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通常那种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大型酒会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老友相聚的私密沙龙。
正如应徊所说,到场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多是些气质雍容的贵妇、衣着考究的企业家和几位颇具名望的收藏家,氛围确实相对舒缓。
应徊牵着许清沅的手,一路礼貌地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径直走向庄园主厅深处。
那里,一对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与一位身着墨绿色旗袍、气质出众的中年贵妇交谈。
走近了,许清沅听到应徊恭敬地开口:“外公,外婆,白姨。”
他轻轻将许清沅带到身前,介绍道,“这是清沅,我的未婚妻。”
随即又对许清沅温言道,“清沅,这是我的外公外婆,这位是白姨,我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今天晚宴的主办人。”
郑公和郑老夫人年近七旬,虽然岁月在脸上刻下了痕迹,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锐利与干练,只是或许因为独生爱女早逝,两位老人眼神深处总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痛与沧桑,精神气不如同等年纪的老人那般饱满。
此刻,他们目光落在许清沅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长辈的慈和。
郑老夫人率先露出笑容,拉过许清沅的手,轻轻拍了拍:“清沅是吧?好孩子,长得真俊,瞧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
她的夸奖带着长辈特有的真诚,让许清沅有些羞涩。
“我们家小雯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漂亮文静……”郑老夫人看着许清沅,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早逝的女儿,语气里带着怀念与感伤。
一旁被称为白姨的贵妇适时笑着开口,化解了瞬间的低落气氛,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清沅:“老夫人,您这可是有福气了,许小姐是京市有名的才女,温婉知礼,和应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许清沅不擅长应对这种长辈聚集的社交场面,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郑爷爷,郑奶奶,白姨,你们好,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她将手中的丝绒礼盒递给郑老夫人。
郑老夫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眼中露出赞赏:“哎呦,这翡翠水头真好,孩子你有心了。”
她将盒子递给旁边的丈夫,对应徊笑道,“徊儿,你可得好好对清沅。”
应徊含笑应下:“外婆放心。”
幸好这种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应对的寒暄没有持续太久,白姨作为主办人,需要去准备即将开始的慈善拍卖环节。
应徊便陪着两位老人,领着许清沅走向主厅中央临时搭建的拍卖台前落座。
座位是预先安排好的,位于前排,视野很好。
拍卖会很快开始,台上的拍卖师经验老道,语调平稳地介绍着一件件捐赠出来的拍品,多是些古董字画、珠宝首饰或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起拍价适中,竞拍气氛和缓有序,带着慈善活动特有的温情基调。
许清沅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拍卖台上,心思却有些飘忽。
应徊偶尔会侧头低声向她介绍某件拍品的来历或捐赠者,她都乖巧地点头回应。
前面几件拍品都顺利拍出,气氛融洽。
直到拍卖师接过助手递上的一个新托盘,揭开覆盖的红丝绒布时,场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那是一顶王冠。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它极致璀璨的光芒和沉重的分量。
主体是铂金打造的精巧藤蔓与枝叶造型,缠绕盘桓,线条流畅而充满古典韵律感,而最夺人心魄的,是镶嵌其间的大小不一的深邃蓝色钻石,最大的主石位于冠顶中央,足足有鸽蛋大小,呈现出一种神秘幽邃的皇家蓝色,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火焰,周围簇拥着无数细小的白钻,如同众星捧月。
整体设计既华丽繁复,又透着一种高贵典雅的韵味,显然是大师手笔,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价值不可估量。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开始介绍:“各位来宾,接下来这件拍品非常特殊,是由一位匿名的欧洲贵族后裔捐赠。这顶‘深海之泪’王冠,制作于十九世纪末,由当时著名的珠宝大师,采用极其罕见的斯里兰卡顶级蓝钻,曾经属于某王室,起拍价,一千两百万。”
场内响起更清晰的抽气声。这个起拍价和这顶王冠的来历,都彰显了它的不凡。
竞拍开始,价格稳步攀升。显然,在场的几位贵妇和收藏家都对它产生了浓厚兴趣,价格很快喊到了四千八百万。
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确认一位出价者的关键时刻——
“砰!”
厚重的主厅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沉闷的巨响,瞬间打断了拍卖师的节奏和全场的注意力。
七八个身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面无表情的保镖率先鱼贯而入,迅速而无声地分列两侧,如同两堵黑色的墙,带来一股肃杀凛冽的气息。
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进来。
是应洵。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两颗扣子,与现场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脸上带着一丝笑,但那笑意冰冷,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深邃的眼眸更显锐利迫人,如同寒夜中的鹰隼。
他的到来,瞬间让原本温文尔雅的慈善晚宴气氛降至冰点。
“什么好东西,也不叫我一起来看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清晰回荡。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凌厉地扫过全场,被他视线触及的人,无不感到脊背一凉,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原因无他,应洵接手应氏之初便立下规矩,严禁任何与郑家密切往来的合作,违者等同自动放弃与应氏的所有合作可能。
他此刻出现在这个明显由郑家故交主办的场合,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警告和挑衅。
看到应洵出现,反应最激烈的是郑公和郑老夫人。
郑公当即拄着拐杖猛地站起,因为愤怒,身体都有些发抖,指着应洵喝道:“谁让你来的?这里不欢迎你!给我出去!”
