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和尚头戴方巾,身着直,已是俗世男子打扮,静坐执鞭的姿态,沉稳如山。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法会结束那日,叶暮遥指殿内,那句石破天惊的“他娶,我就嫁”。她当时只当是四妹妹口无遮拦的狂言,如今眼前这还了俗的俊朗男子,与那日的种种反常,瞬间串联起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四妹妹,”叶晴一把攥住叶暮的衣袖,“你、你今日是要我来见他?!”
她指尖偷偷指了指车辕上的人。
叶暮抿唇一笑,凑到她耳边,“三姐姐,这就是谢以珵。法会上,我可没胡诌名字骗陛下。这下可信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主要不是带你来瞧他,而是另有其人要见你。”
叶晴尚在震惊中无法自拔,喃喃道:“这么说,你当日在法会上,当着陛下和那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和尚示爱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烫嘴。
那殿里还有金身佛像呢,她的四妹妹,就站在那片佛光普照之下,对着一个身在佛门的和尚,坦荡荡地说出了那样的话。
这同在丈母娘眼皮子底下,公然戏耍调笑人家闺女的无赖纨绔,有何分别?
叶暮笑眯眯地点点头。
“四妹妹,你胆子也太大了!”叶晴先觉脸颊发烫,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万一你赌错了,他心中其实并无你,你又那般张扬,他整日在佛祖面前,若是心中不快,暗暗编排你、怨怪你,那可是会有报应的!可怎么办才好?”
她蹙着眉头,在她所能想到的最坏境地里,无非是所恋非人,还要被对方在神佛面前告状。
叶暮被自家三姐这清奇担忧,逗得笑出了声,“三姐姐,若他心中真无我,又怎会费心在佛祖面前日日编排我?你这话,可自相矛盾了。”
“何况,”叶暮揽过她的胳膊,“我可不好赌,我只是自信他心里必然有我。”
叶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尚未从这重震惊中完全回神,待见到所要见之人,膝盖更是一软。
“太太太……太子殿下?!”
叶晴几乎当场瘫倒,惊慌失措地看向叶暮,低音颤颤,“四妹妹!你没告知我……是要来见殿下啊!”
提前告知她,也不能不来,只会让她提前惊惧,还不如不说。
叶暮与她一同恭敬跪下行礼,随即抬头,“殿下,苏州府一事,民女愿全力以赴,还望殿下今日勿要刁难三姐姐。”
太子萧禛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地上跪着的姐妹俩,在吓得魂不附体的叶晴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对叶暮道,“好。孤果然未看错人。”
“都起来吧,”萧禛道,“叶暮,你先出去。孤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三姐姐说。”
叶暮心头一紧,抬眼飞快地看了看太子,又担忧地瞥向瑟瑟发抖的叶晴。
她暗暗用力,从叶晴那死死攥着自己裙角的手中抽回衣料,低声道:“三姐姐,殿下并非坏人,他问话,如实答便是。”
说罢,只得依言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不过叶暮并未走远,就守在揽月台附近一丛修竹之后,屏息静听。
她几番与太子接触下来,觉他品性不坏,不至于真对三姐姐如何,但三姐那胆小如鼠的性子……万一被吓出个好歹,或是说错了话?
叶暮不敢大意,全身紧绷,要里面稍有异常动静,便准备立刻冲进去。
揽月台内。
萧禛看着跪在地上抖瑟的叶晴,等了片刻,见她仍伏在地上毫无起身的意思,皱了皱眉,“你怎么还不起?”
“殿、殿下……”叶晴真吓坏了,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我腿软了……站、站不起来。”
“……还要孤来扶你不成?”
叶晴闻言,竟然真的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一点点脑袋,“可以么?”
她飞快地偷觑了一圈室内,像是认真权衡了下,小声商量道:“最好……能帮我扶到那边去,蜷在这里……更、更缓不过来。”
太子顺着她的手指睐了一眼,“放肆!”
萧禛脸色一沉,低喝出声,她放着圈椅不坐,指到了一旁铺设着锦褥的贵妃榻上。
简直是胆大包天!
叶晴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脖子,“我吓得有点抽筋……”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人从地上打横抱起。
萧禛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可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叶晴的脸瞬间红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就这么僵着被太子几步走到贵妃榻前,不甚轻柔地丢了上去。
到了榻上,叶晴试着慢慢伸直发软的腿,感觉那股麻劲和抽筋感缓缓褪去,才惊魂稍定。
她不敢看太子,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唤我来,所为何事?”
“你觉得,你我之间,还有别的事可谈么?”
他的语气太冷,扎得叶晴又是一颤。
叶晴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指向头顶,差点戳到太子身上又慌忙缩回,语无伦次地起誓,“宝、宝相寺一事!我绝无告知第二人!
……不对!
她突然想起叶暮,急得都快哭了,“告知过我的四妹妹!抱歉太子殿下!我重新起誓!”
