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隐约察觉到封临初为什么会突然对邱慧君感兴趣,时鹿低敛下眉。
既然封临初能够放手让她独自接触邱慧君,想必是事件本身的危险性不高,既然如此,正好可以借着这次机会锻炼一下,尝试在不借助任何人帮助下单独处理事件。
邱慧君见时鹿一直保持着沉默姿态,内心不由地慌乱起来,满面愁容地注视着桌面,也不敢出声打扰,担心扰乱她的思绪。
既然决定插手,有些事情就必须事情打好预防针,免得费力不讨好,到头来还沾惹上一身埋怨,时鹿挺直背脊,神情严肃:“我倒是可以试试帮你找找你的老公,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想清楚,也必须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事情的真相有可能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或许他就是怕被你拖累,找了个借口抛弃你,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是要找他吗?”
邱慧君现在的所思所虑不过是沉浸在过往记忆中的假想,她在心底认定翁向谦是个顾家爱老婆的好丈夫,才会对他突然离开的事情耿耿于怀,甚至不惜拼命为他找借口开脱,但假如事情的真相并没有任何内情,真如眼前所看到的这样,亦或是比现在这个结果还要差。
费尽心力最终却事与愿违,时鹿担心邱慧君知道真相后会接受不了现实,而做出极端的举动。
即便真相可能不尽人意,但邱慧君仍旧毫不犹豫:“我想,我想知道他在哪,就算结果证明我只是一场笑话,我也认了。”
得不到答案,她就会一直抱着那微不足道的幻想自我欺骗,就算真的是一场梦,也该到梦醒的时候了。
“行吧,那我先试试。”时鹿点点头,起身找出一本老旧的杂志和笔,放到桌面上,“把你老公的姓名、电话还有身份证号码写在上面。”
邱慧君连忙动笔写下,结束后迟疑地看向时鹿,谨慎询问:“不需要生辰八字吗?”
算命不是应该看生辰八字的吗,要身份证号码有什么用,邱慧君带着满肚子疑问。
时鹿将杂志拉到面前,边输入手机边说道:“那个不用,我其实不会算。”
邱慧君:?
给负责信息的赵书蓝发完信息,时鹿放下手机,露出笑容道:“你别担心,我把你老公的信息发给了我同事,先查查这个身份证近期有没有乘坐交通工具出行记录,然后再查他的通话记录,或者还能找到他名下的其他电话卡,如果他还在使用网银,那就更方便进行定位了,反正让我同事把能找到的信息都找出来,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只要他不是跑进山沟沟里,总能留下蛛丝马迹的。”
邱慧君怔愣地看着对面几秒,张了张,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师,你还兼职做侦探?”
“别误会,我们系统内部调查信息是合法的。”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调查,时鹿拿出证件,“我不是侦探,是警察。”
邱慧君:??
这个身份虽然很令人心安,但就是好像哪里不太对。
调查信息需要一点时间,时鹿给邱慧君弄了点吃的后又让她休息一会儿。
等了三个多小时左右,赵书蓝那边终于传来信息,点开资料,从年初开始翁向谦的出行记录都在上面。
通过时间记录显示,在决定离婚后,翁向谦确实离开过南城一段时间,但只离开了不到十天的时间,之后就没有了在网上的购票记录。
至于他的手机号码也是注销的状态,名下也没有第二张经过实名的电话卡。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翁向谦是在管理局系统里登记过的玄术师,师从的门派不大,但也算有名有姓。
翁向谦是玄术师这件事并不令时鹿感到意外,事实上,她的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猜测。
等时鹿仔仔细细看完赵书蓝发来的资料返回后,才看见他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经管理局系统确认,翁向谦师门自主上报,翁向谦已确认自然死亡,但并没有进行户籍注销,信息真实性暂不确定】
管理局的系统还不够完善,也没有权限查看户籍部的信息,玄术师在系统中登记的也只是普通的个人资料,死亡信息通常是由师门或同僚上报,用作系统归档,是有可能存在误填或乱填的情况。
自然死亡就意味着不是在任务途中出事,而是出于自身原因。
当然自身原因也会有很多钟可能,好比疾病,或不可抗外力,但他的师门并没有对此进行特别注释。
时鹿怔怔地看着自然死亡四字,又确定了一次翁向谦死亡的日期,正好是他离开后又回到南城的第二天。
假设死亡的事情是真的,因为几句口角突然和妻子家人闹翻,紧接着人间蒸发,在外面待了几天后又回到一直居住的这座城市,隔天便自然死亡。
翁向谦的所有举动,就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一样。
联想到发生在邱慧君身上的事,时鹿冒出一个有些难以置信的猜想。
翁向谦是找到了,但人却死了,时鹿陷入两难境地,犹豫着该不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邱慧君。
如果事实真相真如时鹿猜想的那样,作为当事人的邱慧君一定会更崩溃吧。
许是得到了专业人士的帮助,邱慧君难得安稳地休息了几个小时,只是她心里惦记着找人的事情,隔一段时间就会惊醒一次。
就像是得到感应般,邱慧君在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从房间走出,看见时鹿抱着胳膊倚靠在柱子上,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某处发呆,给人心事重重的感觉。
“大师。”邱慧君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见时鹿将视线移过来才继续说道:“有消息了吗?”
