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具体情况尚不明确,时鹿的本意也是以提醒为主,既然会专程到道观为子女合对八字,主观上必然是认同运数命理之说,有先入为主的意识,听到子女宫三个字多少也能生出几分警惕。
气质文雅的阿姨迟疑了一瞬,面上表情倏然严肃起来,她没有立即发难,而是缓了口气,压着声音谨慎问道:“大师,你刚刚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时鹿神秘一笑,没作回答。
无声即是默认,文雅阿姨铁青着脸看向旁边那面相斯文的男人,观察到他和他母亲眼里的慌乱,心里已有答案。
她的丈夫是名高级工程师,男人是他带在身边的徒弟,平日里她听到最多的就是丈夫夸奖徒弟如何勤快体贴,聊着聊着越发觉得小伙子不错,又在眼皮底下工作知根知底,夫妻俩一合计,打起了招女婿的心思。
丈夫确认过男人没有女朋友后安排了他和女儿相亲,两人见过面后彼此印象都还挺好,循序渐进的相处了一个多月后,两边家长便张罗着吃了顿饭。
他们家族无论嫁娶都有合八字的习惯,两边合议过后,特意挑了个好日子带着两个孩子上山,计划先请观里的道长合过八字,确定没问题,再让他们更进一步交往,免得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才发现八字对冲。
认识的一个多月,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她家女儿又是文静内敛的性格,和异性拥抱一下都会害羞,哪会有机会怀孕?
文雅阿姨眉头一皱,骤然想起了同她们一块上山,那个大着肚子的年轻女人。
在山脚偶遇时,文雅阿姨就有些奇怪,当时母子俩解释是隔壁邻居家的儿媳妇,还把人给拉到后面,现在想想,那姑娘一见到她们眼睛就红了,每次说话还会被打断。
只怕是听到风声来堵人,结果反而被捂住了嘴。
若不是周围人多,文雅女人不想被评头论足,她早就一个大嘴巴子抽上去了。
羊毛卷阿姨心里着急,好不容易主动送上门一个条件这么优越的亲家,可不能还没吃到嘴边就飞了啊。
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得知儿子交往多年的女人怀孕时,小姐妹还告诫过让她儿子赶快把人处理掉,可偏偏她儿子被那丫头迷得神魂颠倒,说什么也不同意,她也舍不得那肚子里的孩子,想白得个大胖小子。
出于侥幸心理,又觉得那丫头好哄的很,就想着生完后把人藏在乡下,保准没人能发现,之后只要坐等儿子升官发财就好。
越是心虚,就会越刻意去强调被人挑明的事情,音量也会在无意识中拔高,羊毛卷阿姨扯着嗓子,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到:“没有没有,哪有什么双喜临门啊,我儿子长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哪来的什么孩子啊。”
她着急忙慌乱吼,排在后面本来没多想的众人瞬间品出了点什么,八卦的视线来回在几位当事人身上逡巡,脸上荡漾着揶揄的笑容。
八卦是人的天性,就是路边有两只狗在打架,都会有不少人停下来好奇究竟哪只能打赢,更遑论这样还涉及到脚踏两只船的狗血剧情。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文雅阿姨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最看重脸面,她本想隐忍下回去后再慢慢调查追究,没想到对方先一嗓子喊了出来。
文雅阿姨心中羞恼,但自身的修养却不允许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仪态,看了眼手上的两张八字,把女儿的那张放进包里,另一张随手拍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投进功德箱后拉上女儿就走。
见她们离开,羊毛卷阿姨急得跺脚,别的也顾不上,拽着儿子去追。
看着她们的背影,时鹿心里松了口气,她其实还挺担心被突然反咬一口,本身她刚刚的行为就属于多管闲事,这就好比站在民政局门口拉住一对正准备登记的新人,含沙射影说些有的没的,还拿不出证据。
平白无故做出这样的事,没被打就不错了。
时鹿也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就是容不下这种骗婚的行为,这男的还半点不知收敛,来山上合八字还把另一位偷带着,简直嚣张至极。
看见了却佯装不知道,时鹿回去心里也硌得慌,不管是被骗还是被绿,这种事情说出来总是丢人,没有直接点破是顾及女方颜面,她都想好了,要是她们态度好,就把人带到没人的地方说清楚。
没想到的是女方妈妈竟如此沉着冷静,只问了一个问题就看穿对面的把戏,不吵不闹把女儿带走,从她的行为举止就能看出是个有涵养不但好糊弄的主,既然如此,剩下的事情也就不需要时鹿这个陌生人操心了。
卜卦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前后都是一套流程,时鹿觉得没意思,打了声招呼抬脚离开。
走出主殿,一位模样清秀的女人追了上来:“大师,能请你帮我算一卦吗?”
