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摸了摸头上的玉银杏簪,她倒是想,可她也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可他答应过,处理妥当便来找她。
整整三十五日了。
下工的时辰,叶暮照常步行回家。
腿伤早用尽了他给的膏药,已然痊愈。走路既能省下车钱,也能让烦乱的心绪在晚风里澄澈些。
她在铺子买了些鸭肉,团团近来被郑教谕喂得圆滚,胃口好得不得了。
刚近巷口,叶暮便瞧见牙行的孙掌柜迎面走来,满面春风。
“叶娘子,收工啦?”孙掌柜拱手作揖,喜气几乎从皱纹里溢出来,“托福托福,刚又成交一单!”
“孙掌柜生意兴隆。”叶暮微笑寒暄,“又是哪户人家?”
“就你们对门,东边那套空屋。”
叶暮一怔。
对门那两间房她晓得,朝北,终日难得见光,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阴凉气,房梁压得低,个子稍高些的人进门得缩一缩肩,木质也有些陈朽了,总让人觉得不太敞亮。
因着这些缘故,一直空在那里,乏人问津。
前些日子团团溜进去过一回,她追进去寻它时,曾匆匆环顾过。
叶暮笑笑,“孙掌柜好本事。”
那样的房子也能脱手,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中了招。
“这回可真不是我巧舌如簧。”孙掌柜笑了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给那客官看了好几处更好的,他偏不听,一眼就相中了这套,说就要榆钱巷,就要这个。”
“这新邻居还真是个怪人。”叶暮顺话讲,并没有放在心上。
“嗳,是个刚还俗的和尚嚜,在寺里僧寮待久了,估摸着没见过甚好房。”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匆匆别过孙掌柜,小跑着转向那条熟悉的窄巷。
南边那扇久闭的门扉,此刻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见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仔细敲打着一条有些歪斜的桌腿,皮肤下淡青的筋脉隐现,腕骨嶙峋。
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
叶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推了下门。
“谢以珵。”
男人手中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叶暮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撞进他怀里,“你是不是怕我揪你另一颗,才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放我出来吧,放我出来吧,没干什么了。
第55章 好事近(五) 低呜。
谢以珵被她撞得闷哼一声, 脚下不稳,向后微退了半步才堪堪站住。
听了这话,他先是一愣, 随后想到月前她对他的榻上所为, 难免被她的率性大胆言辞气笑。
“一个月不见,你就只惦记这个了?”
“你也知一个月不见了, 你都可以见孙掌柜租房,怎么不可以先来见见我?”
“我想等安稳妥当了。”
怀中娇躯温软, 谢以珵也难分舍,但院门洞开, 巷子里的人声嘈杂渐近,谢以珵扶着她的腰, 先将她分开, 踱步走过去想把院门关阖。
眼下正值下工之时, 巷子里都是归来的人, 来来往往的, 都是眼睛,万一撞见, 邻里邻居的,对叶暮名声不好听。
她不在乎, 他得替她在乎。
未料刚走至门边,紫荆恰好从斜对门的院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几根刚拔的小葱,带着湿泥。
她抬眼,正与门内的谢以珵打了个照面,顿时诧异地“咦”了一声。
“闻空师父?”
紫荆眨了眨眼,随即恍然, 笑了起来,“方才在院里还听郑先生说呢,我们对门搬来了新邻居,原来就是师父您呀!”
叶暮早同家中提过闻空还俗一事,紫荆倒没多大触动,只觉世间有趣之事那么多,何必苦守青灯古佛,反倒替他觉得“想开了”。
倒是刘氏刘氏却曾深感惋惜,追问缘由,叶暮只得含糊其辞,“佛祖不让他当了,梦里点化他了”,刘氏当时那深深的一瞥,让叶暮至今想来仍有些心虚。
“师父怎么租到这里来了?”紫荆心直口快,朝里望了望,“这屋子可不大好。我们姑娘上回来这儿追团团,看了一眼就说,这种老破小,只有傻……”
“阿荆。”叶暮及时从谢以珵身后探出身子,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也在啊?”紫荆这才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笑嘻嘻走过来,“姑娘也下工刚回来罢?”
叶暮淡淡点头,心下却暗恼自己方才情急,竟忘了掩门。
可方才情急,满眼只有他一人,她哪还能注意到关门这等微末小事?
