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伸手拿起了那本支取录。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
“这一册,是谁核对的?”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激得所有人心腔一缩,屏息凝神。
户房郑主事早在周崇礼停在叶暮案前时,冷汗就已浸湿了里衣。
闻言,他几乎是弹了起来,拼命朝叶暮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那榆木疙瘩似的少年,估摸是吓懵了,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对他的暗示浑然不觉。
主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声色发干,“回大人,是新来的写手,叶慕核对的。”
叶暮被主事点名,才留意到周崇礼手中的册子,从角落里挪步出来,“是在下。”
周崇礼微微偏头,看向移至她紧攥着袖口的手,那双手,纤细,有些瘦弱。
他重新看向手中那本支取录,“去年三月,采买防汛麻袋二千,单价九十文。”
“同样是麻袋,”他又往前数页,点了点,“前年秋县衙采买,单价却是六十文。”
“麻袋单价,一年之内,暴涨三十文,”周崇礼道,“叶书办,你核对至此,可曾留意?”
所有目光暗暗投来。
郑主事是个急性子,见叶暮还吐不出来字,心中焦灼万分。
这愣头青若是答不好,触怒了县尊,自己恐受牵连。
他抢先答道,“大人容禀,去岁江苏府多处洪灾,影响麻料收成,麻袋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这批麻袋,入账日期是三月十二,而江苏府大面积洪灾的奏报抵达府衙,是在七月下旬。”
周崇礼轻哂,“郑主事,你是想说,我们吴江县未卜先知,在洪灾发生前三个多月,就因原料紧缺而提前涨价了?”
郑主事用袖擦擦额汗,“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周崇礼不再理会他,转向叶暮,淡声道,“叶书办,你说说看。”
幸而这些时日来,俞书办见叶暮整日沉闷,怕这年轻后生憋出病来,闲暇时便拉她说话。
将吴江本地的物产行情、往年的粮价工价波动、乃至哪年雨水多、哪段河道爱出事,都当作谈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叶暮听得仔细,遇到不解处,也会追问几句,俞书办难得见这“闷葫芦”开口,自是知无不言。
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引起注目怀疑,也不能真的像个废物。
“回大人。”
叶暮依旧垂着头,“卑职核对时,确实看到差价巨大,心中不安,打听到邻县同期麻袋市价亦在六十五文浮动,我也曾私下问过俞书办,告知,本地麻田去岁收成尚可,虽不算丰年,但也无大碍。”
“卑职愚钝,经俞书办提点,翻阅工房呈文,注意到为加固西塘段险堤,曾紧急调用过一批库存麻袋应急。”
她说到这里,声色低低,“下官便胡乱猜想,是否因那批应急调用,导致县衙常备库存不足,去岁春汛前须得紧急补仓?而紧急采买,价格或许就与平日不同?”
话说完,她后背已湿了一片。
周崇礼静静听着,目光从账册移到了叶暮低俯的脖颈。
少年身形单薄,肩胛骨在略显宽大的棉袍下微微凸起,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肤色在户房的晦暗里显得有些苍白,与她面色暗黄有所不同。
好像灯会上没见他这么蜡黄?
“知道翻查关联旧档,串联事由,你和俞书办心思倒细。”周崇礼将账册放回原处,看向叶暮,“你是何时到衙里来的?”
郑主事见周大人面色稍虞,上前躬身接话,“回大人,叶慕是二月下旬才来的,还未过试用,算是个临时书手,他是宛平人士,来此地投亲谋生。下官瞧着他算账倒是清楚,笔头也稳,人也本分老实,便先留在咱们户房学着……”
孤身南下投亲的少年郎,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些本也寻常,可那夜宛平灯下,他虽也是清瘦,灯火映照间,眉宇却自是明朗,绝无眼前这般气色灰败。
周崇礼沉肃,“将近年河工采买相关的原始票据、契书副档,一并调出来,本官要逐一核验。”
户房郑主事连声应是,“下官定当亲自督办,确保所有票据契书一张不落,整理齐备,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给您送到签押房,请您过目。”
“我后日上晌不在,傍晚回。”周崇礼打断,往外走去,“让叶慕整理,也让他送来。”
“是,是!”主事连连躬身送他。
叶暮倒是一愣。
这不是正中下怀?
她来此一月有余,终日埋首于誊抄好的册簿,接触的尽是打磨过的皮毛,隔靴搔痒,难触实质。
太子所托,是要找到做两套账本的铁证,是赃银流向的线索,这些核心之物,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户房公廨的架子上,它们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周崇礼办公的签押房。
那是个比内衙更机密的地方,寻常胥吏,若无召唤,绝难踏入半步。
而此刻,周崇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为她推开了一丝缝隙。
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时郑主事已送走周崇礼,折返回来。
他快步走到叶暮跟前,耳提面命,“听见了?县尊亲自点了你。那些陈年票据最是杂乱,你务必仔细些,万不可出纰漏,更不可耽搁了时辰。”
叶暮木木点点头。
郑主事又沉沉唉了声,恨铁不成钢,“到了县尊面前,更要机灵着点!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眼神放规矩些。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关口,懂吗?”
叶暮仍旧是那副反应迟缓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算是回应。
郑主事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这人除了对账目灵敏点,其它的什么都不懂,他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点,旁的人早已溜了,廨舍内只剩下叶暮与俞书办两人。
俞书办这才凑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还有些不好意思,“叶书办,刚才多谢你在周大人面前提点我。”
叶暮抬起头,认认真真,“俞书办客气了,这些本就是你平日闲暇时教我的,我不过是照实说。”
“我教过你这许多吗?”俞书办闻言,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平日里嘴碎,跟你说了太多杂七杂八的,我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扯过些什么了……好像是提过那么一嘴?”
