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渔守镇风俗
赵林觉得水音仙君说话时的神态有些古怪, 问:“既然活着,为何不遵守约定,恢复山水瀑布?”
范子奇的视线一直在湖面观察, 心头突然一惊,扯了扯赵林的袖子,让他留意湖面下。
那是一张张女人的脸,仰望着湖面上的一切,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发青,长长的墨发像是水草一样随着河流晃动。
赵林也是一惊, 确认地问:“那是魂魄还是尸身?”
见两人已经看见, 水音仙君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视线投向那冰冷没了温度的女人,扯起一抹嘲讽说:“你向他们求助?他们不过是人间散仙, 能有多少修为。”
范子奇拉着赵林, 让他先别冲动,说:“我两是才修行了月余, 远比不过大仙,但你……你身为仙人居然如此折磨一个凡人,堪比妖邪,迟早也遭天谴。”
“月余?”水音仙君脸上露出被耍了的表情, 骂道,“虚张声势也该有个度, 凡人修行月余还想成仙?”
懒得和散仙再废口舌, 水音仙君双手一展, 一张古琴出现在手中, 他波动琴弦,水面扬起一道道水剪射向两人。
赵林连忙道:“我来拦他, 你想办法开源,把洛姑娘救走。”
赵林生前是个侠盗,会些功夫,但武功和法术是完全不能比的,他也没什么趁手的法宝,完全是靠点化时赐予的一点点仙力,因此只挡了不过五回合,就被震得吐血。
好在这点时间也够,范子奇潜到水中捞起洛念的尸体,然而一冒出水面,那尸体又自己沉入湖底。
不知缘故,只好先搁置,先把屏障破解让瀑布恢复,解燃眉之急。
然而原本正在折磨赵林的水音仙君,见范子奇要破坏屏障,瞬间就拦到了面前,说:“你敢。”
他双目通红像是触及了底线,弹拨琴弦的神力也加大许多,将范子奇震出些许距离,一口鲜血呕出。
“再不滚,我将你们神魂杀灭。”水音仙君的声音愈发冰冷,对两名修为低下的散仙也不留任何情面。
范子奇和赵林搀扶着站起来,说:“今日,我等就算拼得消亡,也要将屏障破除,恢复水源。”
“哈哈,可笑。”水音仙君嘲讽道,“你们搭上命破除屏障,可我只需要一挥手又能断绝水流,不自量力。”
赵林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若是如此,你为何惧怕我们破除屏障?如果对你构不成威胁,你又何必出言想吓退我们。”
“自寻死路……”水音仙君不准备回答,手中琴弦紧紧捏住。
粼粼波光的湖面上闪动两道金光,仔细看却不是从湖里冒出来的,而是从天上,那湖中的只是倒影。
众人抬头,看见两颗金色的光点落下来,分别落到范子奇和赵林的手中,化作蹴鞠大小的金色光球。
两人若有所感,这似乎是点化他们的仙人赐予的法宝,随着金光褪去,两人手中出现了很符合神位的法器,一个纯金镶翠如意,一个纯金缀宝石元宝。
此时琴音已经传来,划破流动的空气夹杂着杀意袭来。
赵林持金如意往前阻拦,上面的翡翠闪动微微光芒,轻易化解了那琴音。范子奇将金元宝砸进湖面,金光从落水处一直往四周蔓延,破除了湖面的屏障,蔓延的金光到了瀑布边缘,冲破了设下的屏障。
巨大的水流决堤而下,瀑布瞬间恢复了水量,那沉在湖底的尸体也缓缓浮上来,睁着的眼睛缓缓闭上。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水音仙君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掐诀拢出一道巨大的屏障,从山顶一直到悬崖底,将扑出去的水尽数拢在屏障之中。
“你究竟是多恨凡人,至于如此?”范子奇手持金如意,无法理解他的举止。
金元宝的神力远比以为的要厉害,水音仙君此时也没心思去想是谁赠予的法宝,为何这法宝能轻易破除自己的屏障,甚至他此时再结屏障都如此吃力。
掐诀施法的手开始颤抖,不得不一手握住另一只手才能继续维持屏障,手上多出碎裂渗血也不愿意让山水流入河道。
根本撑不了多久。
水音仙君慌乱道:“不要打破屏障,当我求你们的!念儿……念儿的魂魄都在这湖里,一旦开源放水,她就魂飞魄散了!”
