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很喜新厌旧。
江洄判断道,那么陪他出去玩一趟似乎也不是不行。总归他是会厌烦的。喜新厌旧的人总是热情来得比夏天的暴雨还要激烈迅疾,走得也毫不拖泥带水,说断就断。
“好吧,”她站了起来,“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那我愿意陪你试试。但你不能抱怨,不管多累。毕竟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我绝不抱怨!”
利齐的眼睛刹那间焕发出亮灿灿的光彩。
他急切地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走?现在可以吗?”
“那就现在。”
江洄稍微思考了下,就答应了他。
两个人都是行动果断的人,既然决定要跑,利齐连终端都不要了——他怀疑里面会有定位——直接留了一则简讯,会在下周定时发给他戏剧社的同伴,告诉他们不要再等自己,他已经决定退出。
只是说要出门散心,就轻而易举地让家里向来紧闭的大门打开。
毕竟每个人都看见了他什么也没带,旁边还有江洄的陪同,料想他大概不能跑。就算跑,也跑不远的。
一切都那么顺利,直到都站定在暂居的酒店里,利齐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兴奋激动起来:“我竟然什么都没准备,就一个人出来了。接下来呢,我是不是要去找份工作?我还没有工作过。”
“你打算去哪儿?”
“……咖啡店?”利齐不确定地说。他看那些书和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咖啡店算是最常见的了,而且环境不算糟,对他而言,应该更能接受。
江洄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反而对他笑了笑:“那很好啊,你可以去试着找找。”
又问他:“要我陪你吗?”
“不,我要自己来。”他坚决地拒绝了。
如果刚开始就要依赖她,以后还怎么独立?他这样想着,同时信心百倍地一个人出门了。
他现在位于五区,这里没有他们家的任何熟人与朋友,避免了半途就被认出来抓回去的风险。又重新买了终端——
他握着这只新的终端,走在五区宽敞整洁的林荫大道上,迎着太阳走,就好像迎向了他崭新的人生。
因此越想越激动,看什么都新鲜,看见谁都高兴。
江洄悄无声息跟在他后面,顺便买了只冰淇淋,漫不经心地吃着。五区还热着,路过的人大多穿着短袖,江洄向下扯了扯帽檐,急急忙忙咬着在大太阳下化得更快的冰淇淋。
清爽的抹茶味在口腔里炸开,她有一瞬间冻到了牙齿,冰得龇牙咧嘴,抬眼一看,却发现利齐已经走远了,不觉飞快地往前跑了几步。
梵塔先生早就发来讯息询问,她没有直接告知地址,只是说,我会一直跟着的,您放心。虽然还是怀有疑虑,但抱着用人不疑的原则,他还是选择相信她,干脆放手把他这个任性的独生子彻底交给了她。
江洄跟在利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也一前一后长长拉着,像车窗外的两棵树,永远平行地移动。
她看着利齐熟练地乘坐着公共交通到了市区——那样子果然不是第一回 私自离家出走了。又一家家去应聘咖啡馆。
每次出来都朝气蓬勃的,虽然看样子每次都被拒绝了——大概因为还在上学吧。
江洄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见那些人遗憾地把他的证件还给他,对着他摇头。
最后一口了,她咬着吸管喝掉剩下一点果汁,并在他转过身面向外时,恰时地扭头去找垃圾桶,把垃圾丢了。然后又趁他不注意,不紧不慢地继续跟上去。
总是这样可不行。
她想,即便是演戏,戏剧的开头也应当是美好的。
于是这次路过冰淇淋店,她买了两个,一个给排队在最后面的小朋友,另一个被她举起来,同样递给他:“可以帮我把这个送给前面那个哥哥吗?”
她指了指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着眼睛有些垂头丧气的人。
“你就说,你看他长得很好看,请他吃的。”她笑眯眯地说,“如果他还是不开心,你就夸他很像一个戏剧演员。”
小朋友好奇地接过了,问她:“要是他问,是哪个演员?”
江洄想了想,说了个名字:“你就说,还以为是他。”那是利齐最崇拜的一个演员。
“嗯!”小朋友就用力点了点头,欢快地跑过去了。比起冰淇淋,这个神秘的任务更让他感兴趣。
江洄就趁这个空隙提前绕开他,走进下一家咖啡店。
不到十分钟,她走出来,果然看见那个小朋友已经和利齐热烈地讨论起来。两个人竟然完全没有代沟的样子,交谈得兴致勃勃。最后依依不舍地分别时还加了联系方式。
利齐吃完了冰淇淋,黯淡的脸庞又在阳光下光彩照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往下一家咖啡店走。
江洄就躲在外面偷偷看他,直到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喜悦的神采在眼中荡起了层层涟漪。她恰好和一个店员对视上,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
利齐快乐地一路小跑着出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转头就回。
他跑得太快,江洄也不得不跟着疾走,不能再优哉游哉地像散步。结果跑到一半,他突然急急忙忙刹住,然后站在珠宝店外向里张望了会儿。
他走了进去。
没多时就沮丧地出来。
又找着下一家珠宝店,陆陆续续看了好几家。连江洄都有些好奇他在看什么了,他突然雀跃着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盒子。
就把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攥着这只盒子回到了酒店。
江洄则在他等电梯时,绕到楼梯间一路飞快地爬了上去。等她若无其事地坐定时,才将将听见门锁咔哒转动了声。
“江洄!”他人还没露脸,声音就先急切地找起了她。
“怎么了?”江洄这才笑着走出来,“看你这么高兴,很顺利吧?”
