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中生智,叶暮寻了个尚未打烊的估衣铺,买了套最不起眼的男褂,在铺子里的隔间匆匆换上,又拿出太子给的青瓷小盒,挖了些易容膏,胡乱在脸上,颈间涂抹揉开,使肤色显得暗沉粗糙,尽量掩去女子的柔润。
头发也依着男子样式简单束起,藏在方巾下。
待要出店时,那一直默默打量她的老掌柜笑道:“小娘子是要女扮男装?这般装扮,身形是像了,肤色也改了,可这嗓音一开口,怕是还得露馅。”
叶暮心头一惊,看向掌柜。
掌柜的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釉小瓶,“乡下杂耍班子常用的玩意儿,喝了能让嗓子临时哑上几个时辰,听着就像少年人变声时发出的,就是味道有些冲,过后得多喝水。”
叶暮自然买下,进驿站前将那带着古怪辛辣气味灌了下去,喉咙灼热,再开口试音,果然同原先的女嗓截然不同,像被砂纸磨过的少年声线。
她此刻外貌仍难掩清秀骨架,走过来时,像极了在公子边上的伴读书生。
叶暮一进门就瞥见榻上那缩成一团的苏瑶,她赤着身子,其上赫然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颓艳刺目。
即便心中对她有恨,但同为女子,叶暮见此情景,尤其是周遭皆是虎视眈眈的异族男人,目光混浊,一种物伤其类的本能涌上心头。
她先箭步上前,用被褥严严实实地将苏瑶从头到脚裹住,隔绝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淫/邪视线。
“多,多谢公子。”
看来连她都没认出来。
叶暮扫了她一眼,没多少犹豫,旋即退回到谢以珵身边,“少爷!可算找到您了!您不是说出来寻那位走丢的四姑娘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小的刚刚瞧了,这位可不是四姑娘,快别耽搁了,家里老爷都急疯了,快跟小的走。”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暗暗用力,拉着谢以珵就要往门口方向挤。
“想走?!”阿隼岂能轻易放人,他虽未认出女扮男装的叶暮,但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和这狂徒显然是一伙的,他对旁边站着不动的侍卫们低骂一声,“你们在看什么热闹?给我一起拿下!死活不论!”
侍卫们刀锋一转,将两人一并包围。
眼看情势危急,驿站外忽然传来威严的呵斥,“太子殿下驾到!闲杂人等退避!”
只见灯火通明处,太子萧禛在数名精锐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气势凛然。
他的身侧,跟着同样面色沉凝的江肆,只是他的脸瞧着比方才在状元府更肿了些,另一侧也像被揍过了。
萧禛扫过地上狼藉,眉头微蹙,不怒自威。
“此处何事喧哗?”萧禛望向榻边,“阿隼王子,驿馆乃接待贵宾之所,非练武之地,深夜之间,何以动起刀兵,惊扰四方?”
阿隼面对天朝太子,即便怒火中烧,也不得不收敛几分狂态,但仍愤愤不平地用生硬官话告状,“太子殿下明鉴!此狂徒夜闯驿馆,打伤我护卫,惊扰本王安宁,更意图劫走本王帐中之人。”
他指了指谢以珵,“如此跋扈,视我铁勒如无物,请太子殿下务必为小王做主!”
江肆一直静立在太子身侧,官袍整肃,此刻见阿隼发难,他上前半步,“王子殿下息怒。深夜惊扰,确是不该,然而其中或许另有误会。”
他看向谢以珵,“这位谢公子乃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附近寻访一位故旧,或许行事急切,冲撞了王子,殿下心胸开阔,想必不会与下臣计较。”
言罢,江肆不待阿隼反应,双手击掌。
掌声未落,只见走廊另一端,数名姿容出众的女子,在一位嬷嬷的引领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们显然训练有素,面对此间剑拔弩张的场面,虽低眉顺眼,却无多少惧色,悄然行至近前,对着阿隼盈盈下拜。
“王子殿下明日要走,长夜漫漫,恐有寂寥。”江肆道,“这几位姑娘,略通音律,善解人意,特来陪伴殿下,以助雅兴,消解烦闷。方才些许不悦,便让她们为殿下抚平吧。”
阿隼脸色变幻,看看太子,又看看江肆,心知今晚这哑巴亏是吃定了,再纠缠下去,对自己并无好处。
他又看看那些娇媚可人的女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是太子殿下的人,又是一场误会,那便罢了!”
见他借坡下驴,目光流连在美人之间,萧禛心下了然,笑了下,“夜色已深,王子受惊了,孤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欲行,同时,屋里有女声哭呛响起。
“殿下!太子殿下!为民女做主啊!”
苏瑶紧紧裹着那床锦被,连滚带爬地从榻边扑了过来,“民女冤枉,民女不是自愿的,民女是被人诓骗至此!民女不想去甚部落!求太子殿下开恩,民女……”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陛下亲口册封的宜华夫人?”江肆打断了她的话。
他缓缓踱步到苏瑶面前,居高临下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扯了下唇角,“你可想清楚了,你若乖乖遵旨,随王子殿下前往草原,便是风风光光的宜华夫人,两国百姓都爱戴拥护你,即便草原风俗迥异,你也是王子帐中端方尊贵的正经夫人。”
他微微俯身,低声道,“但若是你执意留在京中,今夜之事,众目睽睽之下,这里的男人都见过你的身子,你还能清清白白地嫁出去吗?京城之中,哪个体面人家,会要一个名声狼藉的女子?”
苏瑶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是去草原做前途未卜的王子夫人,还是留在京城承受身败名裂的后果?
