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早上好。”
海因茨点点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洄便歇了和他另外约个时间聊一聊的心思——那天分别时他好像深受撼动, 嘴唇都在轻微地颤抖。只是她后来琐事太多,一时也顾不上, 就暂且抛到脑后了。
但现在, 他似乎早就恢复了常态, 看不出丝毫的异常。
这样一来,如果再专程提起那天的事,似乎就有些无的放矢了。江洄想着,便决定也当做无事发生。
说来她也确实忙。
林雪霁这次是来和九区的人谈新出的议案, 把她从三区一同带来,只是觉得这种能和九区领导层多接触的机会还是很少的。每个人都很忙, 能凑齐真是难得。
她也因此认了许多人, 不少都是从前只在重大场合的仪式上看见过的。
林雪霁领着她挨个介绍人,对方看着林雪霁这架势便心领神会地对她笑起来,甚至调侃一句“后浪推前浪”。
江洄自然是落落大方地一笑。
她连轴转了几天,好不容易回到住所倒下, 这才有空去翻这些天堆积如山的讯息。多是些日常琐事,光是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的就有一页。
她挨个安慰过去,直到翻到她爸爸昨晚发给她的一张照片。
照片清晰至极,照片里的那幅画却朦朦胧胧,被一场雨淋成昏暗的深蓝色,只有倒挂在露台边缘的那双眼睛闪着明亮的光,雨珠悬在眼睫,摇摇欲坠。
瞳孔里却照出另一双专注凝望的眼睛。
整幅画的颜色灰暗而冷淡,只有乌黑的眼睛反而最流光溢彩,简直把所有的热情都点燃在这双眼睛里。
江洄几乎一眼便认出是她。
而默蓝则被框在她瞳孔之间,做出一副仰望的姿态。
【是默蓝先生亲自送到家里来的,他原本想见你一面,只可惜你正好不在。我瞧了一眼,觉得画得很好,尤其这双眼睛最神似。等不到你回来,就提前拍给你看看。】
江洄立即去找默蓝先生。
【您送来的?】
发完了,她才想起来这个点默蓝先生大概又把自己关在画室或者书房。而一般在这两个地方,他是从不携带任何通讯工具的。
就又欣赏了会儿,才赞叹着退出,继续挨个往下翻列表。
但不多时,她突然顿住。
【崔夏已经连续几天没来研究所了。】
【他好像病了。】
【难怪,不过他竟然也会生病,这可真是稀奇。】
【……】
只是寥寥几句,崔夏的名字便混在不断弹出的新消息中被淹没。
这还是她之前伪装方妮时混入的群聊,只是后来她一直忘记了退出。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好几天没和他联络过了,就往阳台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冷风干燥地吹着,但天气还算好,月明星稀。
江洄握着终端的手不觉紧了紧。
……
颜料还在一点一点地上色,小心翼翼又反复斟酌。
胃都饿得痛了,默蓝还是毫无觉察,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这幅画。门外,机器人又一次地敲门,提醒他该用晚餐了。他嘴上敷衍地应和两声,眼睛却目不转睛地仍旧聚焦在画纸上。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才不得不放下画笔。
“就差一点了。”他有些可惜。
老管家没有退让,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那正好吃完了,您再一个人慢慢琢磨。”
“好吧。”默蓝没有办法。
他从高脚凳上起身,才骤然发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僵硬得厉害,浑身都痛。脸色苍白地揉了几下,皮肤下的血液似乎才重新畅通起来。
一面走,默蓝一面随手收拾着满室乱飞的废稿。有许多都只是草稿,连一张完整清晰的人脸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闭着的、睁着的;专注凝视着的、生机勃勃大笑的……
他俯下身捡起无意飘到地面的画稿时,背后墙壁上挂着的许多幅画便显露人前。
一张张重复的面孔简直像个笼子,把他关在了正中间。他却觉得安心又愉快,每每与画里的笑眼对视,心中甚至流淌过脉脉温情。
他攥着地上最后一张画纸,低头凝视了须臾,倏尔,他垂首小心翼翼用嘴唇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
他依依不舍地走出了画室……
-
崔夏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窗帘紧紧闭拢着,透不进一丝光亮,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卧室的警报器亮了又暗,液晶屏幕上的数值早已飙升超过正常信息素浓度。
终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屏幕亮起,停在通讯页面。一串被特别标记的号码醒目地显示在屏幕上,只是握住终端的手迟迟没有滑过去。
手指停在号码上,停了很久,最后也只是熄灭屏幕。
他眉头紧蹙,把滚烫的脸贴了上去。
呼吸间都是自己的信息素气味,这让他有些厌烦,不觉往下蹭了蹭,几乎将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面。时间久了,却喘不上气,苍白的脸也憋得蒸出玫瑰色的霞晕。
正挣扎着仰起脸往被子外窜了窜,倏然间,一只微凉的手盖在了他的额头。
他顿时被冰得一个激灵,不设防猛地睁开眼——
一片朦胧的黑影就笼罩在他上方。
心脏登时奋力跳了几跳,一时震动得他耳膜都仿佛在鼓鼓作响。惊出了一身冷汗,后背都冷飕飕地扎着毛刺,才后知后觉摸着黑把人认出来。
半信半疑地试探名字:“江洄?”