他显然并未深思,只将之归为自己话多,且能被县令夸赞,心中颇有些单纯的欢喜,将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他来吴江县衙两年有余,能不被主官挑出错处训斥已是阿弥陀佛,何曾像今日这般,名字能被县尊记住?
他心情极美,看着叶暮面黄肌瘦的,愈发觉他顺眼可怜,热心道:“你自打来了咱们这儿,怕是还没正经吃过几顿好的吧?走,今日我做东,带你去前街吃烤鹅,不是跟你吹,我们吴江的烤鹅,用荔枝木慢火炙烤,皮脆肉嫩,油而不腻,那可是别处没有的滋味,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应付这堆烂账。”
叶暮听得喉头下意识微动,倒不是馋的,而是有些无奈的好笑与微微的歉疚。
她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自己其实并未过得那般清苦。
谢以珵临别前塞给她的包袱里,悄悄藏着一张五百两的京城大通钱庄银票,通兑天下。
娘亲前日托人辗转送来的信里,除了絮絮叮嘱,还附了一张富隆钱庄的兑付凭证。
信上说,她铺子上主事的云娘子前些日子特地登门,硬是预支了她半年的工钱,足足一百八十两,她们母女留了些日常用度,剩余的兑成了这份便携的凭证给她捎来。
只是吴江县没有富隆钱庄的分号,需得去苏州府城才能支取,她还没来得及去查具体数额。
幸而她之前对云娘子提过自己是说在胭脂铺子办事的,想来她办事妥帖,不会说漏嘴。
再加上她在县衙做这临时书手,每月虽不多,只一两五钱的“工食银”贴补。
但这般零零总总算下来,她怀揣的家当,莫说吃烤鹅,便是包下烤鹅铺子一段时日,也未必不可。
是以她虽在衙门里为了装落魄书生,午食只啃干粮或吃最便宜的素面,但回到那独居的小屋,关起门来,却是隔三差五便照着市集上买来的《吴中风物志》或听来的推荐,轮换着买些苏式糕点、酱汁肉、藏书羊肉、鲜虾鳝丝面等时新吃食,偷偷打牙祭。
只是此刻,面对俞书办那张盛满纯粹好意的圆脸,那不由分说的热情,叶暮实在说不出推拒的话,也怕过分推拒反而显得古怪。
于是,她只腼腆地笑了笑,“让俞书办破费了,实在不好意思。”
“破费什么!一只鹅才几个钱!走走走!”俞书办揽着叶暮单薄的肩膀就往外带。
当天夜里,叶暮带着一身若有似无的烤鹅香气回到家中。
这小屋位于县城东南一条清净的巷子里,一进的小院,两间正房,虽不奢华,却干净齐整,她自个儿住绰绰有余,是太子安排的那位“表舅”,锦云绸缎庄韩二掌柜安排的。
最初接她时,表舅本想让她直接住在韩家后宅。
韩家受太子隐秘嘱托,自然不敢怠慢,将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阖家上下对待她这远房外甥客气周到得近乎惶恐。
但叶暮哪里受得了这个。
她本是来暗中查案,需尽量低调不惹眼,住在商贾之家已有些扎眼,再被如此特殊对待,只怕没几日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于是她便以“习惯清静,恐打扰舅家起居”为由,婉言谢绝,只说想在附近租个寻常小屋。
韩二掌柜是伶俐人,虽不明全部内情,也猜到几分这位外甥怕是有特殊身份,不便高调,便不再强求,很快通过牙人找到了这处宅子,以帮远亲晚辈安置的名义租下了,一应费用都叶暮操心。
叶暮刚反手合上院门,还未落下门闩,忽听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是轻轻叩击门环的声响。
她心下一紧,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个眼生的半大孩子,手里捏着一封薄信,递过来,口齿伶俐地说:“可是叶慕叶公子?白天锦云绸缎庄伙计送到前街茶铺,托我们掌柜转交的,说是给您的,掌柜的让我这会儿送来,怕耽误您事儿。”
“有劳。”叶暮接过信,摸出几个铜钱给了那孩子,她重新闩好门。
她走入屋里,擎灯,桌案上还摊着未看完的县志和随手记下的零碎线索,叶暮推到一边,展信,是紫荆寄来的,她如今跟着郑教谕正经开蒙后,学了不少的字,正是初学者热情高涨的时候。
她本就是个活泼多话的性子,满腔的话恨不能都倒出来,会写的字却还不够用。
错别字夹杂其中,让人忍俊不禁。
叶暮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帅父在保和堂当坐堂大夫,名声可响了!赵掌巨说,自打帅父坐真,生意不要太好!就是有许多不知哪儿来的小浪子,明明没什么病,也装个头疼脑热的来排队,眼睛直往帅父身上瞟,这些人真是很冒味了!”
师父……掌柜……坐镇……小娘子……冒昧……
叶暮笑得东倒西歪,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落下清秀的批注。
“帅父的踩地种了许多踩,加子、青瓜、扁豆,长得可好,我们自家都吃不完,都不用去买。”
一封信絮絮叨叨,其实也写了许多巷子里邻里间的琐事,哪家娘子生了小娃娃,哪家婆媳又拌了嘴、买了什么新布头,但都被她匆匆扫过,唯有与谢以珵相关的只言片语,被叶暮反复咀嚼。
信纸末尾最末尾。
“姑娘你在南边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贪凉。生辰快东。”
生辰快乐。
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大概是想画寿桃。
叶暮勾勾唇角,眼眶有些法人,她自己都快忘了生辰就在这几日了。
去岁此时,她还在侯府深院,今年此刻,她孤身在千里之外的吴江,身负秘密使命,周旋于虎狼之侧。
她将信纸盖在自己的面上,仔细嗅闻这份来自京城里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