时鹿只来得及多看了她两眼,几道笨重的身影紧跟着冲了过来。
“大师,大师,你帮我也算算吧。”
“我听前面的人说大师是里面那位的师叔,手头上的本事肯定更厉害。”
“你们这队伍排的太长了,到点还就不算了,等轮到我们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大师,你就帮我们算算吧,我们几个都是大老远来的,就信你们奉天观!”
“大师肯定厉害,你那挂算的又快又准的,那四个人离开的时候脸都青了,我一看就是怎么回事,算错了不可能是那幅模样。”
几位大妈想走捷径,看到有人追上时鹿立即紧随其后,她们人多又自来熟,挤上前嘴就没停过。
时鹿僵硬地挂着笑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步子,趁着几位大妈们没注意,扭头就跑。
不跑不行啊,这几位大妈看着就不好惹,要是告诉她们自己不会算卦,能不能全身而退还真不好说。
回到房间,无事可做的时鹿只能躺在床上刷手机,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等被饿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
从床上下来,时鹿揉着眼睛往外面走,空旷的院子里夜色正浓,山间清风带着几分舒爽凉意,隐约传来的虫鸣声轻柔欢快,让人切身感受到远离城市喧嚣后的缓慢节奏。
老式的木门打开时声音很响,时鹿下意识转过头,对上封临初漆黑幽寂的眼眸。
他似乎总是这样,在悄无声息中和静谧融为一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习惯,看得见却抓不着。
无声对视片刻,时鹿莫名觉得烦躁,挥去心底那没由来的不安,率先打破沉默:“师兄,我肚子饿了,观里有没有提供夜宵?”
“观里的人都睡得早,想吃宵夜只能自己动手。”封临初抬眼示意前方,“那边有个小厨房,食材都在冰箱里。”
“在哪呢?我方向感不是很好。”漂亮的葡萄大眼眨了眨,时鹿扬起讨好的笑容,“要不师兄陪我一块过去吧,这里黑灯瞎火的,我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啊。”
山上多是蛇虫鼠蚁,这种老建筑里面更是防不胜防,大晚上让她一个人跑到厨房那么危险的地方,实在很难让人鼓起勇气。
说着就走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果然盯一会儿人就松口了。
小厨房年久失修,外观破旧,虚掩着的木门一推开就给人摇摇欲坠的既视感,靠近灶台的墙面被熏黑了大片,四周的摆设也都很有年代感,好在所有东西都码放整齐,没有出现那种让人不适的脏乱感。
“执勤的人没赶上饭点就会在这里凑合一顿,预备的东西不多。”封临初拉开老旧的矮冰箱,“里面的蔬菜都是观里自己种的,米面那些应该在缸里。”
时鹿走过去,一眼就看见冰箱里放着好几个透明保鲜盒,看样子装的都是荤菜。
“有肉诶!”时鹿面露惊喜,“不过这可以吃掉吗?”
“可以。”
“会不会放了好几天不新鲜?”
