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东。叶暮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可爱的错字。
但愿吧。
但愿后日生辰她不会过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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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叶暮在户房整理票据,根据不同店铺、保人、经手书吏划档,再将物料种类,如青砖、条石、木桩、麻袋、石灰等归拢。
整到夜半,方疲惫回家,倒头就睡。
隔天,申末酉初。
暮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吴江县衙连绵的屋瓦上,染出一片化不开的沉郁靛青。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比别处更显阒寂。
叶暮抱着一只沉实木匣,里面是分门别类码放齐整的近三年河工票据契约。
她步履轻缓,行至签押房外,见那两扇黑漆门扉虚掩着,内里悄无声息,既无灯火,也无人语。
叶暮依礼在门外三步处站定,敛袖垂眸,高声通报,“户房书手叶慕,奉大人命,送河工票据至。”
里头并无回应。
稍待片刻,她又重复一次,依旧寂然。
引路的老仆提着灯笼,佝偻着腰,低声道:“许是大人暂离片刻。叶书办,外头天色不好,瞧着要落雨,您不如入内稍候,将东西搁在案上便是,也免得淋湿了要紧文书。”
叶暮抬眸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穹,略一迟疑,点头应下,轻推房门。
室内果然无人,且因着欲雨的晦暗天光,比平日更显幽深。
那股子清冷的墨香与旧纸苦涩愈发浓郁,弥漫散在空气里。
叶暮环顾,紫檀公案居于中央,笔墨纸砚井然,青玉镇纸下压着未完的公文。
西墙整面书架,垒着箱箧卷宗,高可及顶,东窗下设一矮榻,一张小几,别无赘物。
真正要紧的东西,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叶暮定了定神,先将木匣轻悄置于小几上,确认门外廊下并无临近的脚步声,脚步极轻地往书架挪去。
她的指尖拂过一卷卷贴着标签的卷宗,就着窗外一点惨淡的天光,迅速检视。
“康定十四年粮赋总录。”
“刑名旧档摘要。”
“十三年漕粮出入细目。”
……
与标签一致,皆是衙门里可供查阅额寻常文书,未有端倪。
叶暮要将卷宗放了回去,这才瞧到了在卷宗后头、书架里侧有几个上锁的榉木小匣。
她拿出来瞧了瞧,锁是寻常的铜挂锁,但锁孔边缘光滑,显是常开常用。
会不会藏在这里头?
窗外的天光又暗沉了几分,乌云翻滚,隐隐有闷雷声自天际滚过。
叶暮触着琐身沉思,恰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心头猛跳,忙将小匣子放好,卷宗推回原位,疾步退回到小几旁。
顺手将一本刚要取出的票据册子“不小心”碰落在地,纸张散落些许,她俯身去拾。
周崇礼推门进来,看到就是她低垂着的后颈。
好似比前日所见,暗黄了一些,他是有何旧疾?
有张纸掉在书架边,叶暮走过去捡,站起身时,又用肩无意碰撞了书架,卷宗歪斜欲倒,叶暮伸手去扶,摆整齐了才转身。
她目前不了解周崇礼,深浅难测,怕他看出来她之前动过卷宗,那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整理,这样才不会被怀疑。
唯有行于光下,方能更好地隐去暗处行迹。
叶暮像是直到此时,才留意到门口静立的男子,面色有些窘迫,匆忙将手中的票据归入木匣,垂首行礼,“卑职叶慕,参见大人,票据已初步整理完毕,因见大人未在,门未落锁,斗胆先行送入候着。”
周崇礼未立刻回应。
他径直走至公案后,坐下,才抬眼看向叶暮,“无妨,倒是让你久候了。”
他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目上停留,语气听不出悲喜,“可曾发现什么要紧之处?”
这话不知是不是叶暮疑心,她总觉他有弦外之音。
好似在问,你在这屋里可发现了什么要紧之处。
叶暮强自按下心头悸动,假装未闻那可能的深意。
她将木匣放在周崇礼面前,只依着腹稿,重点提及顺发砖窑,此铺子价高却中标东圩要害工段的疑点,禀报一番。
末了,她垂睫,仍是那句,“然卑职见识短浅,所察仅为皮毛,其中或另有卑职未能体察的章程惯例,不敢妄断。”
周崇礼静静听着,室内没有点灯,窗外天色已黑透,细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绵绵密密。
潮湿顺着窗缝,丝缕渗进,黏在皮肤上,叶暮垂首而立,只觉浑身不爽利,如芒在背。
俄延,周崇礼总算开口。
“疑点倒是抓得准,顺发砖窑,价高,料次,去岁秋汛,东圩段用他家砖石垒的护坡,冲垮得最快。”
他淡声道,“去岁那批高价麻袋,掌柜是顺发砖窑东家的连襟。这层关系,你可知?”
