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锦点头,“是。”
原来他上次在车上说得了绝症,不是骗她的,他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眼泪“刷”地一下落下来,倪真真仿佛在顷刻间跌入悬崖,不断下坠。
苏汶锦吓坏了,他一把扶住倪真真,沉声道:“你别急。”
第60章 “是转移了吗?”
她怎么能不急。
前不久, 公司组织员工在汇景中心的一家烤鸭店聚餐。吃完饭,同事拉着她一起去花店买花。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和同事有说有笑地一路走去, 等她下了扶梯才猛然发觉自己正在汇景中心的地下一层。
不用怎么寻找,那个画着一碗米线的红字招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这么多年过去,米粉店历经几次装修, 早已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 然而不管怎么变化, 只要这个味道在她的鼻尖一扫, 那个在店内忙碌不停的身影,那碗只为她加料的米粉仿佛披着一身朦胧的月光,出现在她的眼前。
倪真真不由得心生感慨, 眼眶也红了红。
同事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只是自顾自地说这家米粉店是网红店,店员都是残疾人。
“店长也是。”同事特意补充了一句。
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许天洲。
他早已把工作重心放在信达上, 应该很久没有来过,毕竟这家店只是他试探自己的一个工具, 用过就扔了, 说不定早和他没关系了。
倪真真再没往那边看一眼, 她挽上同事的手臂, 低着头从米粉店走过。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拦住了她的去路。
倪真真有些疑惑, 米粉店外面正在等位的客人不算少, 对方实在没必要过来拉客。
“不好意思, 我们已经吃过了。”倪真真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那人依旧拦着她,不让他们离开。
“是我。”那人在情急中摘下头套。
“啊!”倪真真的同事看了一眼那人的相貌,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魂都要吓没了。
那人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吓着你了。”
那是一张被烧伤毁容的脸,同事看过新闻,这个应该就是米粉店的店长。她意识到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很可能伤到了对方的自尊,连忙道:“不会。”
倪真真认得他,他是老奶奶的儿子,“你好。”
“你好。”那人说完又似叹非叹道,“好久不见。”
“是啊。”的确很久了。
“听说你们离婚了。”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没机会。”
“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倪真真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不会和许天洲有关吧?
她在忐忑与不安中抬起头,凝视着那张狰狞的脸孔,眼中的急切昭然若揭。
那人说:“你还记不记得,许先生在店里烫伤过手臂。”
倪真真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次伤得挺严重,半个手臂都是水泡,皮肤也全部换了一遍。
他自责地低下头,喃喃道:“这件事都怪我。”
那时候他在店里工作得并不愉快,他因为手部有残缺,做事不够麻利,经常害得前场的同事们被客人骂。因为这件事,再加上他脸上丑陋的疤痕,同事们都不怎么喜欢他。
其实从受伤以来,他本来就有些敏感,时间一长,只要同事们在一起窃窃私语或者发出笑声,他就觉得是在说他,然而为了养家糊口,他只能选择忍耐。
直到有一次,同事又来催他,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强压怒火把东西做好,喊了几次也不见同事来拿。
他怕客人等急了又发火,只好自己去上菜,结果把客人吓了一跳,让他快滚。
争吵声把同事吸引过来,同事埋怨道:“你怎么尽给我惹事,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吗?快道歉。”
他没办法,只得向客人道歉。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另一场风波却在悄然酝酿。
欢笑声重新响起,只有他愤愤不平。
到了后厨,他越想越气,外面的喧闹声是那样刺耳,长久以来积蓄的怨气不断在体内叫嚣。
他在冲动下端起锅冲了出来,当时的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变成了被恶魔支配的厉鬼,只想将那些不如意尽数毁灭。
所幸许天洲及时发现不对,他叫了一声,他不理,许天洲又上手拽了一把,拉扯中一锅开水全倒在了许天洲的手臂上。
在一片尖叫与桌椅倒地的声音中,他终于清醒过来。
“你、你没事吧?”他被吓得手足无措,断断续续地问。
许天洲没有回到,他快步走回厨房,一边把手臂放在水龙头下冲水,一边忍着疼痛沉声吩咐:“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他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太冲动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许天洲冷声打断,他叫来一个店员,向对方吩咐,“你和我去医院,等她来了你就这么说……”
他从那个兵荒马乱的傍晚抽离,对颤栗不止的倪真真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怪我,更没有赶我走,还说他很理解我。”
“他和我讲了上学时的经历,还说那时候只有你愿意对他好。”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挡了那一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你。”
他郑重道:“他不想让你难过。”
