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糊不清地嘀咕,热气喷在他掌心, “谢以珵,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那些只能两人耳鬓厮磨时才能说的私密话, 怎会在这乱糟糟的后巷宣之于口?
眼下这光景, 人影绰绰, 周遭都是接客的牛车马车。
叶暮伸出另一只手,坏心眼地揪了揪他那只已然红透的耳垂, “倒是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指尖揉/捻, 激得谢以珵耳后泛起细小的战栗。
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退开半步,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你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叶暮笑了笑,“我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会从这个后门出来的?扶摇阁有好几个侧门呢。”
谢以珵淡淡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不会说, 是那日见到她与江肆同乘牛车离去时,留意到了这扇门。
这理由牵扯到他不愿多提的人,他只侧了侧脸,道,“下晌来时,见在此处做活计的人,下工时辰大多从此门出入,推想你也应是。”
“真聪慧。”叶暮笑嘻嘻夸赞。
若是他能直接猜中她此刻心里那些“坏主意”,那才叫真正的聪慧呢,都不用她点他。
她见他目光总似有若无地瞟向巷子另一侧,这才顺着望去,赫然发现不远处静静停着一辆陌生的青篷牛车,与周遭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齐整气度,立刻吸引了她的视线。
谢以珵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过去瞧瞧。
叶暮杏眸圆睁,几步走近,越看越是惊异,这竟是给她的?
眼前这驾小车,实在美观。
青幰绣帏,朱络银铛,车架上卷棚华毂,像个小屋子,覆以上好的青骊缯帛,边缘滚着寸许宽的深青锦边,车棚圆如弓背,遮阳蔽雨,又显雍容。
左右各开一扇精巧槛窗,内衬半透明的云母薄纱,既保私密,又不阻光风通透。
窗前垂着两挂以青金石与白玉珠相间穿成的流苏,车行时便泠泠作响,清音悦耳。
拉车的牛也是精心挑选。
毛色纯黑如缎,额心有一抹菱形白章,宛如天然印记,牛角包着錾花的银鞘,颈下悬着赤金铃铛,行动间铃声沉厚悠远,不显急促。
牛轭与鞅绳皆以柔韧的牛皮编织,车身通体髹着深色漆,两侧什么多余的纹饰也没有,内敛如他。
“这牛车不便宜吧?”叶暮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这分明是照着那些喜好清谈的士族名门的品味打造的。
她父亲叶三爷从前出行就偏爱牛车,言道犊牛步伐比马更显沉稳。
车身宽敞,可将车内布置成移动的雅室,铺上茵褥,设好茶具香炉,既可悠然观览沿途风物,又可与同侪品茗论道,玄言妙理。
这正是高门显贵们最为青睐的缓步代车,追求的是优游裕如。
叶暮绕着车走了半圈,这里摸摸光滑的漆面,那里碰碰冰凉的银饰,仍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租的?还是……”
“我今日买的,往后,我接你上下工。”
也是,瞧着就同外头车马行租赁的粗制滥造的货色截然不同。
叶暮怔怔,看着这辆显然价值不菲的牛车,心头温热,但又不无担心,“谢以珵,日子不过了?”
谢以珵笑了下,“还不至于。”
他掀开幰帘,扶她上车,“父亲生前留给我的私产,虽算不得泼天富贵,但安度余生是足够的。”
早年谢以珵随父亲云游四方,一应开销皆由父亲承担。
父亲性子疏阔,不耐俗务,却又不敢将银钱尽托长随,总玩笑说怕被卷款潜逃,“到时候咱爷俩就得蹲在路边化缘喽”。
于是记账理帛的琐碎事,便自然落到了谢以珵手上,父亲年过四十后,怕自己有一天会糊涂,早早立下字据遗嘱,将名下私产尽数划到了他名下。
可那时,他是方外之人。父亲身故后,他把那匣满载田产地契的文书,都交由给了谢府,与世俗不再有牵连。
直至他决意还俗,重踏谢府,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肃立,他面对目色各异的族人,将当年交还的产业一一列数,分毫不错地讨要回来。
并非贪恋黄白之物。
而是谢以珵从决定走向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袈裟易褪,世间风雨却难挡。他需有立身之基,护人之力。
他当然有想过讨要不回来,可能会被打死,但想到她立于众人之前,为女子扬声而辩的勇气时,谢以珵自问怎能继续做那个只知低眉敛目,温吞退让的旧日僧人?
像她所说,不试,怎知不能成?
“果然是一分牛马一分银钱。”叶暮半倚在青毡铺垫的车厢内,身下垫子柔韧厚实,随着牛车不疾不徐的晃动,宛如躺在一段流动的梦境里,比寻常马车不知舒服多少。
她眼角眉梢染笑,朝前微微倾身,“当真要谢过谢郎君了。”
“叶娘子不妨躺下试试。”前头传来谢以珵不紧不慢的声音,他执鞭驱牛的姿态闲适,仿佛驾驭的不是牛车,而是春日云絮。
像个闲散仙人。
叶暮笑着躺倒,身下软毡将她妥帖承托,她叹谓道,“果然舒服。”
“再看看头顶。”
叶暮抬眼望去,不由怔住,只见漆黑车篷顶,缀满了点点柔和星光,她低呼出声,“谢以珵,这是怎么做到的?”
