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听着紫荆噼里啪啦一通夸赞,抿着唇轻笑了几声。
上工出院门前,她凑到正在洒扫庭除的紫荆身边,“真是好阿荆,晚上回来,给你带桂香斋新出的杏仁酪,听说是现下京中最畅销的甜品,给你尝尝。”
“姑娘真是心好,”紫荆闻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将扫帚往边上一靠,顺手替叶暮理了理衣襟,送她到门槛边,“不光惦记着团团,如今连我都想着了。”
叶暮还惦记着对门的邻居呢。
只是一早上没见着人,她往他家一觑,那扇略显斑驳的木板门紧闭着,门鼻上还挂着锁。
他不在家?
“姑娘别瞧了,”紫荆跟在后头,瞧见她探头的小动作,“师父送完早膳就出门了,早间来咱们这儿,看灶房屋顶有两处瓦片朽得厉害,光垫垫不行,得换新的。问我哪处瓦窑的货实在,我也不知啊,恰好边上的郑教谕听见了,告诉了他城西徐记,他道了声谢就去了,说趁早市好挑拣。”
真像个准女婿。
世间的百姓人家,女婿是不是都是这样?
默不作声地将柴火劈好码齐,将漏雨的屋檐修葺妥当,不是说什么漂亮话,而是记住你家人爱吃什么,赶在晨露未消时,将热腾腾的早饭送到手边。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生活琐碎日常里。
叶暮弯弯唇,笑意从眼底漾开,清清浅浅,心口暖烘烘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正午。
当时叶暮正核对着一笔新接的春宴账目,云娘子悄然掀帘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阿暮,揽月台那边,有位贵人要见你。”
“贵人?”
叶暮当即想到了江肆,她的嘴角瞬间就垂了下来,“云娘子,我不去。”
云娘子看她神情,知晓她想错,低声道,“不是江庄严,是东宫那位。”
太子殿下?
这就不得不去了。
只是太子为何要见她?法会上她虽替他解了围,但于东宫而言,她应当不过是个略有急智的民间女子,事了便该拂去,何必特意召见?
还是别有所图?
穿过几重回廊,那些为了生计,抄写过的香艳话本情节不合时宜地窜入叶暮脑海,皇家秘辛,特殊癖好,男女不忌……叶暮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了发间那枚温润的玉银杏簪。
云娘子待她确有几分回护之情,可若真是太子起了意,强权之下,区区一个风月场的主事,又如何护得住她?
不过她已在御前坦言心有所属,天下皆知。
太子若真有那等心思,顾忌声名体统,也不应该明着对她如何。
叶暮虽不觉自己有何姿色能得太子青睐,但她从江肆身上认知到,防男人之心,绝不可无。
她沉着心推开了揽月台的雕花木门。
室内光线比外间幽暗许多,窗户半掩,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清冽,而非惯常脂粉香。
太子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身量挺拔,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是年轻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脸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叶暮看了他一眼右臂,三姐姐说他有受伤,若是真有胡来,那处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有保全自己的。
叶暮垂下眼帘,依礼深深一福,“民女叶暮,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坐。”
声音听着倒是温和。
太子爷指了指窗下的一张花梨木圈椅,自己则在对面落座,案几上已摆好了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叶暮谢过,端端正正地坐了半边椅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对方开口。
太子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暮脸上,带着审视,却并无狎昵之意。
这倒是让叶暮放下心来。
“叶姑娘的字,很好。”他开口,竟是先称赞了一句,“法会之上,急智更佳。难怪江状元念念不忘,父皇也颇为赞赏。”
叶暮不知他提起江肆和皇帝是何用意,只谨慎答道:“殿下过奖,民女愧不敢当。当日情急,不过尽己所能,幸未辱没国体。”
“你不必紧张。今日孤寻你,并非为了风月闲事,亦非叙旧。”太子爷放下茶盏,“孤有一事,需借重叶姑娘之能。”
是她小人之心了。
叶暮抬起眼,“殿下请讲,若民女力所能及,自当效力。”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推到叶暮面前。
“苏州府,吴江县。”
太子缓缓道,“去岁秋,朝廷拨下一笔修葺河堤,赈济灾民的款项,共计五万两白银。然而,年前御史台暗查,发现吴江县报上来的工料、人工数目,与邻近几县同期工程相比,高出三成不止。且灾民安置流于账目,实际走访,十户中倒有六七户未曾足额领取赈粮。”
他的手指点在绢册上,“这是暗探查到的,吴江县衙内部流出的几页原始账目草稿,与最终呈报户部的账册,有多处细微出入。做得极其隐蔽,若非有心人逐字比对,极难发现。”
叶暮倒不想太子爷会同她讨论贪墨赈款的国本,不由侧目,看来太子爷比皇帝更把那番女子话听进去了。
“殿下是想让民女核对账目?找出确凿证据?”