惨白的尸体随着水流缓缓流淌到瀑布口,却因为屏障的存在而无法离开,紧闭的双眼似乎根本不想看到他。
水中无数的小鱼跃出水面,想要离开山顶的这片湖水,它们是被囚禁在这的怨念,每一条都是洛念的残魂。
眼前的一切不难推断,戴着木簪前来想要弑神解决根本问题的洛念,根本是神灵的对手,于是她选择杀死自己魂飞魄散,尸体沉入了湖中。
但是执着的仙人哪怕如此都不肯放过她,将整片湖水都用屏障隔绝,在她消散之前把她的魂魄都困在湖中陪伴自己。
他不管什么人间疾苦,干旱断水,他只想要守住心悦之人,给她弹琴,与她倾诉,就很好。
范子奇看着一条条要跃下瀑布的鱼儿,说:“她根本不想留在这。”
话罢,又以神力催动法宝,将屏障彻底打破。
同时金如意一道金光打在水音仙君的身上,他吐出一口鲜血落在湖里,看见瀑布口的尸体已经摇摇欲坠将要落下去,他想飞过去却发现自己的仙法使不上,他努力地游过去却怎么也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念的尸体摔下悬崖瀑布。
一条条的小鱼也逃离这片湖水,跟着瀑布的水流一路往下。
“这位大仙该如何处置?”打破了屏障后的两人有点不知所措了,毕竟他们只是才得道的小仙,得了法宝才将他打败,没有处置大仙的权力。
水音仙君双眼空洞,浑浑噩噩缓不过来,他缓缓抬眼看向两个害死了洛念的散仙,眼中神色阴暗起来。
然而水中一道金光涟漪漾来,他便浑身动弹不得,从脚开始一点点石化,最终变作一尊石像缓缓沉入湖底。
洛念的残魂们附在鱼儿身上已经走远,湖中的怨念却还停留,一点点的啃噬磋磨着湖底的石像。
两名财神将法宝收起来,对着空中拜了拜,便回到城镇中去。
百姓们为水源的恢复而欢呼雀跃,看见了沿着浅浅河水一路淌下来的尸体,但没有人敢去捞,生怕得罪了水音仙君。
挽柳到河里捞起了洛念的尸体,两名财神也出来说明了情况,众人才舒了口气。他们感激挽柳大夫这些天的救治,便答应好好将洛念安葬,葬在了洛家的祖坟里。
洛家父母在洛念上山再没消息后,不到一年就郁郁寡欢,双双去了。
范子奇和赵林没有多逗留,只与挽柳招呼了一声:“挽柳姑娘,有缘再见。”便离开了坪州,继续游历去了。
挽柳见此地事情差不多,给当地的医者传授了些许医方,便也打算走了,她还得回元黎山去。听闻了掌门沈燮和小师妹的死亡消息,她不确定是否和那青衣邪魔有关。
她召邪魔是为了复仇,可自从消了法力当回凡人后,发现其实没有那么恨,也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正想着,手上镯子里的烟雾又隐隐流动,颜色又变淡了些许。
她突然意识到,似乎做了好事就会让镯子颜色变淡,而那青衣邪魔说过,镯子失去颜色的时候她就会死……是让她为保命而作恶?