“不,不是因为这个,”他否决了,然后攥着那只盒子欢欣地捧到她跟前,打开来,“你看!”
是一颗非常漂亮的红宝石,比他那枚胸针上的还要粲然。
“我想要更好的,可是实在找不到了,”而且他的钱也不够,这还是他卖了只限量表凑的,“下一次,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他有些懊恼。
但很快,他又高兴起来:“送给你。”他认真地用那双眼睛凝望着她。
“任何事情的开始,总是值得庆祝的。”
他说。
第37章 三十七个雇主 哪一天结婚比较合适……
利齐的热情总是横冲直撞, 就像一场大雨,突然气势汹汹地来了,又突然消失。只是他年轻又精力旺盛, 所以做什么都热情洋溢而又兴致勃勃。
咖啡店的工作他只坚持了三天。
这三天江洄每一天都陪他, 他虽然也不习惯,还很累, 却幸好天生乐观, 从不抱怨。只是薪水实在太低, 还不够他从前一顿饭钱。
第三天, 他抓了抓白金色的头发,苦恼地数着那一串数字,可数来数去还只是三位数——他已经要穷得雇不起江洄继续做他的保镖了。
他当然知道他爸爸是花了高价请她来监督他的, 可现在,他害她丢掉了这份稳定又清闲的工作, 还连累她陪他一起受这份苦。
他实在愧疚。
“辞掉了这份工作, 接下来要回家吗?”江洄倒是不在意, 依然很有耐心。
“不要啊,宝贝。让我再挣扎一下。”利齐热切地望着她的脸,又低头吻了吻她的手。
她手腕上有支极其漂亮的镯子,镯子上最瞩目的便是他送的那枚红宝石, 这让他心中涌出默默的温情,不觉亲昵地再三去吻她凸起的那块腕骨。
江洄顺势摩挲他柔软的金发, 像抚摸一只小狗的脑袋。
“好吧, 那你就试试。”她应答道。
但这次她不会再插手了。
利齐欢快地答应了声,他是向来积极的,明明也碰壁不少,却总信心满满。他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不少, 哪怕只是变卖这些东西,就够他们花销一阵子的了。
因而他还不觉得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又整日地去找工作,这回他决心要找一个贩卖才华的工作,而不是咖啡店那样的流水线作业。不过说是找工作,其实在他看来,与一次新鲜的冒险无异。
江洄的脚步甚至熟练得已经和他的影子磨合得很好。
她清楚他的步调与节奏,更清楚他其实不需要真正的独立,他只是需要一个体验独立的游戏。
她每天跟在他身后,甚至已经能够预判他会在哪些地方停留。
终于,有一天他快乐地从一家音乐餐厅走出来。看他欢欣雀跃的神情,江洄就已经明白今天大概可以提前回去了。于是接下来几天,他都在这家餐厅演奏。
有时江洄会光明正大地出现,表示自己来接他下班。
他便十分高兴地拉她去骑车。
利齐还是这两天刚学会骑自行车的,以前他没有这个机会。他好不容易学会,终于敢载江洄。只是骑得歪歪扭扭,幸亏路又宽阔又平坦,也幸亏江洄胆子够大,也够信任他。
“你瞧,天上路过一个鸽子,羽毛真白,就像我们纯洁的爱情。噢,它拉屎了,掉在一个人头上,但是你看,鸟屎的形状也像是一颗爱心。”
行人怒气冲冲地向他跑来:“我看你是要吃屎!”
“……蛮横无理的猿猴人。”他面不改色,一屁股踩着自行车飞快跑了。
江洄坐在他后面,因为他自说自话一直在笑。
“你在笑什么,亲爱的?”
“你很可爱。”
“才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瓜?”他撅嘴。
“确实也有些像。”江洄便顺势改口,坦率清澈的目光望向他。
“好吧,如果你能开心的话,像个傻瓜也是件值得的事。”他忽然又笑了。
他骑车骑得歪歪扭扭,中途还突然跳下来买了束花,因为他今天的小费只够买束花。他把还带了水珠的新鲜花束捧到江洄怀里:“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送给你更好的。”
他认真地承诺道。
他每次都这么说。
“这已经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江洄也认真地回答他,“因为这是你自己赚钱买的。”
她每次也都这么回答。
然后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回到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