对面平静地嗯了一声。
这才松口气,好气又好笑的:“你进来怎么不出声?”
“我以为你还睡着。”窸窸窣窣的,衣角和被子摩擦声,他腿边的被子一紧,空间一下狭窄起来。她坐了下来,手越过他额头,摸索着边上的小灯。
“别开灯。”
崔夏突然开口。
他声音像混了冰沙,有点哑:“晃眼睛。”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与委屈。好像在撒娇。
生病的人多喜欢撒娇。
江洄想,又缩回了手,答应他:“好,不开灯。”
终端刚刚就从他手中滚落,静静躺在江洄腰侧。她顺手摸到,打算看一眼时间,却在屏幕亮起的刹那看见自己的号码,只是没有拨出去。
“为什么不打给我?”
“你好像很忙,”他调整了下姿势,尽量舒服地侧躺着,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透着一股倦怠,“想了想,就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你了。”
“确实很忙,”江洄肯定了前一句,却又轻轻反驳了后一句,“但是来探病的功夫还是有的。再忙,只要我想,总能抽得出时间来看你。”
“……也算不上病,只是易感期。”他动了动,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早就习惯了。”
“听起来更可怜了,”江洄点点头,“你在卖惨吗?”
崔夏闷闷地噗哧笑了声:“卖惨你就会心疼吗?”
“不会,”江洄坦诚道,想了想她又说,“但是你难受,不用卖惨,我就会心疼。”
“……”
崔夏的笑突然顿住。
半晌,他幽幽说:“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就不怕我当真吗?”
“你当真会怎么样?”
他笑了下:“会咬人。”
江洄嫌坐得太高,总要俯身低头和他说话,干脆滑到地毯上,趴在他床边看他。他趁机咬上她的脸颊。江洄推开他的脸:“小狗吗?”
“是的话,你要养吗?”
“我才不要不听话的狗。”她撇撇嘴。
“你都没养,怎么知道听不听话?说不定你把他带回去,他就什么都听你的了。”崔夏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枕头里露出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江洄正搂住他的脖子,挂在床边。这个动作有点累,她一骨碌顺势滚上床,隔着被子抱住他。
“听话的小狗不会生病了也不告诉主人。”
崔夏动作自然地从被子下腾出一只手也抱住她。他还不忘小声反驳:“都说了不是病,只是易感期而已。”
“但你这次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抑制剂打多了,身体都快有抗体了。”
“那就停一停药,用你钢铁般的意志扛过去。”
他笑起来:“这不是已经停了,在硬抗吗?”
她摩挲红肿的腺体。
“怎么了?”他声音渐低渐轻,放得平缓柔和。
她不转睛地盯了片刻,突然咬了上去。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声。
“你就喜欢使坏。”他喃喃地说,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你不喜欢吗?”她突然抬头,专注地盯着他,眼睛在深夜的黑暗中说不出的深而亮,亮得人心悸。
“太坏了,”他说,“你这么看着我,我要怎么回答?”
“可明树说他很喜——”
他捂上她的嘴,有些抱怨的:“我就知道他不老实。”果然背着他献殷勤。“不要提他,”他说,“煞风景。”
“你还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