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他,但更爱应洵能带来的胜利和地位。
应洵发烧的时候,赵瑶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父亲,希望父亲回来‘陪伴她’,显示她的重要性。
赵瑶也会逼他学很多他并不喜欢的东西,只为了能在某些方面比得过应徊。
比过了,她会夸奖他;比不过,她会失望,甚至会打骂他。
所以长大后,应洵对于母亲赵瑶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更像是一种疏离的责任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
就像当年他被送走,正常的母亲会担心孩子在外好不好,会不会被欺负。
而我赵瑶更在意的,或者说她表现出的在意,是‘我儿子也是应家的儿子,凭什么走’。”
所以,十岁那年,应洵被送到了清溪镇的祖母家。
祖母年事已高,眼睛看不清,耳朵也背,很多时候还需要应洵去照顾她。
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小镇,他不是不害怕。
在应家,应洵好歹是个小少爷,物质上被保护得很好。
但清溪镇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更大胆,更野性,看到应洵这样精致、沉默、穿着不同的城里孩子,他们自发地孤立他,嘲笑他像个小姑娘,编着顺口溜取笑他。
那是一段比在应家大宅时更加孤独的灰暗时光。
直到那天,他在镇口那棵巨大的、开满紫色花穗的紫藤花架下,遇到了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他记不清她的全名了,只记得大人们叫她小丫。
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怕生或者排斥他,第一次见面,就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嘻嘻地问他:“你从哪里来?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这是他们的第一面。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向他伸出友谊之手的人。
从那以后,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她带他去田埂上奔跑,去小溪里摸鱼,去爬那棵最大的榕树,在紫藤花架下分享她偷偷藏起来的麦芽糖,甜腻的滋味混着花香,成了他苦涩童年里唯一的甜。
她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讲镇上的趣事,讲她渴望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在
她面前,他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可以短暂地忘记京市的压抑和乡下的孤独。
后来,孩子们恶意并没有停止。然而,孩子们的恶意并未停止。
一次,几个大孩子将他堵在放学回家的偏僻小路上,再次嘲笑他是“没爹妈要的野孩子”、“娘娘腔”,甚至推搡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他身上扔。他紧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肯哭出来,但孤立无援的恐惧依旧攫住了他。
就在那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准你们欺负他!”她大声喊着,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勇敢。
那些飞来的石子没有停下,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小石头,猛地划过她扬起脖子、试图理论时裸露的左侧锁骨区域。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那群欺负人的孩子大概也没想到会见血,愣了一下,随即一哄而散。
应洵惊呆了,他看着那道刺目的血痕,内心被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填满。从来没有人这样保护过他。
“你流血了!”他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用自己的手帕去擦。
她却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反而安慰他:“没事儿,一点都不疼!你看,他们都跑了!”
她努力对他笑,尽管眼眶因为疼痛而泛着生理性的泪花。
那道伤口后来结了痂,掉了痂,最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粉色疤痕,她曾指着疤痕笑嘻嘻地说:“看,这是我的英雄勋章!”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认真地承诺:“以后换我保护你。”
然而,这个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命运再次发生了巨变。
就在那件事发生几个月后,京市传来消息,应徊在一次体检中被确诊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无法承担继承人的重压和辛劳。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他这个被放逐的次子,成了应家唯一健康的男丁,成了家族未来的希望。
他被应家火速接回。离开得太过匆忙,他甚至没来得及跟阿沅好好道别,只记得汽车发动时,他拼命回头,看到她追在车后跑了很远,小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那片紫藤花海的尽头。
回到应家后,他被严加看管,接受各种精英教育,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
他曾多次试图打听阿沅的消息,想给她写信,想回去找她,但都被以“专注学业”、“身份有别”等理由阻拦、监视甚至警告。
祖母不久后也去世了,他与清溪镇唯一的联系仿佛被彻底斩断。
随着年岁渐长,权力日盛,他从未停止过寻找。
他动用了很多人力物力,但丫头这样的称呼在南方小镇太过普遍,年代久远,线索寥寥。
直到在订婚宴上看到她身上标志性的疤痕,他才意识到,他的女孩终于回来了。
许清沅早已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了所有,明白了应洵那份近乎偏执的认定从何而来,明白了他为何如此憎恶应徊和那场婚约,明白了自己梦境里那些温暖的碎片和溺水般的恐惧代表着什么。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对不起…应洵,对不起……” 她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抱住他,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段冰冷孤寂的童年,“我把这些都忘了…我把你忘了……对不起……”