“傍晚刚放进去的。”
时鹿疑惑看他,无声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封临初瘫着脸,眉头轻轻凹进去了一点,像是觉得时鹿问题太多,又像是在为难该怎么解释。
“师兄,你该不会给我留饭了吧?”问完就看见封临初眉头紧皱了在一起,紧绷着脸无声地注视着她。
不说话就是默认,时鹿早就发现封临初不想回答或不愿意回答时就会选择沉默,前者是不爱搭理,后者是懒得想借口解释。
时鹿笑眯眯地看着他,赶在他黑脸前移开目光,将冰箱里的保鲜盒都拿了出来。
“这个点能吃上酱牛肉和烧排骨也太幸福了吧,再搭碗面条,烫把青菜。”时鹿把保鲜盒往前递,“师兄搭把手,我再选两个青菜用来煮个豪华版宵夜。”
自己种的蔬菜比不上外面买的好看,有些放得久了还蔫了吧唧的,时鹿挑挑选选抓出一大把,随手放都一边的竹簸箕上。
视线扫过角落的灶台,眸光倏地发亮:“我来生火。”
“那边桌上有电磁炉。”
“还是用灶台吧。”时鹿跑到灶膛后面,发现地上摆着个小板凳,旁边堆着不少柴火。
这种土灶年代剧里偶尔会出现,现实中时鹿还是第一次见,只觉得有趣又新奇,忍不住想要尝试。
生火可是技术活,时鹿毫无章法地胡乱添柴,折腾了半天也没把火给点着,反而弄得灰头土脸。
等她磨没了耐心,封临初那边已经面条都焯烫好了。
时鹿尴尬地扯出笑容:“还是师兄有经验,就煮个面条而已,完全没必要烧柴这么麻烦。”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她生不起火一般,放任她胡乱折腾,听到她挽尊的话也没多大反应。
吃饭的时候时鹿缠着封临初不让走,她一个人不敢待在这样老旧的厨房里,也不想把吃的端回房间,担心引来蚊虫。
刚睡醒的时鹿一点儿也不困,吃完饭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绕圈圈,抬起头才就发现封临初抱着胳膊倚在房间门口,无声地催促她回房间休息。
时鹿抿着嘴偷笑,只觉得他关心人的方式还挺别扭的。
睡得晚醒的也晚,没人来催促时鹿起床,她就在床上赖到了中午,吃过饭到处瞎溜达,走到主殿外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女人,周身的氛围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身旁人来人往,时间却仿佛在她身上停止了移动。
她双手合十,虔诚而又郑重地在祈求着什么。
不知不觉的,时鹿就这么站在原地看了她五六分钟,第二天上午绕过来的时候,她仍站在那个位置,身上的衣服换了,动作却没有变。
时鹿认出,她就是前天第一个找她算卦却被几位大妈打断的女人。
下午记起的时候,时鹿情不自禁地又绕了过来,女人头顶着烈日,仍旧站在原地。
她这样的举动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都难,但道观里的道士却没有上前询问或阻止,时鹿猜想他们或许劝阻过,只是没能成功。
踌躇片刻,时鹿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在女人身旁站了一小会儿:“看你一直在这站着,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女人听到声音扭过头,她满脸汗珠,嘴唇也干到起皮,下意识用舌头润湿了唇,扯出一分笑容:“是你啊。”
走近后时鹿才注意到,女人的侧颈位置有着很明显的疤痕,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轻轻颔首道:“见你一直站在这,有点好奇。”
“你难道是在这等着算卦?”
女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像个傻子一样站着这做什么,工作和生活都变得乱七八糟,身边的亲人也都觉得我疯了。”
她嘴里说自嘲的言语,眼中却含着泪花,面如死灰,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行尸走肉。
时鹿见不得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心软问道:“前天,你想让我帮你算什么?”
“我想找一个人。”女人说话的时候下颚的肌肉都在颤抖,她隐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掉,“那个丢下在病床上近乎瘫痪的我,逃跑的丈夫。”
“听着是个很差劲的人啊。”时鹿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即使被抛弃了,你也还是要找他?”
时鹿在女人身上察觉不到任何恨意,她的心里如果真的怨恨抛弃她的丈夫,也可能用现在这样的方式来找人。
比起愤恨,她这样极端的举动反而更像是挂念。
被抛弃了仍旧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用这样折磨自己的方式来找人,怪不得会被家里人当作疯子。
更多的还是恨铁不成钢吧。
时鹿倒是挺能理解她家人的感受,就如同钟外公每次数落钟秀敏时候的心境差不多。
“我只是想不明白。”女人看着地面,手指都搅在了一起,“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突然翻脸,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当局者迷,陷入爱情的女人总是盲目的,时鹿以旁观者的角度提醒道:“可是逃跑不就是为了不让你找到他,人间蒸发也很正常吧。”
女人露出苦笑,这些道理她又何尝不明白,只是看不开也放不下,只能找各种理由自我欺骗。
既然她只是放不下一个渣男,时鹿也就没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了,余光瞥到一抹颀长的身影,一抬头就看见封临初从远处走了过来。
“大师,你能帮我算一卦吗?就算是让我死心也成。”
时鹿没注心她说了什么,注意力集中在已经走近的封临初身上,他的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淡到近乎没有颜色。
“多少钱都行,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还活着?”
