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但时念还是接了, 沉默地、无声地,和屏幕那边的人默契对峙着。
直到最后,她听见林星泽第一次主动在电话里衰先叫了她名字:“时念。”
他那头很静,静得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就连呼吸也轻得快要听不到。
时念有点恍惚。
“人在哪儿?”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
时念把CD收进盒里, 行尸走肉一般来到楼下。
老远就瞧见林星泽的车。
车灯打得亮。
直直照在她脸上,时念红肿的眼睛突然被强光刺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挡。
林星泽发现了她。
少年身上还穿着修身的赛车服, 红白拼色,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出挑。明明该是恣意张扬的款式,却因他眼周的青灰而莫名萧条,挺违和。
他点了根烟,孤身一人斜靠在车边。
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一瞬间。
指尖的那点猩红火光恰好燃到了尽头, 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干脆摁灭,把烟扔进垃圾桶。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一切都像影片慢镜头的重演。
面前黑沉沉的阴影覆下。
时念猝不及防被人抬手扯进怀,两颗心跳在同一时间交融,他周身气息凛冽, 烟草混匿在浓郁的消毒水味道里,竟显得那么怪异又微妙。
她几乎立刻猜到了他是从哪里赶来。
所有打好的腹稿全数推翻。
时念脑子很乱,如鲠在喉,只能凭借本能发出一点无助的、细碎的哽咽。
林星泽抱她的力气很大。
大到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推开。
攥着他衣摆的手无意识收紧, 再收紧,她崩溃地将头埋在他胸口,忍不住呜咽。
林星泽,对不起。
时念在心底默默对他说——
对不起。
你的不幸,原来都是由我造成。
她想,反正他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不管怎么样,所有的因果报应,都应该到此为止,停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理应告诉他事情真相,诚恳地向他道歉,祈求原谅。
又或者,坦荡接受他伴随而来的迁怒。
然后一别两宽,此生不见。
可为什么。
她的心好痛,痛得快要窒息,痛得无法张口说话,只剩眼泪如开闸的洪堤似的,连珠而下。
显然,林星泽此时的情绪也不大妙。
他手虽扣在她脑后,却始终一言不发。虚空目光汇在不远处未知的某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察觉到时念的异样,动手揪着她后领,强行把人拉开。
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一愣。
“……你哭什么?”少年声音磁沉,很淡,却仿若一柄利刃,划破了时空界限,将时念溃散游走的思绪蛮横拽回。
周遭静得不像话,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雾蒙蒙的眼睛里倒映着他。
嘴唇颤颤巍巍地动了动。
时念发不出声,只勉强挤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字音,听不清在讲什么东西。
“时念。”林星泽开口嗓音很哑:“别哭了。”
“……”可时念控制不住。
“我带你去个地方,”林星泽理顺她被泪打湿后黏在鬓边的碎发:“好不好?”
时念不停摇头。
“乖。”他温声哄着她,手按着她脑袋不让动,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唇:“就当陪我了。”
“林星泽……”时念撑不住,试图挣扎。
“还想不想听故事?”
“……”
“听话。”
林星泽掌心托上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眼尾的湿痕:“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时念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忽然堵住,哭腔再也抑制不住,她想垂头掩饰,奈何下巴被他捧握着,只能保持现状仰着面,任由更多的眼泪大颗地滚落,砸到他的指尖和手背。
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就想知道我妈妈的事吗?”林星泽闭了闭眼,认载地叹气:“我都告诉你。”
“别哭了。”
……
林星泽带时念去了自己开的那家剧本杀店。
写字楼顶层。
视野特开阔。
时念抱膝窝在会客厅飘窗上,侧着头,安静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没来由地恍神。
没多久,一杯温热的牛奶磕到她腿边。她转过身,就看见林星泽捏着个高脚杯,躬身和她一碰,随后径直坐进了她对面。
“……”
他那杯盛的酒,淡黄近透明的液体,液面不算高,跟着少年屈膝倚墙的动作晃了晃。
林星泽把他妈妈的故事和她讲了。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说到她爸爸捐赠那件事时,还特意顿了顿,解释说,他在和她在一起前并不知情。
可时念瞧上去并不意外。
“你知道?”林星泽偏头望进她的眼。
时念缓缓垂了眼睫,摇头。
“……”林星泽沉下声:“时念。”
她心口一紧,愣了愣,抬头看他,吸了下鼻子,赶紧又张嘴说一遍:“不知道。”
刚哭过,眼底还带着水光。
林星泽被那一眼看得心发软,哪里还敢有半点不爽和别扭,呼了口气,继续讲。
“实话说,从那以后我一直挺恨我爸的。”他别开视线,灌了口酒:“因为我觉得,如果当时不是他犹豫不决畏手畏脚,我妈要是早一点做了手术的话,也许,就不用死。”
时念内心重重一震,几乎说不出话:“阿姨她……最终没做手术?”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缠绕的所有线团好像都在这一刻全部捋通了。
怪不得。
怪不得时初远最后会说,有人并不希望样品出现到对方手中。
而郑今和于朗的聊天中本来说的只是,让时初远死在手术台上不了了之。
时初远是自愿的。
他撒了谎,也甘愿去赎罪,甚至想和老天赌一个“万一”。
万一。
假报告成真了呢。
“对,没做成。”
林星泽手握着酒杯,骨节紧绷折起,语调平静,只余了丁点沙哑:“其实拿到样本那天,比预计的手术时间提前了不少。”
他说得很慢,如同陷入了某种回忆:“大家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落地,都挺开心。”
“但顾启征却在这时产生了怀疑。”
“他执意要求主刀医生重做一次配型实验,坚持要确保万无一失才敢放心。”
“来得及吗?”时念皱眉,屏着息。
“照正常进度肯定不行。”林星泽仰颈,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顶灯的光圈:“可凭顾启征的身份地位,压缩到一天之内出结果,完全没问题。”
“那为什么……”
“因为世事无常。”说这些话时,林星泽从始自终都很冷静,而恰恰是这种不同寻常的冷静才让时念更觉心惊:“那晚我妈起夜时,不小心摔倒磕伤,造成严重内出血,转进了ICU。”
“怎么会这样?”时念不受控地发抖,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很荒唐,对吧。”林星泽说:“如果没有那张报告,又或者,没来得及收到那份样品,这件事的结局似乎也就该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