不。
挽柳摇头,就算会死,她仍旧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天界----
清尘上任接引天君后有段时间没回云兮宫了,在与这里的官吏小仙相处下来,他发现“观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以一个完全无关的视角,俯看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又与他在人间做看客时不同,那时候的他过于注重事情的表面,看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纠纷。
现在他在观察的时候,会去想“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仙娥会爱慕自己,为什么被他拒绝后仍旧不愿放弃甚至恼怒。
为什么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容貌而追捧,而不是敬仰他的道法,为什么他们心里的情爱能高于一切。
原因或许有很多,或许都一样,但是原因本身并不重要,因为“果”已经是如此。
而他能做的,是重新种下一个“因”,重新结出一个“果”。
换做以往,清尘是很怕被仙娥们追捧围观议论的。
如今他特意精心梳理了一番,换上华彩仙衣,以仙子们最喜爱的冷淡脱俗模样坐在接引司门口的梨花树上。
对络绎不绝前来欣赏他容貌的、瞻仰他首尊身份的仙人们说:“我欲传无情大道,只收唯一一名徒儿,只需能参悟此法。”
于是,从这天起,接引司无数的低阶仙人仙娥们前来听法,不仅仅是为一睹容颜,更不是听过便忘记。
而是为了能成为清尘上尊唯一的徒弟,这天大的诱惑,而去尝试理解参悟无情道。
一些高阶的仙子也是仰慕清尘许久,又拉不下脸面和小仙们一起听讲,他也不挑,居然还给妖仙们讲法!心中挣扎了几天,高阶仙子便化身为小仙,挤到人群中,一起听听这无情道。
“天地混沌时,一清一浊世之根本。万物混沌,清浊互溶,而仙者脱尘去浊,仅剩清气。”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目之所及,生灵万类,无有高低贵贱。人者为人,是有私心,有私而为人。仙者为万物,无偏私,无私而为圣。”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①”
仙人们听不懂其中道理,隐约好像明白点什么,又好像听了也是白听。
为得到清尘仙尊的认可,小仙们空闲时间不再讨论哪位仙人的爱恨情仇,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清尘所说的话语到底是何深意,争取早日悟了,能得到人人垂涎的“唯一徒弟”的位置。
----人间----
尘钰很是得意地想晴烟分享自己的好办法,说:“如此想来,有点私心不算什么坏事,他们若无贪恋之想,也不会如此耐心听法,我在听泉山讲法万年,只遇到过两个如此认真的。”
晴烟也觉得有趣,他能正视仙人们对他的爱慕不再回避已然不错,还借此给他们讲无情道,不论最后能悟出几人,已经是极大的变化。
“你先前提到的,其他改弦派的仙人如何了?”晴烟随口一问。
尘钰愣了一下,面色微变,说:“他们一个认为遥遥无期最终放弃,到人间做了散仙。一个后来动了凡心,招惹到了魔宫魔族,被魔神所杀。”
青厌想到上次想直接去魔宫查找魔鳐线索,但被尘钰岔开话题去找了散修的幽姬。
“既然邪魔乱世,甚至聚集有了自己的宫殿,此等威胁,为何天界仙人们放任不管?”
“并非放任不管,而今虽是三界,但魔族大有开辟第四界的能耐,两方看似势均力敌,实则未必有把握……仙人若是靠近魔宫,便是死伤。若多名仙人前去,则视作宣战。”
手上的铃铛叮当作响,长夜咋呼道:“这个我知道,我来说!仙魔两家看似井水不犯河水河水,但仙族终究是高人一等,魔族再厉害也不是正统。一直盼着机会能大干一场,替了天界正统。”
青厌失笑,想当年邪魔都得躲着仙人,偶尔有一两个嚣张的也早早就被她与玄薇镇压或者杀灭,而今后辈们竟能让邪魔发展壮大,当真是不成气候了。
如此一来倒也明白了,为何凡人们几千年就被覆灭一次,而三界还能维持平衡不乱,正是因为邪魔的存在。
那些邪魔里有多少凡人的怨气怨灵恐怕都不好说,而魔族们久居人间,也替了人间这一处的权重。
晴烟抬手看着手上的玄色铃铛,说:“如今的魔族乃是天生,并非修炼邪功或邪念怨恨而成?魔宫的魔族们,一般都做什么事?若不危害人间,为何会与仙者对立?”