叶暮心弦一颤,东西两处要害工段的劣质物料供应,竟有姻亲关系?
其背后盘根错节,远比她看到的票据更加复杂。
她摇头,“卑职不知,如此说来,麻袋价昂,砖石质劣,两处采买,恐非孤立,其中定有人居中串联勾连?”
周崇礼未答,抬眸看了眼窗外,反问,“这个时辰了,你晚膳想必还未用?”
话题陡转。
叶暮一怔,但见他不答,也不敢再问,“回大人,尚未。”
周崇礼站起身,“公务繁琐,耽搁至此。我后宅就在这院落后头,几步路。若你不嫌简陋,便随我过去,简单用些家常饭菜。”
“大人厚爱,卑职万万不敢叨扰内眷……”
“家中只我一人,不过添双筷子的事,不必拘泥虚礼。”
其实叶暮早已得知他后宅空置,只是一个埋头账册的书生,理应不知内情。
所以她才提及内眷,符合木讷书手的话。
但他不容她拒,话已至此,叶暮只得躬身,“如此谢大人恩典,卑职恭敬不如从命。”
穿过签押房一侧的角门,便是一条植着细竹的露天回廊。
雨中空气清冽湿润,竹叶滴着水,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内灯火温润,映出一角精巧的庭院,卵石小径,几株芭蕉,虽不阔大,却收拾得雅致干净。
仆役寥寥,见了周崇礼皆默默行礼,目光望向叶暮时稍许讶异,但无一人多问。
饭厅设在暖阁,一张方桌,两碟时蔬,一钵火腿笋干汤,一碟清蒸鲥鱼,一笼晶莹的米饭,香气扑鼻。
周崇礼自行在铜盆中净了手,用细布拭干,在上首坐下,指了指对面位置:“坐。”
叶暮也依样净过手,在下首小心坐了。
此处远离公务场合,周崇礼身上那种属于上官的威压似乎淡了些,而且暖阁布置雅洁,比签押房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但莫名让叶暮更觉无所适从。
“宛平家中,还有何人?”
“回大人,父母早逝,由叔父抚养,叔父去后,便只身了。”
“孤身南下投亲,勇气可嘉。”周崇礼拿起瓷勺,给她舀了一碗汤,“这笋是春日自家后园所出,还算鲜嫩。尝尝。”
叶暮恭敬接过,道了谢,小口啜饮。
汤味极鲜,笋的清甜与火腿的咸香融合极好,她味蕾舒展,神思却愈发紧绷。
目前接触,周崇礼在公务上严苛犀利,不近人情,可私下相处,无论是那夜赠算盘的洒脱,还是此刻的温和周到,都算得上风度谦谦。
再看这屋舍吃用,雅致干净,不蓄美婢,不养优伶,绝无奢靡之象,堪称简素。
他若真是太子口中那不仅侵吞河工巨款,还将手伸入茶引盐引的灰色地带的贪官,那钱呢?
他贪那么多钱,不用来享乐,不购置田产豪宅,那这些钱究竟流向了何处?他又为何要贪?
“再过半月,苏州府知判生辰,你同我一道去。”
叶暮回神,执箸的手一顿,苏州府知判……
“说起来还同你是本家,他也姓叶,”周崇礼语气平常,“叶行简叶大人,是京中自请外放的,颇受抚台器重。不过你久居宛平,估计未曾听闻。”
叶暮默默咀嚼着口中的米饭,却已尝不出半分滋味。
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叶行简,那可是她的兄长。
自己这番改头换面,或许能瞒过旁人,可面对自幼相识的哥哥,她不敢笃定对方全然认不出。
万一露了行迹,身份暴露,连累了太子的大事……
绝不能去。
叶暮缓缓放下碗筷,垂下眼帘,声色惶恐,“大人恕罪。此等府衙贵人生辰,往来皆是要员名士,卑职身份微末,不过一介临时书手,见识粗陋,岂敢僭越列席?只怕举止不当,反给大人平添笑柄,万不敢从命。”
“无妨。不过是个寻常寿宴,你也不必过于紧张,届时就跟在我身后,不必你应酬开口,只管看着便是,带你出去见见场面,于你日后也有些裨益。”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似有提携之意。
叶暮心头更沉,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抬头,“大人垂青,卑职感念,只是卑职斗胆,惶恐再问,户房之中,能吏干员颇多,大人为何独独选中卑职?”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周崇礼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搁在青瓷筷枕上,他睨了眼叶慕的喉结,随后,收回目光。
“合眼缘。”
周崇礼漫不经心地甩出这几个字,轻笑了声,望向她,似话中有话,“还是说,叶书办你,有其它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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