“晚饭也做好了,今晚有鱼,撒点郑先生自己种的葱,香得嘞,”紫荆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姑娘回来得正好,我们可以开饭了。”
此言一出,叶暮便知无法再留。
她迟疑地走了两步,“师父既已还俗,也不用守过午不食的规矩了吧?要不去我们院里一同用些?阿荆做的鱼可鲜了。”
谢以珵摇了摇头,神色疏淡,“你们自便,我不用晚饭习惯了。”
这个呆子。
叶暮心里轻哼一声,谁真要他吃饭?她不过是想多同他说几句话。
紫荆走在前面几步远,听了叶暮的话,回头嘻嘻一笑,“那敢情好,师父住在这儿,往后总能尝到我的手艺了。”
她步履轻快,先一步走出院门。
叶暮有意放慢了步子,经过谢以珵身侧时,两人衣袖在昏暗中轻轻一触。
她脚步微顿,手悄然抬起,指尖试探般搔过他垂落在侧的手背。
本想一触即分,然而,瞬息之间,谢以珵原本静垂的手却倏然翻过,温热干燥的掌心精准地贴上了她的指尖,随即修长的手指向内一勾,轻巧地嵌入了她的指缝,将她欲退的手松松扣住。
叶暮呼吸微凝,愕然抬眼。
他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神情,目光落在前方巷弄,目送紫荆远去。唯有那被她触及的手,在她掌心最柔软中,轻轻一挠。
又酥又麻,顺着掌心直窜上心尖,让叶暮半边身子都莫名一颤。
她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已自然地松开了手。
这和尚,从哪学到的招式,如此能撩拨人心。
“姑娘,这油纸包里的鸭肉是给团团吃的吧?”紫荆在自家小院喊道,“要不要给你留几块?”
叶暮恋恋看着谢以珵,往自家小院挪步,嘴上应付着紫荆,“都给团团吧,我晚上吃鱼就好。”
她恨不得一步拆成十步走,可那么几步,走得再怎么慢,少顷就走到了自家小院。
谢以珵笑笑。
就在她即将迈入院中时,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静如常。“叶暮。”
她驻足回头。
暮色渐浓,他立在门槛边,身影半掩在檐下,他已还俗,不再着僧袍,一袭青灰色直裰,料子寻常,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他的语气淡淡,“我还没来得及置办被褥,你们那儿有多的暂借?”
叶暮点点头,心里已随着紫荆摆碗筷的声响,叮铃当啷地欢快起来,“过年时刚好添置了几床新的。”
她答得同样自然,“等我吃完晚饭,给你送过来。”
“好。”
两人一问一答,坦坦荡荡,仿佛不过是邻里间的寻常互助,但叶暮却暗自发笑,他这借口也太拙劣了,谁找邻居借被子盖啊。
不过他们的语气太过平常,神情自若,路人经过,也没有觉出异样。
饭桌上,刘氏听紫荆说起闻空师父搬到了对门,手中盛汤的勺子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叶暮,终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夹了一筷子菜。
叶暮心里揣着事,匆匆扒了几口便放下碗要起身。
紫荆“哎”了一声,指着桌子中央那盘几乎没动的清蒸鲈鱼,“姑娘这就吃好了?你平日最爱的,今儿这条还淋了麻油,可香了。”
“不是太饿,你多吃点。”叶暮含糊应着,脚步已转向里屋,又补了一句,“给团团也留些鱼肉,挑干净刺。”
“姑娘心里呀,如今怕是只装着团团了,”紫荆乐呵呵地打趣,“有点好的都惦记着它。”
刘氏淡淡觑了紫荆一眼,忽然转了话头,“阿荆,你觉得隔壁的郑教谕,为人如何?”
“郑先生?”紫荆正专心挑着鱼刺,闻言抬起头,想了想道,“人倒是顶和气的,总介绍他那些学生来我这里定做书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下撇,“就是他那些学生实在有些寒酸。做个粗布书袋几个铜板的事,也要同我讨价还价半晌。要求还多,这个要多缝个暗袋,那个要加条系带,费时费工得很。”
紫荆从前在府里做大丫鬟,经手的都是体面事,并非瞧不上这几个铜板,只是不惯于这般琐碎的锱铢必较。
但如今为了贴补家用,减轻叶暮的担子,她也耐着性子缝了二十来个布袋了,这么一想,郑先生的学生,倒也确实不少。
刘氏见她不明白,将话又挑明了几分,“那你觉着,郑教谕为何单单把学生都介绍给你?”
紫荆筷子一顿,眼睛眨了眨,忽然大悟道:“夫人是提醒我,他想拿些回扣是不是?瞧我这榆木脑袋!”
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连连点头,“明日我便包些点心,分些利钱给他。”
刘氏默然不语,只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半晌,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
真是个不开窍的。
她的目光转而投向里屋那扇半掩的房门。
窗纸上,映出叶暮来回走动的纤细身影,能隐约听见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里透着要飞扬起来的雀跃。
刘氏的眉头蹙紧了。
小室里油灯昏黄。
叶暮打开靠墙的箱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