萧禛,“……”
叶晴闭了闭眼,依旧郑重其事,“宝相寺一事,我叶晴对天发誓,绝无告知过第三人!连、连夜间睡觉,我都怕自己迷糊时说梦话泄露出去,每晚睡前都在嘴唇上贴了湿纱布才敢合眼!绝对、绝对不会再有旁人知晓,殿下是那个黑衣人,并且右臂受伤一事!”
萧禛听着她的严防死守之法,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按了按额角,“……你声音再大点,整个扶摇阁,都要听见了。”
“我、我……”她看着太子喜怒难辨的脸,心一横,豁出去了,“殿下今日召我来,就是要算这笔账的吗?要做牛做马,殿下尽管吩咐!只求殿下莫要责罚我四妹妹,她自力更生,很辛苦。”
她不知妹妹同太子殿下完成了何交易,只听得苏州一事,心下自然担心。
做牛做马……寻常人不都说“要杀要剐”么?
她倒好,不想死,直接跳到劳役偿还了。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你四妹妹?”
萧禛轻哼,拂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与她相隔一段距离,“要你做牛马,孤得做多少恶。”
叶晴被噎。
萧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孤要你做一事,此事做成,宝相寺一事,便算两清,孤不再追究。”
“殿下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萧禛顿了顿,“那日,孤扯下你裙布包扎,回东宫换药时,母后恰好过来探望,看见了。”
他省略了皇后当时惊愕、探究、继而露出微妙笑容的复杂神情,也省略了自己当时难得的窘迫,“孤同她,略提了提你。”
“什么?”叶晴心如死灰,“太子殿下难道不知女子贞节在这世道何等重要?何况我还有婚约在身……”
她一想到自己恐怕一辈子嫁不出去不说,还有可能要被周氏唾弃,随便打发到偏远的庄子上孤苦一生,她也没四妹妹的谋生本事,忍不住悲从中来。
“婚约?”萧禛眼神微眯,“哪家?”
“是南安郡王府家的二公子。”
“他?”萧禛挑了下眉,“他去岁年尾还在大营因狎妓争风,被御史参了一本,闹得颇为难堪,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官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官场中的人都知道了,这么说,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很可能都知晓未来的女婿、妹夫是这等品行?
可他们从未想过要为她周旋,退掉这门不妥的婚事,她在他们眼中,只要到了年纪,按部就班嫁出去,无论是好是歹,只要表面光鲜,不损侯府颜面便罢了。
直到有机会攀附太子,父亲才像是突然记起了她这个女儿。
让她热孝在身,都要靠运气去宝相寺偶遇太子一番,若不中,于他们也无损,她依然可以嫁入南安郡王府,完成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若是真能得太子一丝半点的青眼,那便是撞了天大的运气,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不过她也没想到会和太子在宝相寺有此番凶险相遇。
外界只道,那天皇太后谁都没召见,太子殿下哪个贵女都没见,所以娘亲周氏已经帮她在准备南安郡府入嫁的东西了。
叶晴心下难免泛起苦涩,“……多谢您告知我这么劲爆且不顺的消息,太子殿下。”
“这婚约孤可帮你撤了。”萧禛看着她道,“不过,今岁的东宫甄选,母后要见到你。”
皇后娘娘要见她?叶晴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回法会已是她参与过的最高圣事,那也只是远远地,哪能直视天颜?
待她脑中转过弯来,他要帮她退婚,并且要她参加东宫甄选?那不是为太子遴选妃嫔的宫闱大事吗?
叶晴惊叫一声。
“砰!”
同一瞬间,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一直守在门外紧绷的叶暮,听到姐姐那声尖叫,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然后,她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家三姐姐那句惊世骇俗的问,“……您不会是想让我做太子妃吧?!”
叶暮愣怔,这……这话是从她那素来胆怯慎微的三姐姐嘴里说出来的?对象还是太子?而且她还明晃晃地躺在贵妃榻上。
叶暮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直到下工回榆钱巷,她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甚明白太子临走前对三姐姐说得是何意,“你来参选就是了。”
这么说太子还真存了让三姐姐入选东宫的心思?
那前世的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呢,她又嫁给了谁?
这一世,命运的轨迹在悄然偏转,从三姐姐遇到太子开始,从谢以珵还俗开始,好像与前世不大一样了。
叶暮无意识地伸手探入袖袋,摸出一颗饴糖,剥开,含入口中。
谢以珵赶着车,早已察觉到她今日的沉默,比平日里吃了更多的糖。
牛车停稳在榆钱巷口,他率先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她。
“今日上工,可是遇到了难处?”他温声问道。
叶暮借着他的力道跳下车,闻言摇了摇头,思绪还沉浸在太子与三姐姐那令人费解的对话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阁里的事……是在想一个人。”
话一出口,她便觉腕上一紧。
“哦?想谁?”
叶暮立刻闻到他话中酸意,心中那点烦闷顿时被冲散不少,有些想笑。
她正欲抬头解释,便被巷子另一端传来的一道清婉女声蓦然打断。
那声音带着雀跃,“闻空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