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空颔首。
“只是闻空……以珵,”方丈第一次唤他俗名,声音苍凉,“还俗易,不过一纸文书。入世难,从此山门之外,风波险恶,人情冷暖,情缘债累,皆需你一人独力承担。”
“弟子明白。”闻空再次深深伏拜下去,久久未起,“弟子,谢师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此恩此德,弟子此生难报。”
这一拜,告别了二十余载的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梵音檀香。
从此,他只是谢以珵。
——
从方丈禅房出来,他并未回自己的寮房,而是走入沉沉夜色,于三重殿前跪了一夜。
没有诵经,没有祝祷。
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殿内长明灯幽微,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斜长,孤寂决绝。
佛祖依旧敛眸不语,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翌日,闻空如常走入大殿,与僧众一同上了最后一次早课,木鱼声,诵经声,如此熟悉,却已觉隔世。
早课毕,他平静地接过方丈亲手递来的还俗戒牒文书,已加盖宝相寺印鉴,薄薄几张纸,托在掌心,却重逾千钧。
他将其仔细收入怀中,对着方丈,最后一次以佛门弟子之仪,深深一揖到地。
殿外已是银尘漫洒,闻空走在去自己小屋的小径上,僧袍沾雪,似缀碎琼。
他昨晚跪在佛前考量自己。
他已远离红尘多年,所学技能皆是和尚所为,俗世的活法营生,他实感陌生。
但总得迈出这一步。
身侧清寒,一如他的前路,都觉渺茫一片。
闻空推开屋门,暖融融的葱花香扑面而来一怔。
抬眼,叶暮正坐在木桌前,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吃着豆腐花,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在清寒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师父刚下早课,还没用斋吧?”她闻声抬头,眼睛弯起来,用木勺指了指桌上另外两只盖着油纸的碗,“我给师父也买了,你们寺门前的豆腐花出了名的细嫩,不知你好甜还是咸,我就各要了一份,甜的是浇了桂花蜜,咸的撒了脆腌菜和香蕈丁,都还热着。”
昨日官府净山,寺门前干干净净的,今日可好,上第一炷香的轿子还没到山门,卖香烛的、蒸糕饼的、挑热汤的摊子就都占满了道,热闹得像赶集。
“还给你买了素包子,”叶暮嘻嘻一笑,打开油纸,“我吃肉包。”
她就这样捧着碗,轻而易举地,将他从风雪孤寒中,拉回这活色生香的人间清晨。
“你怎么来的这样早?”闻空定了定神,走到屋角旧木架旁,将铜盆冷水掬起,扑在脸上,随后又用牙刷蘸着青盐,细致地擦过齿列。
“师父倒是怪,怎是先洗脸再刷牙?”叶暮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的动作看,没回答他的问。
“山中寒重,冷水扑面能醒神。待神思清明,再洁齿。”
“师父好好刷牙,不要满嘴吐泡泡了。”叶暮笑嘻嘻用他之前训过她的话,训他。
闻空淡瞅她一眼,她记性倒好。
叶暮看着他擦干脸,露出深刻眉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吧?”
她想让他先说起那些暗昧不明的话,所以就含含蓄蓄地点了点他,想诱他承认那辗转反侧里,有她的缘故。
他却将布巾搭回木架,“方丈唤我去,聊了会,不觉夜深。”
原来是为正事未眠。叶暮心里那点旖旎的揣测落了空,手里捧着的陶碗不由搁下了,“什么要紧事,能谈上一夜?”
总不见得是辨经,怕不是在谈她。
“你且与我说说,方丈说了何话。”
闻空不语,沉默坐下,指指豆腐花,“甜的合口,还是咸的合口?”
叶暮先藏不住了,见他总这般避重就轻,心口那点期待被磨得又痒又涩,索性将话挑明几分,“谢以珵,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她可是有很多话要同他说哩。
昨日法会一散,她便想寻来。
自宝石山顶那场稀里糊涂的亲近之后,他们还未曾好好说过话。
偏生被三姐姐绊住,又被相熟的贵女们围着说些无关痛痒的闲篇,脱身不得。
三姐姐好心送她归家,她本打算待人走了便折返寺中,谁知苏瑶竟尾随车马,一下车便扯住她衣袖,连声诘问她为何欺瞒,那江肆,分明是去求陛下为他们二人赐婚。
叶暮百口莫辩,末了只得道:“那你便去问他,缠着我作甚?状元府在城东仁安街,若正门不通,西侧门每日申时三刻,看门老伯惯常要打盹,你径自进去问便是。”
这一番纠缠,天色彻底暗透,山路难行,只得作罢。
今晨天未亮透,她便裹着斗篷,坐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碾着积雪摇上山来。
此刻,她眸光灼灼,明晃晃要他交底,“昨日我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你是怎么想的?”