她其实无从选择。
苏瑶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四人走出驿馆,叶暮离开前深深看了苏瑶一眼,她前世害死了她的孩子,丧子之痛,至今想起,依然锥心刺骨,前世她曾无数次在清醒的恨意中,设想对方应有的报应。
想过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在痛苦中煎熬,最好不得善终。
今日好似都实现了。
叶暮以为自己心里会有大仇得报的爽感,但没有,今日所见她的狼狈,叶暮反而有点难过。
或许孩子的血债太重,绝非目睹对方落魄便能消弭,更多的酸涩,叶暮是对女子命运无常的清醒。
这无常,皆来自于男人的股掌之间。
叶暮从苏瑶的绝望中,看到了无数被卷入权力漩涡的女性。
她们或因野心,或因愚昧,或因单纯成为猎物,最终的结局却往往殊途同归,成为男人博弈后的残局,背负污名,孤独凋零。
所以这趟苏州之行,她一定要去。
叶暮想,终有一日,女性定会不再是被争夺的物,而是真正站在权利之间,拥有话语权,能入庙堂,能定章程,能为自己,也为更多无声者言说。
不畏这艰难世道盏盏鬼火,她便要做开路人。
“谢公子,这小兄弟是你的随从吗?”
叶暮从太子的声音醒神,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很好,看来太子也没认出来。
她刚想回话,就听江肆没好气地对谢以珵道,“叶暮现在应当已经安全回到榆钱巷家中了,我带了几个软垫,你待会替我捎给她,南下路途颠簸,她无论坐马车还是坐船,都用得着。”
叶暮在旁听得微怔,显然没料到江肆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关怀。
随即,她敛去讶色,上前半步,对着江肆端正一揖,“江大人好意,叶某心领了。”
她直起身,“不过,此去苏州府,千里之遥,我打算骑马去。轻装简从,行动便宜,也便于勘察沿途风土人情。软垫怕是用不上了。”
萧禛和江肆这才瞧出眼前这书生竟是叶暮,俱是大吃一惊。
她竟能在他们面前伪装得如此自然。
萧禛自诩识人无数,方才竟也被这身装扮蒙蔽过去,眼下细看,那眉眼轮廓,从容气度,不是叶暮又是谁?
这份机变与胆识,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看来,叶公子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萧禛唇角勾起赞赏笑意,“行事果决,思虑周全,如此,孤便可更放心了。”
“下晌驿馆这场风波,皆因江大人撩拨阿隼而起,孤已替你教训过他了,他也已知错。”
“不过,为谨慎起见,”萧禛道,“叶暮,你需尽快出城,离开这是非之地。等铁勒汗父子远离京城,抵达部落后,孤自会寻机向陛下禀明原委,道明和亲的宜华夫人,另有其人。届时,自会尽力恢复你的清誉。”
“民女谢过殿下。”
萧禛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沿途接应的细节,见她神色沉稳,这才微微颔首,在侍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辘辘离去。
太子一走,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你要骑马去?”江肆眉头紧锁,“从京城到苏州,路途何其遥远,翻山越岭,风吹日晒,你的身子骨吃得消吗?马鞍坚硬,长途颠簸,最是磨损肌肤,你……”
叶暮懒得听他这些絮叨。
她抓起谢以珵的手,快步走向停在树下的那辆华贵牛车。
“你孤身骑马,一路上会遇上多少危险?劫道的匪徒和黑心的店家?哪一处是容易应付的?你一个女子……”
叶暮已利落地爬上牛车,钻进车厢,闻言连帘子都未掀一下,谢以珵则已坐上车辕,握紧了缰绳和鞭子。
“谢以珵!”江肆转而拦着牛车,“你就不劝劝她?千里骑马,风餐露宿,那是她能受得了的罪?你就由着她这般胡来?”
谢以珵抬头,看了江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腕一抖——
“驾!”
鞭梢在空中轻响,并未挥在牛身上,那匹颇有灵性的“富贵牛”早已不耐等待,闻声便昂首奋蹄,拉着车猛地冲了出去,这回跑得比来时更加轻快迅捷。
江肆被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他追了两步,“你这是往郊外方向啊?你今晚就走?也不用这么急吧?我还有好多物什……”
鸭子叫声远了。
牛车呼哧呼哧地飞奔,蹄声嘚嘚,车轮滚滚,一路向着西南方向疾行。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牛车驶离了官道,拐入一条僻静的土路,最终在一片空旷的河滩空地上缓缓停下。
此处远离人烟,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河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声音轻柔。
牛儿也跑累了,停下脚步,低头喷着鼻息,悠闲地啃食着地上的干草。
叶暮在河边洗了把脸,回到车里,须臾,车帘再度被掀开,净手回来的谢以珵躬腰钻了进来。
叶暮的鼻息间,顿时盈满了他身上清冽之气。
他什么也没说,借着车厢角落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执起叶暮的手,动作轻柔,将她的衣袖缓缓揽了上去。
腕露皙白,红痕赫然。
谢以珵转动她的手腕,靠手掌一侧微微破皮,渗着血丝,显然是被粗糙之物反复摩捆所致。
谢以珵目光一沉,力道放轻,似在安抚,“疼吧?”
“还成,刚松绳那会最疼,现在不那么疼了。”
“他弄的?”
“嗯。”
谢以珵看她带了包袱,知晓她的确存了今晚就走的心,“给你的膏药盒带了吗?”
“带了,藏在衣裳堆里呢。”
谢以珵松开她的手,打开包袱,翻拢了几下,摸到了小盒,却也带出了几件她的贴身小衫,柔软的布料滑落出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他忙塞了回去。
“你不是早就碰过了么?”叶暮见他耳根红了,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语带戏谑,“还和它装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