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珵抿了抿唇,没接她这带着调侃的话茬,只是垂着眼睑,执起她的手腕上药。
叶暮察觉到他兴致不高,坐直了身,弯下脑袋,从下方去捉他的眼神,“谢以珵,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么?”
“未曾不高兴。”
“我们只有今晚能这样待在一块了,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苏州那么远……”
他忽然抬眼,“你今晚不走?”
他以为,待牛休息片刻,她便会让他送她去最近的客栈,星夜兼程南下。
“今晚我想同你待一块。”叶暮察他的眉眼舒展了些许,“你方才是在为这个难过?以为我马上要走?”
“不全是。”谢以珵这次回答得很快,他拧好药盒盖子,将之仔细收好。
他不是个惯于袒露心绪的人,总觉得有些情绪自己消化便好,说出来徒增对方烦扰。
但此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又不想让她费力去猜,不想让她费神。
他决定直说,即便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他突然又对你这么好?”
他自然是指江肆。
江肆晨间还在巷中剑拔弩张,下晌更用麻绳捆了她欲送往驿站,态度何其恶劣,但现下结果来看,江肆不仅放过了她,还找了旁人顶替她去和亲,甚至在方才驿站门口,还很关心她。
很显然,在他们独处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让谢以珵很难不在意。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为何会突然放过我。”叶暮看着谢以珵眼神晦涩,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在吃他的醋?”
“乱说。”
叶暮笑眯眯贴过去,绵绵地倚到他肩上,她的声音已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柔柔软软,“你不会是以为我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突然改变主意了吧?”
“你不会的,是吧?”
谢以珵低头,亲亲她的额,“你只会对我胡来,对吧?”
她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他忍不住辗转而下,温热柔软的唇瓣停留在她的耳廓,带有几分诱/哄,“你快说是。”
叶暮被他亲得痒痒,又被他的这份孩子心性逗/弄得笑出声,缩了缩脖子,却更往他怀里蹭,“那可难讲。”
“那做了什么,”谢以珵握过她的腕子,不敢太使劲,将她推退了些,目露凶态,“从实招来。”
叶暮看着他难得显露的这般模样,非但不惧,眼底笑意更浓。
她眨了眨眼,存心要逗他到底,慢悠悠地道:“亲他了。”
谢以珵眯了眯眼,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一瞬,却摇了摇头,“我不信。”
他的语气笃定,“如果真这样了,他才不会那么轻易让我带走你。”
“真不好骗。”叶暮让他猜,“那你说说我会他做什么。”
“我不知,只是他的面相突然变好了。”
“师父还会看面相?”这倒是把叶暮惊诧到了,“说说看。”
“早些时候在巷中,他眉宇间戾气缠结,执念深重,是为心魔所困之相。”
谢以珵道,“但方才在驿站外,虽仍有郁色,那层蒙蔽心窍的浊气却散了不少,倒像是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心绪震荡,心脉受损后,反而有所了悟,戾气化去些许。”
他还搬出佛经来,“狂心若歇,歇即菩提,虽未必至此,但他的精神气象,确与先前不同了。”
叶暮见他分析头头是道,眉眼专注,那股属于宝相寺高僧的通透气度,不经意间又流露出来,她许多日子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底那点调皮与亲昵的心思被勾了起来。
她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抚过他颈后的发茬,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低了些。
“那依闻空师父慧眼看来,”她字字轻软,随着吐息,温热地拂过他微抿的唇线,“弟子的面相又如何呢?”
谢以珵的眸光倏地转深,少顷。
“乱我心神之相。”
这于叶暮而言,已是他能讲出口的最直白的情话。
她在他唇边轻轻呵出一声笑,带着得逞的小小得意,“那于师父而言,是好,还是不好?”
她太知道如何勾他的魂。
眼波流转间,天真与风情靡艳交织,明知是劫,却让他甘愿试火。
谢以珵将她推倒在厚实的垫褥上,垫子很软,她陷进去些许,乌发散开,衬得那张染了绯红的脸更加惊心动魄。
还有更红/艳之所,两点朱砂胭脂。
都化在他的唇里了,濡/湿,染/亮,舐/掯。
叶暮目光虚虚地望着星空车顶,浑浑蒙蒙中,听到他含糊地说,“你爱我,就是大吉。”
不是面相,不是命理,而是谢以珵的判词,她的爱,于他而言,便是世间最大吉兆。
大吉,是上上签么?
