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与谢以珵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巷中暮色里,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身着水绿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精巧,面容秀美,正微微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们。
她身旁跟着两个垂首的丫鬟,排场不大,却自成清贵。
叶暮眉头微蹙。
正是她方才所想的人——
永昌伯府三姑娘,吴知意。
不过,她见到谢以珵怎么这么高兴?
作者有话说:这章在草稿箱就被锁了8次,删了许多,我恨[爆哭]
第59章 好事近(九) 啮啃。
在第二声清甜的“闻空师父”抵达耳边时, 叶暮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谢以珵的手。
吴知意款款走近,在两人面前停下。
她的目光在谢以珵身上细细流连,语气温婉关切, “师父, 您身体如今可大安了?我昨日听父亲说在街上遇到了您,得知您住在此地, 便带了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是家中常用的, 药性温和。”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递上手中精致锦盒。
叶暮听着,想到谢以珵说过, 他当初离开谢府后那段不知所踪的日子,是被永昌伯府收留救下了, 换言之, 谢以珵与眼前的这位三姑娘朝夕相对了一个月, 不对, 是整整三十五日。
“有劳三姑娘挂念。”谢以珵微微颔首, 拒绝了那份好意,“些许小恙, 早已无碍。如今我在前街保和堂暂做帮衬,堂内药材齐全, 不便再收姑娘馈赠。”
保和堂?他何时去了赵掌柜那里?叶暮眼波微转,淡淡睨了他一眼。
这借口找得倒快,不过这份急着划清界限的觉悟,还算不错。
吴知意并不意外他的拒绝,脸上笑意未减,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叶暮,语气真诚, “叶姑娘也住在此处?看来这榆钱巷真是藏龙卧虎呢。宝相寺那日,叶姑娘为女子发声的一番言论,振聋发聩,知意听后,亦是深受触动,钦佩不已。”
她与苏瑶那种绵里藏针的挑衅不同,话语客气磊落,姿态大方,眸中的欣赏之情看起来真切无伪。
吴知意道:“说来惭愧,听叶姑娘一席话后,我思量许久,同父亲商议,想在城外寻一处清静院落,试着办一所小小的女学。请的皆是品行端方,有真才实学的女先生,招收的也皆是愿意识字的女孩儿或妇人,不拘出身,先教她们识文断字,明些事理。虽知前路漫漫,但总想试着做点什么。”
“三姑娘心善,更有胆识。”叶暮的赞叹真心实意,甚至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自己那日一番激愤之言,第一个听进去并真正着手去做的,竟是这位看似该养尊处优的侯门贵女。
这份行动力与胸怀,令人刮目相看。
然而,赞叹之余,她想到眼前这位眼神清亮的永昌伯府三姑娘,在前世,入了东宫后不过短短五年,便香消玉殒,徒留一个红颜薄命的喟叹。
那深宫高墙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暮转念一思,许是婚姻消耗与宫廷倾轧,消耗了她这份济世情怀?
听她此刻言语,其父永昌伯并非顽固不化之辈,能支持女儿这般在现今世道看来颇为出格的念头。
若这一世,三姑娘不曾踏入东宫那潭深水,以她的家世、才智与这份难得的行动力,或许真能在女子教化的路上走出些名堂,成就另一番天地?
叶暮不由想到了自己的三姐姐,不免担忧,连眼前玲珑心窍的三姑娘都活不过五年,她那心思单纯的三姐姐若真得了太子青眼,扯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境地,又能活多久?
心思百转千回,眼底忧色一闪而过,也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
叶暮面带浅笑,目光扫过吴知意那总是不经意看向谢以珵的目色,倒也大度,“二位旧友难得相逢,想必有许多话要叙,民女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便不打扰师父与三姑娘了。”
她适时地往巷子深处自家小院的方向退了一步,姿态自然。
谢以珵却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拦她,薄唇微抿,目光沉沉。
叶暮恰好回头,不禁有些讶异,冲他绽开笑容,她多识趣。
然而,她这笑容非但没让他释然,反而见他眉头更蹙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冷寂无波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不悦?
叶暮脚步微顿,心下纳罕,留他在这儿跟位明媚大方的姑娘,且显然对他关怀备至,他还不高兴上了?这男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叶暮心里也莫名不痛快,她好意,他还不领情。
她没再停留,转身继续往里走,晚风将她身后渐起的对话,送到耳边。
“师父,可还记得,您暂居府中时,我院里那只总爱偷溜出去的绿鹦哥?您那时常在回廊檐下静坐,它便总爱飞来,歪着小脑袋立在您肩头,整日‘知意、知意’地唤,调皮得很……”
那话里的字像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滚落在叶暮离去的青石板路上。
他的肩头。
绿鹦哥。
知意。
每一个词,都将原本模糊的三十五日,勾勒出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静谧庭院,养伤僧人,立在肩头唤着闺名的灵禽,以及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少女。
他确实是个男人了。
自然也会有对他心仪的女子。
叶暮将糖抵着齿间,一口一口,咬碎了。
还未推开院门,她就先瞧见紫荆正踩着一个矮凳,双手扒着墙头,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聚精会神地望着巷口。
叶暮没好气地问,“怎么不趴在门缝边看?非得站这么高?”
