫谢以珵。
当年他从台阶下牵起他的手,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狼藉的泪水泥污,“此后俗世种种皆与你无关,山门之内,红尘已断。”
剃度那日,殿内香烛高烧,没有繁琐仪轨,只有他与这个孩子。剃刀冰凉,触及孩子柔软发顶时,能感到那细微的战栗。
“既舍前尘,当悟空性。这俗名,从此隐去,再不示人。世间再无谢以珵。”
刀锋落下,乌发飘坠,孩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万般音声,皆是虚妄;诸般形相,无非泡影。你要学的,是穿透这所有,去听闻、去体悟那背后的本来空寂。”
剃刀沙沙,伴随着他最后的定名,“自今日起,你便唤作——‘闻空’。”
闻空。
此后的许多年里,方丈再未见过这个孩子流泪。
只是抗拒念经,也不同旁人说话,也有试图逃出山门的时候,被抓回来也一声不吭地受罚。
这些年,方丈看他那点野性如何在晨钟暮鼓间逐渐内敛,看着他如何在某次宣讲佛法时,而骤然开悟,看着他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寻。
方丈修行数十载,阅僧无数,有终其一生苦修不得其门者,有才华横溢却心性浮躁者,亦有德高望重却固步自封者。
而闻空,是他数十年佛门生涯中,所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弟子,不止聪慧,还有年轻僧人少有的透彻。
方丈曾暗自欣慰,佛门有此麒麟子,衣钵得传,大道可期。
今日法会种种,叶暮御前惊人之语,他虽在侧,却也只当是红尘波澜,未曾想闻空会因此还俗。
方丈长叹一声,“可是因那叶姓女施主?闻空,老衲看得出,你今日心绪颇有波动。然红颜白骨,声色皮相,不过梦幻泡影。你自幼入寺,持戒精严,道心坚定,怎可因一时迷惑,便毁弃半生修行,自断这青云之路?你还如此年轻,一时被外相所惑,动了凡心,也是常情,及时回来便是。”
“师父,”闻空缓缓直起身,垂眼,“弟子试过,回不来了。”
“你初时接触情爱,不识其中厉害纠缠,一时迷失心窍,情有可原。”
方丈还想再劝,“今日法会散了之后,陛下还特意同老衲提及你。言你机辩从容,佛法精严,更难得心性沉稳,有慧根灵性。陛下是有意让你日后随侍御前,参详佛法,乃至推演国运。”
他道,“闻空,你是明白的。陛下既有此意,以你的资质与今日护太子之功,将来国师之位,指日可待。那是多少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尊荣,亦是我佛门于世间弘法的一大倚仗。你正值大有可为之时,前途无量,此刻却言还俗,未免太过可惜。”
铺满荣光之路,足以让任何修行者心生向往。
闻空笑了下,摇头,“师父,弟子并非一时迷惑。”
“弟子已在佛前动念,生贪,起痴,乃至心生妄执,难以自持。此身虽在寺中,此心已坠泥淖。继续披此袈裟,口诵佛号,不过自欺欺人,玷污佛门清净,更是对佛祖最大的不敬。”
闻空道,“弟子自知罪孽,业力缠身,实不敢再以佛门弟子自居。如此污浊之身,如此妄动之心,又岂敢伴于圣驾左右?”
方丈闭上眼,捻动佛珠,久久不语。
闻空喉结微滚,“弟子既已动心,便该有所承担。无论她是否需要,弟子总该给自己,也给她一个交代。”
尘缘已牵,万般经文,千里梵音已不渡此心。
方丈才复又睁开眼,无奈,“即便你心意已决,然则谢府那里,你又作何考量?”
他道,“你母亲当年送你入空门,何等决绝。你若还俗,她未必能容你。”
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谢府的门庭,绝非寻常百姓家,其中的规矩、颜面、以及可能牵扯的旧事,对试图脱离掌控的闻空,往往比对待外人更加严酷。
“师父,弟子明白其中利害,但叶施主一届女子,尚能无依无靠,于市井之中挣得立足之地,养活自身与母亲。弟子四肢健全,读过诗书,通些医理,即便离了佛门,离了谢府,得一碗果腹之食并不难。”
他极淡地笑笑,“谢府容不得我,是谢府的事,这天下,未必就容不得我。”
再劝无用。
“罢了,罢了。”方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已将这还俗之路上的荆棘坎坷都思量透彻,老衲,也无话可说了。寺中戒牒文书,明日便为你办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