他说的没错,如果倪真真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难过。
她还会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会怀疑,怀疑自己的好心完全是个错误,大概只有自己被烫一回才能消解那种苦楚。
但是许天洲没有让她知道,不管是当时还是后来,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倪真真很清楚,她和许天洲并不合适。
她心思绵软好说话,他则对万事万物充满警惕,她会毫不犹豫地给乞丐钱,他却说乞丐都是骗人的。
他们像一条路上的两个人,一个习惯看前面的路,一个喜欢看路边的风景,走散了也毫不意外。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天洲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变得善良了,而是愿意包容她的一切,纵容她的天真。
倪真真想,这样的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她曾经切实地担心过,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还完债务,许天洲已经另有良人,她却从没想过故事还会有另一种结局——不是生离是死别。
苏汶锦让她不要急,他让助理开车送她去医院。
倪真真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身上的纸巾早就用完了,泪水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断向外倾泻。她也顾不上是不是有人,会不会显得狼狈,只一个劲地用手背擦拭,后来实在太多了,索性不再去管,只用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病房里,许天洲还没睡。
虽然医生嘱咐过他要好好休息,他却鲜少有早睡的时候,因为绵延不绝的疼痛,也因为始终放不下的心事。
房间里漆黑一团,只有床头的阅读灯发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许天洲捧着一本书,看了两行又不自觉地失了神。
突然间,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擂鼓一般震慑人心,就在许天洲以为门外的人会继续跑过去时,门开了。
不是每隔几小时来一次的护士,而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即便只能依稀辨别出一个轮廓,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你、你怎么来了?”许天洲放下书,一脸的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这是一个久违的月圆之夜,才会让期盼中的梦境变得如此真实?
倪真真上前几步,又忽地停住,这个停顿并不明显,因为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迫切,疾走几步来到许天洲的床边。
许天洲穿着病号服,微微仰着头,苍白如纸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暖黄色的灯光照过来,半明半昧好似电影里的画面。
如果真是电影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永远定格在这里,虽然没有结局,却也是最好的结局。
倪真真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强忍着眼泪,不想给许天洲太大压力,可是一张口又是哭腔,“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什么?”
“你……”倪真真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寂静的病房里泣不成声。
许天洲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不在意地说道:“我已经好很多了。”
“真的吗?”
“已经能动了。”许天洲怕她不信,忍着疼动了动腿。
明明是好事,许天洲的语气也透着几分雀跃与轻松,倪真真却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回事?不是脑瘤吗?怎么腿还出问题了?
她看着许天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是、是转移了吗?”
“???”许天洲一脸莫名,“转移?什么转移?”
“就……癌细胞转移了……”倪真真说完这句残忍至极的话,再也抑制不住,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许天洲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他拉上她的手,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谁和你说是癌症。”
“不是癌症?”倪真真狐疑地看着许天洲,哭声并未停止,只是变小了一点。
“当然不是。”
原来那天晚上,许天洲以为倪真真出事了,他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却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在极度沮丧中从医院出来,恍惚中也没注意自己走错了路,他没从台阶上下来,而是直接从两米高的地方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这一摔几乎摔掉了他的半条命,肋骨、腿骨多处骨折,手机也摔了个粉碎,所以才没能接到倪真真的电话。
这下,倪真真终于止住哭声,她不只不哭了,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骗子。”
“……”许天洲大呼冤枉,“我没骗你。”
“那就是苏总骗我。”倪真真咬牙道。
“苏汶锦?他怎么骗你的?”
“他……”倪真真说不上来,因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从始至终,苏汶锦从没有说过许天洲得了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