“那个……”时鹿无意识地眨了两下眼,“没有那么快,你看现在人口那么多,找一个人不花个十天半个月的怎么够,要是他出国了,就更难找了。”
邱慧君本身就处在极度紧绷的状态,现在还不能确定翁向谦是否真的死亡,在没有百分百把握下,时鹿并不打算把目前掌握的情况透露给她。
注意到时鹿语速的加快,邱慧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莫名地慌乱起来,手心不自觉地攥紧,勉强挤出一分笑容:“也是,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人。”
时鹿认真点头:“没错,这样吧,你留个我的联系方式,等我有消息后再通知你。”
“好的。”邱慧君拿出手机和时鹿加上好友。
她离开前,身体前倾弯下近乎九十度,郑重对着时鹿道了声谢。
“无论什么结果,请一定要告诉我,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时鹿头疼地在院子里绕了几圈,想找个人商量,可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她恨不得立即冲进封临初房间,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将心中的猜想原原本本告诉他。
只是考虑到他这几天耗费了太多心力,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好好休息,时鹿便不忍心这么做。
心里记着事,晚饭都没吃几口,半夜又觉得肚子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空间里拿出薯片,就着吃播里的大肘子解馋,正看得兴起,突如其来的“砰砰砰”敲门声差点吓得她把手机砸在脸上。
敲门声急促有力,时鹿担心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起床跑去开门,门一拉开,就看到裴奕昀露出一口大白牙,双手张开。
“小师妹,我回来了!”裴奕昀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水珠,“这几天有没有特别想我啊,什么都不说了,快点来庆祝我重获新生,吃顿宵夜乐呵乐呵!”
被关了三天,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裴奕昀就宛如打了鸡血那般兴奋。
时鹿冲他嘘了一声:“你小声点,大家都在休息。”
裴奕昀现在精力充沛,恨不得围着奉天观跑上一圈,这三天他就好像脱离了俗世正在历练自己的苦行僧,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花花世界,浑身上下都充满用不完的干劲。
他猛地扯了一嗓子:“睡什么睡,起来嗨!”
时鹿:“……”
要不是她睡不着的话,现在就揍他了。
旁边响起开门声,二人应声扭头,正好看见封临初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出来。
没有温度的视线从时鹿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裴奕昀身上。
裴奕昀身形一僵,原本随意的站姿瞬间收起,来了个稍息立正,声音洪亮地吼道:“师兄晚上好,师兄辛苦了!”
“师兄要不要一块吃宵夜!”
“还是我让人把吃的都搬到这边院子来?”
“要不我们一块烤个全羊吧!”
封临初皱眉看他:“滚!”
“好的。”裴奕昀声音一秒柔软,塌下肩膀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时鹿:“……”
她两位师兄的性格还真是处在南北两个极端!
既然人已经清醒,刚好可以聊聊正事,时鹿走上前:“师兄,我想和你聊聊下午的事情。”
封临初反应了几秒,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后的沙哑:“身上带着死人味道的那个?”