“不止查账。”
太子认真,“吴江县令周崇礼,是户部周侍郎的远房族侄,在地方经营多年,上下勾连,早成铁板一块。朝廷若明着派钦差下去,只怕人未到,证据早已销毁得一干二净。孤需要一个人,以不起眼的身份潜入吴江,拿到他做两套账本的铁证,以及赃银流向的线索。”
叶暮心中波澜暗涌。
“那为何是我?”
“云娘子先前就向孤举荐过你,言你数字一道天赋异禀,心细如发,且品性坚韧。”
云娘子举荐?叶暮心头蓦地恍然,扶摇阁超然地位,墨上五君那日清晨齐齐跪于揽月台……原来这笙歌曼舞之地,是东宫设在宫墙之外的一处耳目。
而云娘子,恐怕也非寻常人。
叶暮再次抬眼望向眼前年轻的储君,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未来的一国之君,竟将手眼布于此间。
“当然,仅凭云娘子一面之词,孤不敢以此等重任相托,”太子道,“法会之上,孤亲眼见你临危不乱,不仅解了边疆之衅,更在御前直抒胸臆,胆识、急智、心志,皆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事后,孤亦令人细查过你的底细。你如今已与京中高门无甚瓜葛,行事便宜。”
“孤思量再三,叶暮,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叶暮沉默着。
去苏州,千里之遥,人生地疏,深入虎穴,探查一县之尊的罪证,这担子太重,也太危险。
“殿下,”叶暮目光清亮,“民女一介草民,无官无职,即便拿到证据,又如何取信于人?又如何确保自身安危?”
“凭证,孤会给你。”
太子道,“身份问题,孤已有安排,你需易钗而弁,以女扮男装的身份前往。叶暮,只要你拿到铁证,孤自有办法让它直达天听,让该看的人看到。”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叶暮,你在法会上曾说,女子不该困于内帷,应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若你此行功成,便是以女子之身,行安邦定国之实,天下瞩目。”
太子很会拿捏人心,“待孤来日承继大统,首项新政,便是开设女子科举试点,许有才学之女子,与男子同场较技,凭本事获取功名。”
最后这句话,轻轻敲在叶暮心坎上,替无数被困于闺阁的女子发出的一声呐喊,竟在此刻,由未来最有可能实现它的人,亲口许下承诺。
比皇帝那句“记下了”要靠谱许多,她瞧得出来,太子是做实事之人。
只是震撼之后,顾虑浮现,母亲刘氏孱弱,紫荆单纯,她若远行,归期难料,她们如何安好?
她放不下。
太子看穿她的踌躇,“此事非同小可,孤知你需时间权衡。十日后,孤要听到你的答复。”
这倒是有时间缓和,叶暮点头,“民女谨记。”
叶暮正欲告退,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太子几声轻咳,“那日法会上,立于你身侧,身形略见丰腴的女子,是何人?”
丰腴?
叶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三姐姐叶晴圆润的俏脸。
她心头骤然一紧,想起三姐姐在净房那番惊魂遭遇,太子此刻问起,是要秋后算账?
她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回殿下,那是民女的三姐,永安侯府三姑娘叶晴。三姐姐生性胆小怯懦,那日净房中一切,纯属意外,她绝不敢对外吐露半字!民女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对殿下有任何妨害,还请殿下宽宏,莫要责罚于她。”
太子静默片刻。
“她太蠢了,孤不放心,需当面提点,”他冷声道,“五日后,孤要在这里见到她。”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叶暮只得深深垂首。
事情一桩接一桩,好容易捱到下工的时辰,她收拾好账册,从惯常走的后门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是谢以珵。
他头上已有了短短的发茬,不再是光溜溜的模样,虽未蓄起长发,但那层青郁郁的短发,让他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完完全全成了一个俊朗的俗世青年。
他正背靠着巷子对面斑驳的墙壁,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只是在出神。
叶暮忍不住悄悄过去,摸了摸他的发茬,带着韧性的微微刺痒,她指尖流连,感觉新鲜。
谢以珵一把抓过她不安分的手,“淘气。”
叶暮手腕被他握着,却丝毫不怕,眼睛亮晶晶地笑望着他,那里面除了笑意,悄然起了更淘气的遐想。
若是将这刚刚长出寸短发茬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身前温/软所在,会是什么感觉?
他又会如何?会抗拒?还是会沉/溺?
谢以珵见她笑而不语,将她拉近了点,“在想什么?”
叶暮低笑,把唇贴到了他耳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57章 好事近(七) 专心点。
谢以珵一瞧见她那弯弯眉眼底下, 藏都藏不住的狡黠眸色,再联想她素日里那些胆大包天的言行,心头警铃顿时嗡嗡作响。
这淘气包, 指不定又要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浑话来。
他眼疾手快, 抬手便虚虚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触到她温软微凉的唇瓣, 痒痒的。
“回家再说。”
叶暮被他捂着嘴,非但不恼, 反而在他掌心里发出闷闷的哧笑声,眼睛弯月, 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