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床崭新的棉被叠得方正厚实,只是那被面不是大红的底子上绣着金线牡丹,就是翠绿的缎面盘着亮紫的锦鲤,花样热闹浓烈,晃花了人的眼。
她手指抚过那滑腻的缎面,一时有些为难。
这样扑面而来的俗世欢喜,和他身上清寂气度,实在是格格不入。
都怪紫荆。
年前扯布时,那丫头兴冲冲地抱回这些料子,说“过年就该红红火火,绣上牡丹鲤鱼,这才叫好兆头”。
她那时想着,被子不外露,盖着暖和就行,便由着她去了。
叶暮在箱笼前静立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将她身影拉长在墙壁上。
她转身,径直走向自己屋内那口旧榆木柜子。
柜子底层,她找出一床素青色的被,被面是柔软的棉布,边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极淡雅的缠枝纹,这是她往日盖惯了的被。
她忍不住将脸轻轻埋进叠好的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已浆洗晒过,但当阳光饱满的气息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微清甜的芬芳,丝丝缕缕,似有还无,是栀子花干净又缠/绵的味道。
是她用了许多年的香膏气息,叶暮自小睡前便爱用那栀子花味的乳霜润手擦身,前段日子生活窘迫,她停了段时间,发了月钱后,紫荆就给她去买来了。
那香气,温柔地沁进被里,这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叶暮抱着这床被子,在屋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热意。
她几乎能想象,这气息漫过他的枕席,渗入他的呼吸……她就要这般明目张胆地引/诱,让自己的味道,度到他的每一个长夜里。
叶暮另抽了一床寻常的褥子,将那床素青被子仔细裹在里面,抱了个满怀。
路过院中时,不敢抬眼去看刘氏,只匆匆丢下一句,“娘,我去给师父送被子了。”
“嗯。”刘氏的声音从灯下传来,听不出情绪,“早些回来。”
“知道了!”
叶暮闪身出了院门。
对门那小院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暖黄的缝隙。她刚伸手去推,门便被从里拉开,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她跌进一片昏暖的阴影里。
身后的门“嗒”一声轻响,已被阖严。
叶暮站稳,抬眼看他,难得见他举止这般不稳重,调侃起来,“门关这么快,谢以珵,你要做什么怕被人看见?”
谢以珵低笑了下,从她手中接过被子,反问,“不是你要做什么?”
叶暮他看得耳根一热,乜了他一眼,想到了方才进院里初见他时,说的那句臊话。
天地良心,这一个月她提心吊胆,何曾有过半分旖旎心思?
可奇怪的是,一见到他,一扑进他怀里,话就找不着北了,出口就是心中所想。
她跟着谢以珵进了屋。
这所小院算上灶房统共两间屋,正屋陈设极简,布置陈列有几分像他前世的禅房,清寂得近乎冷,一榻、一案、一柜、一凳,便是全部。
多余的都被他收拾清理了。
案头一盏油灯,火苗静静燃着,映着几卷旧经,一炉将尽的线香,还有几只形状朴拙的陶制药罐。
叶暮走过去,揭开一只罐子看了看,药膏已用去大半。
她心下一沉,转头看向正在榻边铺褥子的谢以珵。
他躬着身,动作间衣料牵扯,有几分迟缓。
“你是不是回……”叶暮顿了顿,咽下“谢家”二字,声音放轻,“……被打了?”
“嗯。”他没有回头,手下动作未停,轻描淡写,“不重。”
怎么可能不重?
叶暮想起方才在院门口扑进他怀里时,他那下意识后退的半步,以他的身形和定力,本该稳稳接住她才对。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仰脸看着他:“谢以珵。”
他铺被子的手微微一顿。
“伤在哪儿了?”她声音很轻,但藏着执拗,“给我瞧瞧。”
“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他笑了下,避重就轻,“谢以珵、谢以珵地叫,师父是彻底不认了。”
叶暮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勾到了他青灰直裰的系带。
谢以珵身形微滞,笑着往榻侧避了避,“这么急?我可还没准备好。”
“谁要对你怎样!”叶暮脸颊飞红,手上却不停,“我只要看伤。”
谢以珵不肯,扣住她的腕,叶暮另一只手去扯系带,他抓她躲,拉扯间,不知事按到他身上何处伤口,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这么能忍痛的人,能呼出声,想必是非常痛了。
叶暮顺势灵活地解开了谢以珵的外衫系带,又将里衣的衣襟向两侧轻轻拨开。
层层素白纱布,自他肩头缠绕至胸肋之下,在昏黄光线下,刺目地映入眼帘,有些地方,隐约透出淡褐色的药渍,甚至一丝极淡的血色。
屋内陷入一片沉重的静默。
油灯灯芯“噼啪”轻爆了一声。
叶暮的指尖悬在纱布上方,微微颤抖,不忍再触。
良久,她才抬起眼,望向他,声音发涩,“当时被打得半死吧,谢以珵?”