应洵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郑家二老所在的方向,自然也一眼看到了坐在应徊身边的许清沅。
当看清她淡绿色的裙子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时,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和更深沉的晦暗。
显然,他并不知道许清沅也会在这里。
但面对郑公的怒斥,他迅速收敛了那丝意外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堪称粲然却毫无温度的笑意,迈步朝他们走去。
随着他走近,许清沅才注意到,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右手,似乎包裹着一层白色的纱布,隐约透出一点暗红,像是受了伤。
“郑老爷子,”应洵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候老朋友,“别来无恙啊。看您这中气十足的样子,我还在想,您怎么还没死呢?”
如此直白恶毒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应洵!”应徊猛地站起身,脸上惯有的温润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怒意,“这就是你的教养吗?对着长辈口出恶言!”
应洵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走到应徊面前,伸出那只裹着纱布的手,随意地、甚至带着点轻佻地拍了拍应徊的肩膀,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充满羞辱。
“教养?”应洵微微倾身,靠近应徊耳边,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反问,“那派人制造车祸,想让我死在外面就是你的教养吗?我的好哥哥。”
许清沅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应徊。
车祸?派人撞应洵?这是什么意思?
应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恼怒:“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应洵,你疯了吗?”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应洵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心底发寒的笑,他甚至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帮应徊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西装前襟,动作如同兄友弟恭,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看到我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只是伤了只手,你是不是很失望?”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应徊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寒意:“你以为,找两个亡命之徒,制造一场看似意外的车祸,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郑家给你的人手和钱,用起来还顺手吗?可惜啊,我命硬。”
应徊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但他终究没有失态,只是冷冷地回视着应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应洵,你针对我可以,但不要污蔑郑家,更不要在这里发疯,惊扰长辈和宾客。”
“长辈?”应洵像是才想起旁边的郑家二老,他转过身,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郑公和面色惨白的郑老夫人,笑容越发冰冷刺骨,“您二位,在津市好好的颐养天年不好吗?非要蹚京市这趟浑水,年纪这么大了,舟车劳顿,万一气出个好歹,死在这儿岂不是让我背上不尊老的骂名?我怕你们不能活着回津市啊。”
“你,你,孽障!”郑公指着应洵,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紫,话未说完,突然眼珠一翻,身体向后软倒。
“外公!”应徊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扶住。
“老爷子!”郑老夫人也慌了神。
现场顿时一片骚乱。
应洵却只是冷漠地看着,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两名保镖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地从应徊手中接过昏迷的郑公。
“抬出去,送医院。”应洵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别死在我旁边,晦气。”
那副仿佛地狱阎罗般冷酷无情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包括许清沅。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清晰地看到应洵毫不掩饰的、对外的狠辣、恶意与讥诮。
此刻的他,撕去了在她面前时而强势、时而别扭、甚至偶尔流露出脆弱的复杂面目,完完全全变成了外界传闻中那个喜怒无常、手段狠戾、令人畏惧的“太子爷”。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男人,也认识到依附于这样的男人,有多么可怕。
两位老人被保镖迅速带离,郑老夫人也被搀扶着跟了出去。
应徊也想跟去,却被应洵带来的另外两名保镖拦住了去路。
应洵像是没事人一样,直接坐到了原本属于应徊的位置上,也就是许清沅的旁边。
他甚至没有多看应徊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急什么?祸害遗千年,没那么容易死。”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应徊记忆中尘封的记忆。
当年,年幼的应洵被强行送离应家,送往清溪镇时,郑公和郑老夫人就曾当着许多人的面,对应洵的母亲赵瑶冷笑说过:“放心,祸害遗千年,你这儿子,命硬得很,死不了!”
如今,这句话被应洵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带着十足的讽刺和报复的快意。
应徊的脚步钉在原地,他转过身,看着安然坐在许清沅身边的应洵,眼神深处是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应洵,你不能这么逼郑家,父亲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不能?”应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却充满威慑力,“这世上,我不能做的事,多了去了,但我做了,又能怎样?”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射向应徊,一字一句道,“就像你,不能做的事,不也做得挺多么?”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成为这对兄弟斗争下的炮灰。
没人敢上前劝解,甚至连白姨都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最终,是应洵率先移开了目光,仿佛对应徊失去了兴趣。
他转头看向前方依旧僵立着的拍卖师和展示台上那顶璀璨的王冠,脸上重新挂起那人畜无害般的、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怎么停了?不是还在拍卖吗?继续啊。”
拍卖师拿着拍卖槌的手都在发抖,求助般地看向白姨。
白姨脸色铁青,但深知应洵的脾性和手段,此刻硬碰硬绝无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对拍卖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拍卖师如蒙大赦,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好…好的,我们继续。当前这位女士出价四千八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四千八百万一次……”
“这件深海之泪王冠,”拍卖师试图重新调动气氛,介绍道,“不仅工艺卓绝,其上的蓝钻更是稀有无比,尤其是主石,色彩饱和度与净度都堪称顶级,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和艺术价值……”
应洵的目光落在王冠上,那深邃的蓝色,在灯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第一眼,他就觉得,它应该戴在许清沅的头上,一定很美。
他下意识地侧头,想看看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