两人却都答不上来,虽然人间偶尔也能听到邪魔祸害凡人的事情,却并非是为修炼而为,倒是与脾气差的强盗差不多,招惹到了便要命。
但大多数邪魔都在魔宫生活,偷溜到人间的魔,和偷偷下凡的仙,是差不多的。
既然得不到答案,便只好自己去弄个明白。魔宫听闻是在死海彼岸的荒芜之地,那里夜晚极长,白昼很短,甚至有存在极夜的情况。
三千分身中,离死海最近的是清湮。
“仙友,欲前往魔宫诛魔?”尘钰问了句,以神女的能力覆灭魔宫澄清玉宇乃是易如反掌,仙魔两家两万年的矛盾也就此消弭。
晴烟摇摇头,说:“若有作恶自当诛灭,若只是身而为魔便该死,我等又与邪魔何异?待我查明根本,自有定夺。”
长夜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两人在长夜的指路下,一路来到南边的海域,长夜却说魔鳐的气息很近了但还要再往南去。
这里是一个沿海的城镇,当地大多数百姓都是做海渔的生意,也多有海上仙山的传闻,因此除了渔船,还有一些专用于海上寻仙的客船。
若真有仙山存在,可以确定玄薇的转世就在那仙山上。
因有诅咒在,晴烟不能前去相见,以免这一魂也消散去,尘钰便只身前往。晴烟在这海边小镇暂住,同时也给长夜出了道题。
她随手用泥捏了个人形给长夜做暂时的肉身,说:“等到尘钰仙友回来时,若你能保持泥身不烂,我便考虑正式收徒。期间任你自由,不必跟随我。”
长夜一听乐呵呵地直笑,说:“这简单!”
“不过有个条件,你不能当着任何人的面施展法术,若是被人瞧见,便算败了。”
“这有什么区别,一样简单。”
长夜满口应下,便离开了客栈。他又是当铃铛,又是当小狗,可把他憋坏了,先提前用法术变了一身锦衣和些许银两就往一家酒楼去。
“给本大爷来你们这最好的酒!”
看他穿得富贵,掌柜的笑眯了眼,让小二好好照顾。店小二很会来事,客客气气把酒斟满,便打听起长夜的身份来。
长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乐呵道:“本大爷我咕噜、咳咳……”
咳出来的泥点子落在桌子上,吓了长夜一跳,当即反应过来。他如今是泥塑的肉身,自然不能沾水,一沾水泥便烂了。
“客官,你、你的嘴巴……”
长夜抬手一摸,手上也沾了泥巴。喝酒的嘴此时模糊了,他匆忙扔下一锭银子,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酒楼。
好了,现在知道这事不是个舒坦的考验,但要说难,还是不至于,他找个干净地方躲着水不就行了。
在城中绕了一圈,发现当地有不少祠堂都供奉香火,吃香火可比吃酒水安全多了。长夜便挑了一家最富贵的门户,悄悄溜进他们家的祠堂里,躲在案台长都垂地的桌布下。
躲了两天都没什么事情,太过无趣便打坐运功,近来跟随两名仙人行走多有收益,自身的魔气已经澄清诸多,再假以时日就能有脱胎成仙的可能啦。
“哒哒哒。”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走进来,透过桌布,法眼仍旧可以看见外面的情景。
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跪到祠堂里,说:“各位先祖,茉娘热爱大海、爱这一片土地,誓做海巡,可家中逼婚要我嫁作人妇守庭院。我在此发下宏愿,愿终身不嫁侍奉正道,今日远去是无奈之举,先祖若在天有灵,请转告父亲。”
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自称茉娘的女孩连忙钻到了桌案底下。
“!”她惊得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出声被寻她的人发现。
长夜与她四目相瞪,在对方“鬼啊”的眼神中连连摆手,捂着嘴巴说:“我不是鬼,我是神仙!”