应洵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释然与无尽的珍视:“不是你的错,清沅,我知道,你也不想忘记的,是意外,是有人可能不想让你记起来,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吻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灼灼,如同穿越了漫长黑暗后终于重逢的星辰:“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而你,也回到我身边了。”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两人在茶室里静静相拥,听着窗外的疾风骤雨。风暴虽然猛烈,但这方小小的空间却仿佛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不知过了多久,游轮的广播响起,提示乘客风暴逐渐减弱,但建议仍留在室内,晚餐将提供客房送餐服务。
应洵松开许清沅,起身道:“我让人把晚餐送到我套房。你的房间暂时别回去了,我让服务生去取你的必需品,今晚就住我那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保护性的强势。
许清沅没有反对,经历了刚才的事,她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应徊那边……”
“我会处理。” 应洵打断她,眼神冷静,“他需要冷静,也需要想清楚后果,游轮上的医疗点会有人顺便去看看他。在靠岸之前,他最好安分点。”
他牵起许清沅的手,带着她离开茶室,走向位于游轮最顶层的专属套房区域,那里有独立的安保和私密空间。
———
应徊在冰冷的、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后背抵着被撞凹的衣柜门,木质的坚硬棱角硌得生疼,却远不及胸口那种被生生撕裂、又被冰冷盐粒反复揉搓的剧痛。
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痂,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那是应洵毫不留情的一拳留下的印记。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的疼痛。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声,如同巨兽的咆哮,一遍遍撞击着舷窗,也撞击着他空茫的脑海。
应洵最后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不仅刺穿了他的伪装,更将他一直试图忽略、不愿深究的某个角落,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除了这个你用阴谋诡计骗来的、空洞的头衔,你还有什么?”
——“你只是个可悲的、躲在阴暗处玩弄伎俩,却连正面争夺都不敢的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胸腔里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冰凉的绝望。
是,一开始,接近许清沅,确实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棋局。
那年,在许家举办的某次商业酒会上,他作为应家长子出席,实则只是父亲为了安抚郑家、展示家庭和睦的一枚棋子。
他游走在人群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直到他看见许清沅。
她穿着浅蓝色的礼服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钢琴前,为一位长辈的即兴演唱伴奏。
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清越灵动,与她周身那种恬静又略带疏离的气质奇异地融合。
那一刻,他并非被她的美貌惊艳,而是仿佛在无尽的灰暗里,看到了一小片干净的、透着微光的琉璃。
后来,他偶然听到父亲与心腹提及应洵近年的动向,似乎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个童年失散的女孩,线索模糊,只隐约与南方某个小镇、紫藤花,以及一道特殊的疤痕有关。
再后来,他恰好看到许清沅俯身捡拾掉落的乐谱时,锁骨处一闪而过的、月牙形的浅淡痕迹。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心底。
如果她就是应洵要找的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与他对抗应洵、巩固自身地位的本能渴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具诱惑力又充满风险的蓝图。
娶了许清沅,不仅能为当时略显颓势的许家提供庇护,换取许家的支持,更能手握一张可能牵制、甚至重创应洵的王牌,他心心念念、找寻多年的白月光,成了他应徊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那个从小到大都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的、看似完美强大的弟弟?
于是,他主动向父亲提出了联姻的建议,理由充分:许家虽非顶尖,但在新兴生物科技领域有独到之处,且家风清正,许清沅本人更是才貌双全,是合适的联姻对象。
父亲当时正为平衡他和应洵的关系焦头烂额,这个提议似乎是个不错的折中方案。
于是,婚约定下了。
他以为自己会是那个冷静的执棋者,将许清沅当作一枚关键时刻能发挥奇效的棋子,同时也是一份不错的战利品。
他计划着,婚后慢慢引导,让她逐渐依赖自己,最终身心都属于他。
至于她和应洵的过去?那只会成为他拿捏她、让她对过去保持沉默甚至产生愧疚的筹码。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棋子的分量,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重。
是订婚宴上,她穿着礼服,微微垂眸,将手放入他掌心时,那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身上淡淡的清香,
是后来每次约会,她虽然客气疏离,却总会认真听他说话,偶尔被他刻意展现的体贴打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光亮。
是她在他提及某些音乐话题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和神采,那是在她面对其他人时很少见到的生动。
还是那次,他故意让她误会应洵和连思雨,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和强装的平静时,心头那丝莫名的不舒服。
他分不清了。
他只记得,随着接触增多,他越来越难以将她仅仅视为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