不。在叶暮心里,大吉只是上签。
可她贪心。
她不要仅仅是他命中的吉兆,她要成为他命途本身,要那运势好上加好,圆满无缺。
她要上上签。
叶暮握过他正在忙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她牵引着它。
“我今晚还没吃饭。”
往下。
“以珵,”她唤他,低笑了声,“要不要和我共进晚膳?”
作者有话说:我还是更新啦,宝们,冬至快乐[加油][墨镜]下章还有!
第63章 忆江南(三) 要命。
清辉静洒, 河水潺潺。
谢以珵先触到的,是温热的湿。
他原本听了她那句“没吃饭”,真切以为她是真的饿坏了, 想她从下晌奔波到深夜, 怕是连口水都没能好好喝上。
暗中自责自己是如此粗心,忽略了顶要紧的事, 她本就肠胃不算太好,近来胃口好不容易才稍见起色, 今日这般折/腾,前几日白调理了。
往后南下苏州, 饮食更难周全。
他竟还在这里与她论什么面相命理,说些虚头巴脑的话, 谢以珵都想起身去寻, 哪怕这荒郊野岭, 也要设法找些吃食。
然而, 念头才刚起, 他已被她软软的手牵引着,猝不及防地碰到了那意料之外的细/腻, 暖/润了谢以珵修长的手指。
又听她且羞且娇的低笑与后话,他思了几瞬才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以珵缓缓抬起眼, 撞进她的眸子里,目光沉静,随着叶暮的放手,又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想好了吗?”
叶暮不答,反抿抿唇,“难不成接下来还要我教你啊。”
她迎上他的目光,似有不满, “你才是师父,什么都要弟子手把手地来教么?”
谢以珵被她这大胆挑衅逗笑了下,极轻。
但叶暮就觉心魂被勾走了。
他生就一副冷心冷玉的骨相,眉目疏淡,平日里不笑时,总带着疏离的出尘之气。但微微勾唇,骤然浸染上人间烟火,红尘生动,教人看得心头怦然。
只是当那冷寂底色上添了一层慾时,才让叶暮知何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
她怎会觉得他需要被手把手教呢?
那么多年,他一个僧人,手指拨过千百次佛珠了,早已了如指掌,拇指扣住浑/圆的珠子,指腹缓缓压过,中指与无名指随即跟上,轻巧地向内桉/拨。
他是那么的驾轻就熟。
虽然叶暮看不到,但她能感知到。
只是佛珠之间的碰撞也会发出这般令人耳臊的声音吗?
叶暮愈发热,愈发渴,谢以珵瞧出来了,有意将手伸出来,抹在她微张的唇上,“四娘,快乐吗?”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味道。
她第一次吃到,不是属于夏天的栀子花香,这味道更复杂,更原始,更像是冬天的海边,带有腥涩的苦意。
她的外祖父家在即墨,沿海,她第一回去的时候,是谢以珵失去所有音讯的那个冬天,心情灰败,看什么都蒙着冷雾,想去看海散心,但没看成,她才知道原来海面也会结冰。
但他的手可不会结冰,水光泠泠,细线将断未断,谢以珵抹了些自己的唇上,俯下身来,吻她,“我们一同尝尝。”
衣领下,他的肩胛骨嶙峋突起,如同两片陡峭悬崖,将她的双/蹆架之高悬,一回回都要跌入谷底,又被他稳稳承/接抛起,天旋地转,万物失序。
河滩的寒气被隔绝在晃/搖的车厢之外,河水缓欢,遮掩着女人细碎的哭/喃,整个夜都在滚/沸。
雾隐遥岑,阴/阳逆气。
“你会想我么?”
她躺在软垫褥上,灰色的粗布衣裳被胡乱地甩在一旁,像褪下的蝉翼,整个人也懒洋洋的。
谢以珵觉得她这问题问得痴傻,忍不住低笑,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里的情/动尚未平,“还用问?”
他听到她也笑了下。
撑起些身子要去看她的眉眼,见她眼角眉梢还染着未褪的媚色,竟也跟着傻问,“你会吗?”
“我整天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时间想你。”
叶暮可不像他那么老实回答,透着餍足后的酥/软,语气却绝情得像个吃饱喝足就翻脸不认账的负心汉,“这么忙,我也是没办法。”
“那就睡前想,”谢以珵伸手拉过自己散落的素白里衣,盖在她身上,“再忙总要睡觉的。”
“睡前想就睡不着了。”
她裹着他的里衣坐起身,膝行到窗边,推开窗缝,想散散甜腻之气,这才发现天有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