“趴那多明显啊。”紫荆摇摇晃晃,险些从凳子上栽下来,慌忙稳住身形,“而且墙上视野好。”
……趴墙上不是更明显?
叶暮懒得再多说,推开院门径直往里走,可偏偏紫荆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上来,“姑娘,那是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吧?方才在师父院门口,敲了好一会儿的门,之前在侯府宴上远远瞧见过,那时看着还稚气未脱呢,这才几个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了,她怎么认识闻空师父的呀?瞧着说话的样子,还挺熟络亲近的嘞!”
“旧识。”
叶暮本就心绪不佳,听她叽叽喳喳,更是不愿多谈,走到自己房门前,“我有些累,先歇会儿,晚饭不必叫我。”
说罢,不等紫荆反应,便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关拢,也将那烦人的追问隔在了门外。
“姑娘这是怎了?”紫荆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往常姑娘最爱听她闲聊巷中八卦,今日倒是兴致缺缺。
她走到东厢房窗下,将簸箕里晒着的南瓜子收拢起来,隔着窗户对里头正低头拨弄算盘的刘氏小声嘀咕,“夫人,姑娘今日回来,脸色不大对,怕是上工不顺,心里憋着气呢。”
刘氏如今接手了谢以珵交托的私产,日日忙碌,倒比从前更有精神了。
方才外头的动静,她也隐约听到一些。
此刻闻言,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出屋子,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巷口,那位永昌伯府三姑娘脸上明媚舒展的笑意,看在了眼里。
是藏不住的欢喜,同四娘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只要是心动,就会让人不听使唤,放下矜持。
刘氏收回目光,了然地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拍了拍紫荆的肩膀,“你家姑娘啊,不是被铺子里的账本气的。”
“啊?”紫荆更困惑了,拧着眉头。
她做大丫鬟,伺候人,打理内务是一把好手,可毕竟常年拘在内宅,接触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于男女情事上实在单纯懵懂得紧。
看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刘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几日,你不用再那般紧跟着四娘了,再过些时日,她就要启程去苏州了。这一走,山高水长,再见不知是几月之后了,有些事便随他们自己去吧。”
紫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不用再时刻盯梢,她心里倒是松快了不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自去灶房忙碌。
然而,没了紫荆在后头跟着,叶暮反倒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寻着空隙便往对门小院里钻了。
她坐在自己屋内临窗的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上。
窗户支开一道缝,恰好能望见对院的情形,那扇熟悉的木门,今夜一直大敞着,未曾合拢。
天色刚擦黑,屋里便早早亮起了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静静流泻到小院泥地上。
她还瞧见谢以珵的身影在窗后晃过,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红泥炭盆走了出来,稳稳放在堂屋中央,炭火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窗上,明明灭灭。
他甚至将靠窗的那张旧藤椅稍稍挪正了些,旁边小几上,似乎还摆上了糕点。
他忙完这些,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窗口望了一眼。
叶暮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刚想躲开视线,却见自家院门“吱呀”一声,被出来泼水的紫荆顺手给带上了,严严实实隔断了两院之间那道原本无遮无拦的视线。
叶暮淡淡地瞥了紫荆一眼。
紫荆浑然不觉,泼完水便回了屋,不多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屋里出来把院门从里头锁上了。
叶暮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唇微微抿起,终究没动。
夜色渐深,榆钱巷沉入一片寂静。
叶暮躺在榻上,辗转难眠,他们在一个月里就有这么深的羁绊。
她转过来想,谢以珵都没在她家中住过,她转过去想,她家团团也没趴过他的肩头,她气闷,她家团团也不会叫“四娘,四娘。”
这只猫,太不懂事了!
刚念及此,就听到一阵猫叫。
“喵——喵呜——”
叫得有些凄清,断断续续。
不太像自家那只胖狸花平日懒洋洋的调子,可这附近,也只有团团这一只家养猫。
莫不是团团溜出去,受了伤,或是病了?
她终究放心不下,披了件外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墙角猫窝里,团团正蜷成一团毛球,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睡得正香,还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不是它。
叶暮站在清冷月色下,蓦然想到那年她还小,为了寻蓝底册子,悄悄潜入三姐姐叶晴的屋子,还没到手,便听得外间脚步声和婆子交谈声逼近,眼看就要被发现,正是惊慌失措之际,窗外忽然传来猫叫,成功引走了婆子的注意,她得以趁机脱身。
谢以珵就是那只猫。
方才那几声惟妙惟肖的“喵呜”,孤零零的,仿佛还在耳畔轻挠。
叶暮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先前心头的滞闷与酸涩,像被这带着孩子气的“猫叫”轻轻戳破了一个小口。
可院门已经关了,钥匙在紫荆那里,东西厢房皆已灭了烛火。
叶暮往院里一扫,落在墙角那个紫荆忘记收走的小凳上。
她拎起裙角,踩上那略显摇晃的矮凳,双手扒住墙头,微微用力,便将上半身探了出去。
晚风拂面,带着夜露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