时鹿轻轻颔首。
“进来吧。”封临初转身走回房间。
时鹿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桌边,随后齐齐看向“咻”地窜进屋的第三道身影。
对上裴奕昀的笑容,时鹿倍感头疼:“你不是走了吗?”
裴奕昀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眼底燃烧着熊熊的八卦火焰:“你刚刚不是喊我了吗?有什么话你就说,师兄我没什么不能聊的。”
他这话说的还真没毛病,谁让时鹿刚刚喊人的时候没带上姓呢,大师兄二师兄可不都是师兄,本质上是一样的。
要是其他事情,时鹿还真不一定愿意告诉他,以免勾起他的兴趣参与进来。
但邱慧君的这件事貌似不存在危险因素,就算他忍不住好奇心非要参与,似乎也没什么安全隐患。
时鹿不再和他纠缠,将邱慧君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又把赵书蓝调查到的结果也一并告知。
“我现在很纠结,本来觉得这件事很简单,结果才发现没那么简单,所以我该不该把翁向谦疑似死亡的消息告诉邱慧君?”时鹿正苦恼着,就听到旁边传来小小声的吸鼻声,她转过头,发现裴奕昀正在悄悄抹着眼泪。
“我不是哭,只是被两个人的感情感动了。”裴奕昀吸着鼻子,“那个翁向谦肯定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才会故意做那些事情,远远的逃离开就是为了不让心爱的妻子看着自己死去。”
没想到年纪最小的裴奕昀居然这么感性,听着她那干巴巴的叙述都能难过得掉下眼泪,以后一定是个痴情种。
时鹿在心里感慨。
相反另一位就表现得十分冷淡,封临初眼底缠着困意,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她不是让你告诉她,你就告诉她好了。”
“不行!翁向谦做那么多就是为了隐藏死讯,我们应该替他保守秘密,万一邱慧君知道真相后想不开怎么办?”裴奕昀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暗示邱慧君知道真相后可能会选择自杀。
他的顾虑倒是和时鹿不谋而合,正是因为担心邱慧君会接受不了,才会犹豫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封临初不明白,这么点小事何至于大晚上聚集在这开会讨论,答案显而易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就好。
既然是成年人,就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害怕得到不好的结果,最开始就不要那么固执的去寻找答案。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见封临初不说话,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遇到无法抉择的困境,找大师兄就对了。
封临初:“与其纠结那些,不如先确认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户籍没有注销,却在管理局系统里填报死亡,这已经属于异常情况,当地行动组是有义务核实清楚。
向队里打过招呼,得到唐信忠批准,便可以用官方身份出面。
隔天下午,通过管理局那边的信息,他们拿到了翁向谦同门的地址。
裴奕昀好奇事情的真相,也要跟着一块去,裴家父母原本不同意,担心他又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后来得知只是找个人,又有封临初在身边跟着,也就松了口。
师兄妹三人搭乘着裴家的车,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翁向谦的同门师姐的住处。
翁向谦和高玉师出同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虽说是同门,但两人关系泛泛,甚至正儿八经的见面都没有几次。
高玉先拜的师,奈何自身天赋有限又吃不了苦,没学两年便放弃回归校园,之后读了个汽修专业,以前学的那点东西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翁向谦和她不同,脑子聪明还能吃苦,各类简单的术法都学的有模有样,更厉害的是人家学业也没完全丢掉,考了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又找了份轻松的办公室工作,加之搞玄术来钱快,偶尔外出打打怪,赚得可比上班多得多。
两个人的师姐弟关系就好比同过窗,但毕业后就再也不往来的高中同学,所以当翁向谦主动找上高玉的时候她也很诧异。
更离谱的是刚见面,翁向谦便提出希望高玉帮忙收尸的请求。
翁向谦说他得了不治之症,就快要死了,他没有亲人,担心咽气之后在房子里发烂发臭,没人收尸。
高玉知道他毕业没多久就结了婚,问了之后才知道两个人正在闹离婚,之后又在他们家被女方父母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只觉得他们家欺人太甚,一气之下就答应了替他收尸。
回到自己住处,高玉和以前一样过着两点一线的平淡日子,没过几天,翁向谦拎着一小袋行李出现,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差别,就是脸色苍白了些许。
翁向谦在高玉家借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自己跑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是的,翁向谦还没死,但医院那边已经通知家属做好心里准备了。