“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谢以珵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怕是把她吓着了,伸手想拉好衣襟,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她的手很凉。
“别动。”叶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喉头的哽塞,“纱布呢?我帮你换。”
“不必。已经上过药了。”
“那怎么还会渗血?”叶暮紧攥着他的手,“谢以珵,你这里没有的话,我就去我房里拿了?”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对峙。
线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某一刻忽地散开。最终,他妥协般朝柜子里抬了抬下巴。
叶暮松开他,取来药罐和一块干净的棉布。
她跪坐在榻边,让他转过去,“可能会疼。”
不知是提醒他,还是告诫自己手要稳。
“嗯。”他轻应了一声。
叶暮小心地一层层解开纱布。
越到里层,渗出的药色越深,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当最后一道纱布揭开,纵使有心理预期,叶暮仍倒抽了一口冷气。
从他左侧肩胛到右肋下方,横亘着一大片狰狞的瘀紫,皮肉肿胀,边缘泛着骇人的青黑,中间有几处破口虽已结痂,仍能想见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状。
这绝不是寻常家法,分明是下了死手的棍棒重击。
她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方才强撑的镇定已然瓦解,“……这叫不重?”
这快被打死了吧。
“骨头没断。”谢以珵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不碍事的,养几天就好了,他们终究真不敢闹出人命。”
这得养几天呢?
“是谁打的你?你娘吗?”
“都有吧,弟弟,母亲,族长,旁系尚存的几位叔父……人太多,记不大清了,他们还想赶我回去做和尚。”
叶暮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她见识过周氏的刻薄,也听过她责骂三姐姐,可周氏到底会为女儿张罗亲事,谋求一个不算太差的归宿。
叶暮咬着唇,拧开药罐,不再说话。
她用指尖剜出深褐色的药膏,仔细敷在伤处,力道放得极轻,但仍让他肌肉本能地绷紧。
“很疼吧。”她低语,指尖打着圈,将药膏缓缓揉开,化入瘀滞。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也沉了些,却始终一声不吭,只那扣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疼。”谢以珵答,声音闷闷的。
“骗子。”她骂,却更放轻了动作,呼吸拂过他伤痕的边缘,温/热而潮/湿。
比直接的疼痛更难熬,更侵人心魄。
“为什么?”叶暮道,“回去就为了挨这顿打?”
“拿回了一些东西。”他闭了闭眼,汗珠滚落。
“什么东西值得这样?”
她重新拿起干净纱布,开始小心翼翼地缠绕,纱布绕过他胸前,两人距离极近。
“户籍,路引,还有一些本该属于我的私产。”
谢以珵抬起眼,看向她,“叶暮,我不再是谢家四郎,也非沙门闻空,但从今往后,我是谢以珵,一个可以凭自己名姓立于世的人。”
他跪在祠堂,亲族斥他,棍棒加身时,他脊背挺直,只反复陈述诉求,向他们要这几样物什。他们骂他悖逆,咒他煞星,想用疼痛让他屈服,重回那被安排好的清净命运。
想让他重新做回闻空。
他不肯,只说若不给,便持戒牒与太子府的谢帖去官府论理。或许正是这最后一句,让他们在暴怒与忌惮中,将他如同敝屣般丢出了后门。
“那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谢以珵沉默了片刻。
那日被丢在偏僻后巷,奄奄一息,血糊住了眼睛。
他第一个念头竟是爬也要爬去见她,至少不能无声无息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答应过处理好就去找她的,不能食言。
可终究力竭,意识涣散前,只记得粗粝的石子路磨着掌心。
再次醒来,是在永昌伯府一间僻静客房里。原来他晕厥处离永昌伯府后门不远,被巡夜的小厮发现。
那小厮曾随主家听过他讲经,认得这张脸,惊骇之下,连夜禀报了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