谢以珵并未回头,只望着前方长街,声音随蹄声轻轻传来,“不过是些取巧的手艺,将磨至半透的萤石嵌在篷布内侧,外罩月白轻纱,天光一透,就像星河。”
他问道,“喜欢吗?”
怎会不喜?
天光透过纱与石,一角星河私藏在了这方寸之间,随着牛车的轻摇,光晕微微荡漾,静谧而璀璨。
叶暮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等所需费的心思可要不少,点点星光排布,纱与石的选配,无一不是悉心揣摩过的。
“该当重赏。”
谢以珵听她这么一言,就知她欢喜得不得了,也跟着弯唇,“赏什么?”
“谢郎君,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吗?”
谢以珵听她语焉不详,字句在舌尖绕了又绕,随即品出了点别样意味,热意自耳后薄薄皮肤下轰然烧起,他颈背微僵,“不要。”
叶暮见那抹绯红自他耳根急剧渲染开,轻笑出声,他的耳更热了。
这牛车实在太好,好得让叶暮原本犹豫去苏州府的心,又被被这柔软的毡垫与星光轻轻绊住,往后拖延了好几步。
难怪总说美人误国,叶暮以前总觉将那倾覆山河的罪责系于红颜一身,不过是文人推诿的懦弱与荒唐。
可此刻,看着他为自己一句似是而非的撩拨便有醺然耳热之状,自己也看得头脑发昏,算是有所领会。
浮想间,叶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呀,前头桂香斋,我还得去给紫荆买碗杏仁酪。”
牛车刚在桂香斋门口停稳,便引来无数目光。
这车身形阔大,青毡车厢配着原色木辕,高级内敛,在一众寻常车马里显得格格不入。
排队的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飘进耳中。
“瞧这车,真气派……”
“赶车的小郎君好模样……”
“这牛也精神,怕不是值几十两银子……”
“定是大户出来的,寻常人家,怕是连停放的地儿都寻不着……”
叶暮抬眸望向去排队的谢以珵,他挺直的背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显然也字字听在了耳中,侧首无辜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一茬。
待买了杏仁酪的回程路上,叶暮望着这宽敞的车厢,发愁,“是啊,这牛车是好,可我们两家院子都窄小,回去该如何安置它?”
放在外头的巷口,且不说夜间露水霜寒,便是这惹眼模样,也实在让人难以安心,怕不是当晚就要被偷走了。
“实在不行,”谢以珵沉吟道,“明日我把隔壁西边那套空着的小院也赁下,今日暂且委屈它,先将牛牵去我灶房安置。”
叶暮闻言,几乎失笑。
为了一辆牛车,竟要再租下一处院子?
可真有他的。
而且那西边小院她也知晓,比谢以珵现住的那处还要逼/仄阴暗,终日不见阳光,潮湿之气扑面,牛儿怕是也不愿待在那等地方。
“罢了,先回家,同娘亲和紫荆也商量商量,总能想出法子。”叶暮按下思绪。
不料,他们纵是想租那西边院子,也租不着了。
牛车刚行至巷口,那原本温顺的健牛,望着眼前狭窄仅容两人并肩的幽深巷道,竟喷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而后不管谢以珵如何轻喝引导,索性前腿一屈,稳稳当当地趴伏在了巷口青石板上,任凭催促,岿然不动。
叶暮与谢以珵面面相觑。
这牛莫非也嫌庙小?
叶暮无奈,只得先行下车,脚刚落地,便听得一声招呼,“叶娘子,下工回来了?”
抬眼一看,正是冯砚,他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搬运箱笼的仆役。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看向巷中,那正往家对面西边小院搬东西的阵仗,“这是带客人看房?”
“已经租下了,”冯砚搓了搓手,脸上虽含笑,但有几分窘迫,“就是你们对面西边那套。”
叶暮一时语塞。
那般破落潮湿,无人问津的屋子,竟真有人租?谢以珵这下可有新邻居了。
冯砚瞧她神情,怕她误会,忙摆手道,“不是我为了赚钱,非得要他租。”
冯砚道,“不瞒叶娘子,这回是旧日东家镇国公世子爷亲自找上我,说是他一位朋友偏偏看中了此地。我好说歹说,将这屋子朝北阴冷,年久失修的弊处说了个遍,可世子爷第二日又找上来,说是他朋友执意要租。”
镇国公世子的朋友,想来也是非富即贵,这等人物为何非要屈尊蜗居于此等陋巷破屋?冯砚心里直打鼓,却不敢深究,只苦笑道,“里头缘由,我一个小小牙人,实在不敢多问。”
叶暮听罢,也只当是那位贵人或许有不便为外人道的苦衷,或是图个市井僻静,未作深想。
她目光掠过巷中,几个衣着整洁的仆妇正低头进出,将原先屋主堆积的破旧家什清理出来,杂乱地垒在墙角,而新抬进去的箱笼华丽整齐。
叶暮不由轻声嘀咕,“看这架势,这位新邻,谱儿怕是不小。”
她摸了摸牛头,那头健牛仍舒坦地趴在巷口,尾巴悠闲地甩着。
冯砚做生意,自会察言观色,见她目光在牛车与窄巷间逡巡,立刻了然,替她出主意,“叶娘子可是为这宝马香车发愁?往前街东头去,不过一射之地,有家‘安达车马行’,院子宽敞干燥,专做寄养牲口、存放租赁车辆的营生,夜里也有伙计值更。一日大约二十文钱,虽不算顶便宜,却比放在这巷口稳妥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