时鹿几人是以管理局的身份来的,高玉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回答的时候也很配合。
翁向谦来的时候说所有的事他都安排好了,他的死讯不需要通知任何人,也不需要葬礼,一把火烧了,找块空地撒了就行。
事实上高玉就是想通知也没办法,她去哪认识翁向谦身边的人啊。
“虽然是同门,但我和他真的不熟,也就有空的时候到医院给他送点汤喝,好吧我承认,其实我就是贪他给我的五万块,我可以发誓,他的事情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高玉顿了顿,眸光扫过眼前的三人,“几位,翁向谦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管理局找他们这样没有名气的小人物,除了抓人,还能有什么事。
大家都是人,担心惹上麻烦也在情理之中,时鹿用官话解释道:“没事,我们不是来抓他的,就是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他把信息登记为死亡,但户籍却没有注销,按照规定过来核实的。”
“原来是这样啊。”高玉脸上表情松懈下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犯了什么事,躲我这来了。”
其实高玉不是没有怀疑过翁向谦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跑她这躲灾来的,只是后来见他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才慢慢打消了这个念头。
高玉领着几人前往医院,见到了躺在病床上,面如白纸的翁向谦。
他的情况很差,脸上还戴着氧气罩,脖颈和手背的皮肤干枯褶皱,时鹿前不久见过差不多的情况,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反噬,也是使用过本体无法承受的高阶术法所付出的代价。
翁向谦情况特殊,医院给他安排了单人病房。
听到管理局的人来找,翁向谦虚弱地睁开眼睛,他的双眼就像被蒙上了磨砂纸,连轮廓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封临初站在病床前看了几秒,神情凝重。
裴奕昀仔仔细细确认过,还是没忍住,呼出口大气说道:“他这副模样,不像是生病啊,倒像是反噬。”
听到声音的高玉局促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能不能听,不听吧又好奇,听吧又担心知道得太多。
终究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高玉竖着耳朵,轻声提醒了一句:“他是全身器官衰竭,而且速度极快,医生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时鹿抿着唇,往封临初身边靠了靠,压着声音问道:“师兄,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所以邱慧君才能没事,但他自己却遭到了反噬?”
邱慧君车祸后的伤势极其严重,转眼却在几个月内复原,就算是医学奇迹也该有个恢复期吧。
只是时鹿无法肯定,毕竟这听起来太过不可思议,如果真是翁向谦做了什么才救回的邱慧君,那不就等于是一命换一命?
这种事就算是父母兄弟都不一定能做到吧?
能注意到翁向谦的反噬与邱慧君有关,封临初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替命术,他把寿命换了出去。”
闻言,时鹿的心小小地颤动了一下,饶是她早有准备,还是止不住愕然。
几个人就隔着寸许的距离,即便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还是避不过其他人,裴奕昀惊诧地瞪大双眼:“替命?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替命吧?”
说完他急忙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往病床上看了一眼。
封临初见到邱慧君的第一眼就闻到她身上有死人的味道,只有真正死过的人,身上才会出现那种味道。
这就意味着,邱慧君在濒临死亡前被人强行留住了性命。
然而这并不够,寿命已经走到尽头的人,就算多留住一口气,也支撑不了多久。
他们不是当事人,甚至都不认识翁向谦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和邱慧君曾经经历过什么,有着怎样的情感,无法切身体会他心甘情愿替她去死的那份毅然决然。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真的这么做了,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另一个女人的性命。
“我记得之前有看过替命术的相关资料,涉及寿命的术法通常都是禁术,而且基本上都是拿来害人的,想活得越久,要害的人就越多。”裴奕昀看着下意识看了翁向谦一眼,“就算是自愿为他人替命,也换不来几年寿命,这是不是意味着邱慧君也活不了多久了?”
封临初:“极限是十年。”
即便是用一个人的性命去换另一个人,最多也不过十年。
这时,病床上的翁向谦隐隐约约听到邱慧君的名字,颤巍巍地想抬起手,随即传来剧烈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