茉娘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此时外面的人已经踏进祠堂,好几个强壮的家丁,几位叔伯长辈,还有两名眉头紧皱十分不高兴的妇人。
“她再不懂事也不会跑祠堂来,小时候长过记性了。”一名妇人嘴上说着劝解的话,却是旧事重提阴阳怪气。
“她要是长记性就不会冒二哥的名把聘礼给退了!”一名叔辈气愤不已,“今天非得把人找到,绑也得绑去。”
长夜听不太懂这些人要捉小姑娘作甚,小声询问她。
她说自己名叫茉娘,父亲是当地的海巡,护佑此地的船只海上安全,她自小就也向往,好在父亲开明觉得有此志向不错,便也经常带着她。
如今父亲进京述职,家中长辈却要将她许配婚事,认为父亲糊涂,他们这些明眼人不能眼看着她误入歧途,女子抛头露面漂泊海上算什么事,终究是要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事。
茉娘不肯,假借父亲的名义退婚,被揭穿后遭到了长辈们的冷眼和胁迫,想逃却不知道逃去哪。
“嗯……我想想。”长夜思索了一阵,师父是要考验他的善行善举,他自然是能帮则帮。
可又不能被发现他用法术,于是他说:“先委屈你一下!放心!”说着一把将茉娘推出了桌布。
茉娘正要质问,长辈们的辱骂已经劈头盖脸落下来,将她拽离祠堂,按照家法打了五板子,随后关进柴房面壁思过。
当天夜里,祠堂一阵噼里啪啦,守夜人连忙去禀报,惊动了家中所有人,小辈们也凑着热闹在祠堂外面听动静。
只见长辈们跪了一地,放在供桌上的牌位没有任何人触碰,却以极大的力气摔在地上直接摔裂。
一个浑厚的声音仿佛无数人声混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我等听受天旨,下来传召,尔等听旨……”
“啪!”又一个牌位掉下来,长夜顿住了声音,这不是他扔的。接着又两个牌位掉下来,砸翻了供桌上的瓜果,苹果梗勾着了桌布的丝,掉下去的重量将桌布扯下,乒铃乓啷贡品洒落一地。
而藏在桌底下的少年也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尴尬一笑,化解不了对方一众的愤怒。
长夜来不及多想,连忙就要逃跑,没想到这祠堂里真有先祖残魂在,失策失策!明明在还任由后辈们欺负一个小辈,装作没看见,实在可恨!
他不敢使用法术逃跑,被逮着遭了好一顿毒,被打得歪鼻子斜眼把人给吓到了才罢休,之后将他扔到了大街上。
家丁骂骂咧咧道:“不要命了敢来祠堂捣乱!”
长夜委屈极了,手摸了摸自己的五官,变出一面镜子照着给调整回去,仍旧是怪异得很。
府宅里又传出一声惊呼:“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长夜才把鼻子捏正,听到这话当即觉得不妙。府宅里又跑出来几名家丁,看样子是想捉了他拷问一番。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长夜撒腿就跑,夜晚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一阵喊打喊杀的声音。长夜见一时半会摆脱不掉他们,眼睛到处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终于在一处拐角处见了一堆稻草,二话不说扎进去。
外面的脚步匆忙跑过,里面两双眼睛四目相瞪。
“怎么又是你这个假神仙。”茉娘很不客气地说,从稻草里钻出来往相反方向走去。
长夜被说是假神仙很生气,说:“我是好心要帮你,谁知晓你们家祠堂里还有些许残魂在。”见茉娘没搭理,又说,“喂,你这是要去哪啊,那边是港口的方向了。”
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也许大海才是我的家。”
这话听着像是要轻生,长夜连忙跟上去,说:“你也不至于寻死呀……不过你要是实在想死,能不能……哎呀!我怎么还这么想呢!”说着给了自己一巴掌,都接下师父的考验了,还想着夺舍!
茉娘一边往港口走一边说,眼神坚定几分愤恨,说:“就这些个宗亲王八蛋事多,我爹都应下让我一同海巡,今生不嫁都可以。二娘和几位叔伯趁着爹不在给我配婚想占田产,我若是嫁出去,今后莫说是再去海上,院子门都不会再让我出的。”
长夜常年在人间流窜,反驳说:“很多妇人都做生意卖瓜果蔬菜,怎会院子门都不让出。”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港口很近,茉娘又说:“这是我们渔守镇的习俗,是海神定下的规矩。”
“啊?海里的神仙还管你们婚嫁之事?”