闻空拿过她手中的勺子,不疾不徐地从她方才喝过的那只甜味碗里舀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哪一句?你昨日说了许多话。”
他神情坦然,仿佛真不解其意。
叶暮恨得暗暗咬牙,偏也学着他绕起弯子,“自然是我替天下女子鸣不平的那些话,不然你以为我问哪句?”
他依旧垂着眼,又舀起一勺。
木勺边缘,隐约沾着一点她口脂的淡绯甜香,“你有此心志,是众生之幸。”
叶暮被他这四平八稳的态度磨得心浮气躁,看他吃得香,也想吃几口泄愤,才惊觉手中的勺,眼前的碗都被他拿了去。
“诶,师父,这是我的……”
“我不可用么?”闻空这才抬眸看她,将勺子轻轻递回她面前,不紧不慢道,“哦,那还你。”
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闪过,面上虽寡,但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一层薄红。
叶暮霎时明白过来,他哪里是不懂,分明一直心如明镜,在看她团团转。
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她接过勺子,指尖无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声音低了下去,含羞带恼,“师父竟学会逗人了。”
要论逗,她逗他的时候不是更多?
不过叶暮这点着实有趣,能在众人面前朗声说“他是我的心上人”,真到了他眼前,被稍稍玩笑,又会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
“你用女子用过的勺子,不怕佛祖怪罪了?”
叶暮觉他今日有些不同往常,不似平日那般沉静,但她又很是享用这点暗藏的亲昵,“不过师父也说过,佛祖大度,什么都见过听过,想来也不会怪罪。”
闻空静望她,半晌,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下。
“自然,佛在我眼前,”
“怪不怪罪自是她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一章有丢丢尺/度,大家准时来哈,我怕被锁。
第54章 好事近(四) 玩他。
何意?何意?
叶暮平日灵透的心思, 此刻却像被这句话施了定身法,转不动了。
佛在他面前?他是在说,她便是他眼前的佛么?
这念头惊得她心口一撞, 耳中嗡嗡的, 方才那些机锋、试探、兜转,全被这短短五个字劈开。
窗外雪落无声。
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良久。
久到那碗中豆腐花的热气都快散尽了,她才像从一场大梦里苏醒, 指尖微颤地兜起一勺甜豆花,却没送入口中, 只是怔怔看着勺,缓缓抬起眼, “师父, 你这是还俗了?”
不然怎会心中已无佛祖?
“嗯。”
谢以珵应得平静, 见那豆花有要掉落之意, 偏头过来, 就着她仍举在半空中的木勺,微低, 将她兜起的那勺甜豆花含入了口中。
“甜口的好吃。”
他语声寻常,起身收拾柜中寥寥几件衣物。
叶暮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勺子, 指尖微微发麻,唇角却再也压不住,恣意笑起来,“那你如今就不是和尚了?”
“嗯。”
“是因为我么?”
他没答,她却有几分得意,又问,“我在台上那样讲, 你也很高兴吧?”
“哪样讲?”他侧转着身在榻边整理,语气淡淡。
叶暮已然不怕他。
她起身,轻轻一跃,像只狸猫般跳上他的背,勾着他的脖颈,双臂自然而然地环过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谢以珵,你再装。”
谢以珵被她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形微微一晃,手中经书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地微沉腰背,绷紧背肌去托住她,“下来,别把另一条腿摔着了。”
“我不。”叶暮得寸进尺,手臂环得更紧,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感受到皮肤下温热血脉的搏动。她不依不饶,“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你的名字的时候……你这里,”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是不是跳的很快?是不是很高兴?”
她就是要亲耳听到就是要他承认。
“你先下来。”
“你先说。”
谢以珵终是败下阵来,从胸腔里叹出一声笑,“高兴。”
他不再试图让她下来,反倒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手中几卷经书,放入一旁摊开的包袱里,空出的手随即稳稳回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更妥帖地背好。
“怎么高兴的?说与我听听。”
“这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