“出什么事了?”封临初锐利地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忽然轻蹙起眉,随即扫向她侧脖颈上狰狞的疤痕。
他的目光太过明显,女人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疤痕,脸上浮现出几分促狭。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身上难看的疤痕无论被谁特别关注到,都会感到局促。
“没什么事,就是和她聊了几句,对了,你那边的事情结束了?”时鹿拉了封临初一把,把人带开几步,低声提醒,“师兄,你那样看她会让人家不舒服的?”
封临初拧着眉:“她身上有味道。”
“你这话要是被人家听肯定会挨巴掌。”时鹿顿了顿,按理来说封临初是不可能拿汗味这种事情来调侃的,“什么味道?”
封临初:“死人的味道。”
时鹿:?!?
怎么听起来这么吓人?
如果女人是死人,那她岂不是一直在和尸体说话,时鹿恶寒地抖了抖,倾向前往封临初身边靠,声音压得极低:“可是她是活人吧,有影子还会冒汗。”
封临初斜睨下眼:“我的意思是她曾经徘徊在死亡边缘过,所以身上才会沾上死人的味道。”
时鹿:“……”
虽然没有镜子,但时鹿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类似于“呵呵”的表情包。
封临初自动忽略她想揍人的表情:“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时鹿随口答道:“没聊什么,她说她想找她那个渣男老公。”
封临初侧过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又给了时鹿一个肯定的眼神:“那你去帮她找找。”
时鹿:???
师兄,咱们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染上通灵的毛病了?
不能怪时鹿心生怀疑,实在是封临初刚刚那一番操作太可疑了,与他平日里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画风不太搭。
“我回去休息,你把前因后果弄清楚,剩下的的等我睡醒再说。”他打了个不明显的哈欠,不等时鹿说话,扭头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
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时鹿便只能当作女人身上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聊天了。
时鹿以答应帮忙为借口,把女人领到住处,向她问清楚了前因后果。
女人叫做邱慧君,是一家辅导机构的老师,年初的时候遭遇车祸,手术结束后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之后的几个月一直处在瘫痪的状态,在她最艰难的那几个月,只有她的丈夫翁向谦每天任劳任怨的照顾着。
就在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的时候,他的丈夫和她的家人在病房里大吵了一架,当时闹得特别凶,还把她的母亲给气晕倒了。
吵架的导火线是她的家人责怪丈夫没照顾好她,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闹得不欢而散。
之后的两天,翁向谦都没有到医院,还是邱慧君的父母主动给他打电话才联系到人,一开口就是离婚,还说已经把离婚协议签好快递到医院,连面都不愿意再见。
邱家父母上门去问明情况,结果在屋里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两边又大吵了一顿,闹得整栋楼都知道。
出院后的邱慧君一直试图用各种方法联系翁向谦,可是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朋友、领导、同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里。
如今,除了脖颈到后背的伤疤,邱慧君身上没留下任何后遗症,只是精气神却一天比一天萎靡,工作频频出错,生活也乱七八糟,最疯狂的是她还在到处向人打听翁向谦的行踪。
家里人无法理解她的行为,翁向谦跟别的女人跑掉是不争的事实,这样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寻找的必要。
“我和向谦感情一直很好,他很宠我,家务活之类的从来不让我沾手,我瘫痪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恨不得马上去死,是他,也只有他没日没夜的守在我的床头,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却因为几句话就彻底变了,甚至还借题发挥把我妈给气晕了,我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邱慧君捂着脸,“我觉得他一定是招惹上什么事了,担心连累我才离开的。”
时鹿把桌上的抽纸递到她面前,语气轻柔:“招惹上事是指哪方面?”
邱慧君抽出一张抽纸按了按眼角:“其实我隐隐有察觉到他的身份可能不一般,他偶尔会出去几天,每次回来账户上都会多一笔钱,有的时候还会受伤。”
出门几天账户上就会多出钱,偶尔还会受伤,时鹿脑洞大开,各种符合这些条件的职业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得出很多可能性,很快她就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邱慧君身上,眉间慢慢多了几分凝重。
年初遭遇车祸,严重到需要住进重症病房,苏醒后又半身瘫痪,这么严重的伤在短短几个月内完全康复,不仅没有任何后遗症,还能每天攀爬近一两个多小时的山后又站在太阳底下暴晒?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医学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