茉娘瞥他一眼,说:“你不是神仙吗?你们神仙的事情你不知道?”
“我不是海里的神仙。”长夜狡辩到。
茉娘又说:“海神的妻子是他强娶的鲛人,在诞下一子后,海神才给她些许自由,她立刻就逃回了鲛人领地且与爱郎远走高飞。”
“这故事我听过!”长夜来了精神,“我在志怪话本上看过,两认害怕海神追杀,就躲去了南海玉京仙山,山上住的是海神的死对头,两人打过几次都不了了之,海神没办法,只好作罢成全了他们。但这和你们的习俗又有什么关系?”
“海神几次三番败仗很是恼怒,又无能夺回,便迁怒于当地百姓立下规矩,若是妻子出院子门今后一定会和情郎逃跑,所以成婚之后就不能离开院子,以表忠贞。”
“……”这海神未免管得太宽,自己豪取抢夺不得心,还要迁怒。分明是海神的过错,却要人间的凡人女子受罪。
长夜气得直瘪嘴,恨不得现在就到师父面前去告状。
晴烟此时在祠堂里。
那些牌位是她扔下去的,桌布也是被她施法扯开的。若躲在这里就能轻易完成考验,岂不是太简单了?
祠堂里众人小心翼翼将牌位重新放回来,把打翻的香炉重新点上三炷香,祈求先祖保佑。
嘴上说的都是为家族,心里却是各怀鬼胎。
那位姑娘有担当也有机缘,她身上有些仙力,应当是以前就受过点拨。
当夜,晴烟便化作他们先祖模样入梦,嘱托他们不要绊住茉娘的前进的步子,她自有一番造化,不该被俗世牵扰。
港口。
昏暗的灯笼照亮模糊的道路,几名守夜的海巡站在大船甲板上远眺,眉头紧皱。
茉娘是海巡总督的女儿,自小就跟随父亲一起巡海,因此海员们对她都很是亲切尊敬,今天也听说了家族逼婚的流言。
不过他们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因为他们知晓,以茉娘的性子是不可能让宗亲得逞的。
果真,这就来了。
“他们也就敢趁着大人不在的时候如此嚣张,等大人回来,拿他们是问。”
“这些时日就在海巡营住下吧,咱们人也不少,想必他们不敢乱来的。”
茉娘点点头,说:“我原本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是以后都不回去了。”她说着伏在船沿,看着月光下流动粼光的深色海面,任由风吹在脸颊上,爱极了这惬意的时光。
海浪打在岸边逐渐归于平静,茉娘心头一惊,将靠在港湾的船只看了看,说:“海上要有风暴了,还有没归来的船?”
两名海员互相看了看,说:“是的,有一艘渔船迟迟没有回来。”
渔船和商船不同,大多数是在近海捕捞,偶尔到远海也不会太远,但仍旧有迷航的可能。一旦看不见海岸线做参考,往错误的方向行驶只会越来越远。
“禀报给副官了吗?”茉娘问。
两人摇头,说:“最晚归海时刻是戌时二刻,所以尚未禀报。”
茉娘听了连连皱眉,说:“马上要有风暴,不能等了。”说着她匆忙下船到海巡营去找副官说明情况。长夜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渔船怎么了,只有跟随旁听的份。
副官看着她,说:“若有暴风雨,罗盘都无法使用,再此时天色已暗,只有你有识路的本事,我们跟随大人多年,多次见识过你的本领,早就把你当接任之人。就算朝廷不给封官,茉娘,启航还是静候,我们都凭你一句话。”
茉娘笑了笑,朗声道:“立刻备齐救援物资,杨帆!启航!”
明眸笑靥,意气风发。
长夜从来没有在哪一个女子身上看见过“意气风发”的感觉,新奇又动人,抱着几分好奇和对夜色出航的担忧,也跟着上了船。
后知后觉想起来了最重要的问题,他算个屁的神仙!是个泥神仙……而且他们说了,海上还有暴风雨……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