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吃完,纪清如便钻进画室,路过自己卧室也目不斜视——那里现在都快变成她和沈鹤为的共同床铺,不用想,晚上他还要过来。
画室被塞进几推车新的伦勃朗颜料,要留人一辈子的架势。
窗户大开,纪清如坐一个小马扎,对着空白画布,橘皮油的盖子都没旋开,也不看手机,好像那片白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细节。
她确实没有作画的打算,所以连围裙也没穿。干瞪画布几分钟后,她还是觉得太无聊,捏起画笔,随意蘸了点颜料,警署排列线索似的开始勾勒直线。
沈宥之不怀好意。
沈鹤为心理疾病。
这个家就她一个人如此正常且正直。
沈琛不愿意她和沈宥之亲近,纪乔不愿意她和他们两个亲近,前者因为他们可能会在一个户口本上,后者因为他们没有确凿在一个户口本上。
纪清如额头抵住画笔叹气,不管是这两人中的哪位,在得知她现在和沈鹤为睡……住一起后,恐怕都不会太平静。
好像担心什么来什么,她还在想这件事要如何石沉大海,纪乔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吓得她以为家里的监控还安着,惴惴不安得就差蒙头逃窜。
结果是纪乔分手了。
她很不在意地讲述整个经过,笑着,恋爱得快,离开得也快,不过几天时间,搬进对方家的行李还没送过去多少,就全数撤了回去。
纪清如松了口气,但意识到纪乔单身,也就抿着唇,等她讲出让她回英国相伴的通知,只是几分钟的电话过去,竟然一直没听到那声“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太稀奇,但纪清如还不想回伦敦,也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只顺应着说了几句体贴的话。
“你知道沈琛——”纪乔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他怎么想的,竟然做了假请柬寄给我,我打开邀请名单,上面新娘是我的名字,宾客是你们三个。”
“你们又重新联系了?”纪清如眼亮了亮,却是装作不经意的口吻说的,“是不是……”
“不会,只是觉得挺有趣的。”
纪清如才“噢”了声。
挂掉电话后,她迷茫地盯着画布,认为自己被勒令回去是迟早的事,人就难免思考起更多。
最要紧的就是沈鹤为——纪清如不理解,她在车上,怎么会有产生着沈鹤为的想法呢。要知道他隐瞒这么久,不就是因为害怕她有这种念头,开始讨厌他吗。
她既然指责他隐瞒不报,就不好产生这种想法,否则显得他的隐瞒有一定的必要。
她开始认真反思。
不过这种反思并不是在找自己的原因,假定好全是沈鹤为的错后,结论得出的也很快。
是由于过往的十年里,沈鹤为没有和她有足够的、充分的肢体接触,所以她身上没有建立好和他的良好阙值,才频频脸红。
要知道这些放在沈宥之身上,不要说坐腿,就是那天在酒店里亲的几分钟,她也没有特别排斥啊。
其实沈鹤为在亲她的手时,她也是觉得舒服的,但最终,还是那种怪异的陌生感更胜一筹,她才会这样。
还是他们接触太少。
纪清如想通,从思绪中抽离开来,画布上已然是一副可以揉进垃圾桶的废稿,黑漆漆,线条扭曲,勉强能看出是个鹤的形状,但肢体形态已然十分诡异。
多少年没画过如此糟糕的内容,纪清如眼角抽抽,捏着笔,刷了个凌乱的黑叉上去,权当自己没画过。
如果画室顶端的摄像头没有在工作,也许这件事会成功。
沈鹤为凝视着屏幕。
和监控画面里纪清如放松的神色不同,沈鹤为面无表情,眼冷淡地看她涂抹掉那只鹤,又放下画笔,顶着那张如释重负的脸离开画室。
躲着他,原来是为了做这些。
后悔了吗。
这才过去多久,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接触,就已经开始厌烦他了。
如果怜悯心态只能维持这么短的时间。
那么一开始,你不该答应我的。
但已经这样了。
你不能后悔。
可以再慢一点,退回到只牵手,用手抚慰的程度,也可以。慢到一个月后,才愿意接吻,愿意做得更多。
但不能离开。
你要一直陪着我。
纪清如敲了敲沈鹤为卧室门,客气地等了两秒,没等来开门的声音后,便丢掉那点礼貌,直接推开了门。
她还在酝酿一场和病人关于治疗对策的专业谈话,只是门才打开一丁点,昏暗中,一只手便伸出来,将她拽了过去。
睡衣绵软,拥抱过来的力度却很重,纪清如连打招呼的嘴唇都来不及张开,人就撞在沈鹤为的怀里,喘不过气,只好先拍拍他的背,要他松手。
耳边却响起一句没头没尾的轻喃,“为什么又来找我?”
纪清如艰难地背手捏着门边,关上门:“这有什么好问的?因为我没在我床上看到你啊。”
门锁咔哒一声。
屋内只开着盏小夜灯,荧荧散着光却不止这一处。纪清如余光里瞥向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正是画室的监控,亮堂堂,一览无余地展露着所有细节。
纪清如的眉头瞬间拧起来。
她怎么忘记关灯了。
埋在她肩膀上的脑袋轻轻“嗯”了声,热气呼撒在她颈侧:“我以为今晚,你不想再见到我。”
-----------------------
作者有话说:一个在破防一个想贴贴()
*丢的手机已经正式入驻华强北(烟)
第24章 黑色审判 她的肩带在乱蹭中滑开了。……
纪清如有一颗很容易变软的心, 所以她有时候会用坏脾气来包装它,免得被别人利用。
可沈鹤为不是别人,尤其他还生着病, 在用这种淡淡的口吻讲这么伤心的句子,所以即使不明白发生什么, 纪清如还是很有耐心地听他说话,本来还在小幅度挣扎的身体也停下来,让他能更牢更紧地抱着。
“我没有不想见你, 事实上, 我看见你很高兴。你以后不要这么以为,这是很脱离事实的担心。”纪清如拧着眉指责他,语气并不是很客气。
但她的动作和话仍旧极大地安抚到沈鹤为,他似乎可以重新变得冷静,手慢慢放开,脸也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
“抱歉, 我弄疼你了吗?”
纪清如难得有顺畅呼吸的自由, 摇摇头,没有趁机离开。她的脸颊还贴着他的胸膛说话, 好像这样可以直接说给心脏听:“哥,你是不是又难受了?你下次可以直接来找我,不要自己闷在这里。”
虽然道理讲得很好,可其实, 她也很能体谅沈鹤为无声站在这里, 不去找她, 只独自看监控画面的心情。
纪乔开始频繁找男朋友时,纪清如生过一次重病,高烧不退, 几乎要失去意识。她很懂事地没有主动找纪乔,但在噩梦的间隙睁开眼,却真的看到在身旁的妈妈。
纪清如还以为这是死前的幻象,也不怎么说话,很安静地掉眼泪。白天稍好一些后,她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妈妈真的从男朋友身边赶回家,因为担心她。
知道这点后,纪清如虽然身体很难受,头痛乏力,可那几天过得也好像在天堂。
只是第二次发高烧,纪乔便没了那么多耐心,匆匆的,只在家停留几个小时便离开。也许看穿她故意洗冷水澡的把戏,也许只是知道,家里有配备很好的家庭医生,不会让她在家里悄无声息地病逝。
纪清如碰了壁,不再想消耗她的爱。所以第三次再次生病时,她没有拨打妈妈的电话,而是很平常地拜托管家,请医生阿姨上门。
沈鹤为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久,遮藏病因,日日夜夜想靠近她,还是克制。现在终于得到一点关心,忍不住想要更多,又因为惧怕她厌烦而不敢过来,这是很正常的事。
纪清如听到沈鹤为薄薄睡衣下的心跳声音,因此觉得安心。
她说:“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那道心跳更快,沈鹤为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很慢,好像在等着她随时打断他:“我看到你给我打了叉。”
“我那是——”
人生病的时候果然很脆弱。纪清如不奇怪沈鹤为可以变得这么敏感,但很惊讶,他能越过监控的镜头畸变,再越过那些扭曲的线,看到她潜意识画的那只鹤。
她因为被看到草稿品有点羞恼,实在认为沈鹤为这个知己,做得很不是时候。
但现在不承认那是鹤,说不准会引起沈鹤为更大的自我怀疑,纪清如犹豫几秒,还是不想造成这些不必要的误会。
“——那只鹤没有画好,所以我才涂抹掉,和你没有关系。你如果是因为这个不高兴,明天我再画幅新的鹤,送给你。”
沈鹤为这种假客套惯了的人,竟然没有说“会不会太麻烦你”,反而轻轻地“嗯”了声。
他们无声地继续拥抱了会儿,时间太久,久到纪清如的眼睛已经适应这里昏暗的光线,萌生出一点困意。她靠着沈鹤为,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你想休息了么?”沈鹤为问,“是我……”
听着似乎要马上道歉的语气,于是纪清如惧怕地抬手捂住他的嘴唇,“不多不多,你这样直白地告诉我,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
又是声低低的“嗯”。
同时,纪清如抬起的手心被亲了下,很干燥柔软的一个吻。
“啵。”
刚出画室,还没洗手呢。纪清如手缩回去,睫毛跟着打颤,沈鹤为的表现让她又困又亢奋,她安慰到他,自己也觉得快乐。
“不过现在确实可以睡觉了。”她想起自己想出的治病策略,很轻松地回抱了抱他,“我先去洗澡,哥,你十五分钟后再过来,我们再抱一会儿——正好,你记得去关画室的灯。”
沈鹤为:“好。”
两个人走出卧室,要暂时分别时,很没缘由的,纪清如又拽住沈鹤为的袖子,补上一句,“……那只鹤是画坏了的,你不要太在意它,实在不喜欢,走的时候可以顺手扔掉。”
沈鹤为点头,柔和地笑了笑:“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看着似乎已经从奇怪的状态里脱离出来,所以纪清如很放心地回到自己卧室,并没有注意到他眼里的漆黑。
暗沉沉的不见光。
几分钟后,沈鹤为站在她的草稿品前。
监控画面是窄窄小小的,纪清如实际的画架却很大。他的手从鹤头开始,顺着它被一横一竖贯穿的咽喉向下抚摸。
指尖因为半湿的颜料沾上黑色,划在鹤身下,干涸的血一样。
它不是否决画作的叉线。
它是来审判他的十字架。
纪乔对他下驱逐令的话语还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