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玄薇二魂现
巡海的船只缓缓驶出港湾, 夜晚的能见度很低,哪怕是航海经验再丰富的海员都不敢贸然行动,船只终究是木制的, 也不能悬挂太多灯火以免走水。
长夜看着月光照耀下漆黑的海面,未知的海面下带着一种天然的恐怖,远处没有边际的壮阔波澜更是让人没有安全感。
他躲在船舱里不敢出去,生怕没站稳摔到海里去,只敢借着法眼观察外面甲板上的众人。
茉娘双手掐诀施法,从灯笼里取下一个火苗, 在她掌心化作一团更大的火焰, 将那火焰抛出去竟没有落入海中,而是悬在前方引路。
“咦?”长夜颇为惊奇,从窗户里弹出个脑袋, “你原来会法术啊, 那怎么还被你的亲戚们欺负。”
茉娘说她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一位老道人,那老道人是南海玉京仙山上的修仙者, 修炼一生却差了些许悟性,寿命将近也还未得长生之道。仙山上的弟子们不稀罕他的本事,没有一人愿意当他的徒弟。
老道人颇为伤感,便偷偷离开玉京仙山, 绕过海神的管辖来到渔守镇上。他在渔守镇小住了几月,最终选定了茉娘, 认为她自小就心善勇敢热爱大海, 如果拥有更大的本事一定能做得更好, 便将一身仙法传授, 无憾闭目去了。
“道长教我的是助人救人的法术,宗亲们再混蛋也是普通人, 我总不能因为自己不高兴就伤害他们吧。反正对我而言也就挨了五板子,皮毛小伤罢了。”茉娘很是豁达。
在海面上行驶了些许时间,几点微弱的光亮出现在遥远的天际线上。但此时海面寂静得可怕,暴风雨很快就要到来。
“全速!”茉娘站在甲板最前面随时观察情况,突然道,“向右打,风要来了!”
话才说完没多久,一阵寒风就吹了过来,让本就被洋流带歪的船只更难行驶。月色已经明亮,却肉眼可见远处一团巨大的乌云缓慢靠近,海面的风也越来越大。
海巡营的大船都摇晃起来,远处的那只小船看着更是摇晃欲坠。
茉娘使用法术将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燃得更旺,足够让那边的渔船发现自己方向,同时继续靠近。
然而从出现在视野里一直到现在,那边的船员没有任何的动静,船只随波逐流根本没有任何的航行变化。
“喂——”穿上的将士们试着喊话,这些距离仍旧有些远,恐怕是听不到的。
随着船只的逐渐靠近,大片的乌云也已经来到跟前,天上的明月此时已被完全遮住,周围本就能见度低,现在更是漆黑一片,只剩烛火周围的微弱亮光。
暴雨落在甲板上,脚下也变得很难站稳,躲在船舱中的长夜更是找了一条毯子将自己裹住,远离窗户,生怕溅到半点水。心中火急火燎,自己没事凑什么热闹,又是不能施法被人看到,又是不能让这泥塑造的肉身烂掉。
船只在海浪上颠簸起伏,逐渐离那艘船的位置也近了些许,这些距离足够茉娘的法术施展,那一团火焰化作一个个火苗,飞到船只的灯笼里,重新将渔船的环境照亮,再不会被风吹灭。
“喂——”现在的距虽是足够喊话听见,可雷声已至,呼喊也是徒劳。
借着微弱的灯火,可以看到渔船上面有五六个人,但他们此时并非惊慌失措,也不是冷静的抓着栏杆,而是一个个面目狰狞正在打斗。
茉娘眉头紧皱,暴风雨来得太快了,原本按照推算可以是还有时间救援的,她不能让他们无辜送命。
看着艰难抓着阑干的将士们,说:“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准备撤退。”
茉娘掐觉飞行在风浪中艰难前进,尚不能飞太高,几次都险些被海浪打到。
她摇摇晃晃落到渔船的船舱上,隐约感到哪里不对劲。空有法术而无修为她无法理解一些东西,只看得出来船员们不是自己本意,像是被什么影响操控着。
风浪越来越大,船只无法再靠近,否则相撞两艘船都要沉掉。
“去!”茉娘手中掐诀,试着让渔民们清醒过来,随后背起一人飞向海巡的大船。她并未锻体,因此力道也是寻常,总有仙法仍旧是有些吃力,再加上这大风大浪,将一人运到大船上时已经颇为狼狈。
茉娘不敢耽误,又立刻飞回渔船上去,却见才清醒过来的渔民们有疯狂地扭打在一起。
一个巨浪拍来,小船上众人被海浪打到一侧,雷击劈在桅杆上燃烧起熊熊烈火,暴雨一时也未能将其浇灭。
大船的船舱之中,裹着毯子的长夜眉头紧皱察觉到了什么。他弯腰借着没有完全关上的窗户看向天上,黑滚滚地大片并不是简单的雨云,其中还有诸多魔气。
此时茉娘又背了一个人回来,但她法力耗损诸多,每助那些人清醒过来都需要不少的灵力。
她心中古怪,自己虽是只有仙法而修行只有三年,暴风雨中救人是艰难,却不至于才两个来回就如此疲惫,不知何故,总感觉灵力的耗损比以往要多出数倍。
“茉娘!”长夜惊呼一声,稍微靠近些船舱的门仍是不敢出去,说,“别去了,有魔气!海里面有大魔!”
闻言,将士们皆是一愣,这片海域有海神庇佑,怎么可能会有魔呢?逐渐也想到了些不对劲,他们这些常年和大海打交道的人,天气情况心里都有个数。
暴风雨会有,却来得过早过快了。
茉娘亲眼见到那边船上渔民们的异样,对长夜所说的话倒是信了几分,她不会拿别人的性命来赌。
“现在就撤退,我会想办法跟上你们。”说着,她拿起诸多绳索,仍旧要折返过去。
被副官拦住,说:“茉娘,又是天灾将至又是海底下有邪物作祟,不要勉强,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如何向大人交代。”
茉娘摇头,难过的说:“我发过誓的,不会允许有一个人在我眼前死去。”
十岁那年她跟随出海,眼睁睁看着抓牢的孩子逐渐失去力气沉入水中,从此成了她的心结。
“放心,我有仙法呢。”茉娘安慰副官说,同时掀开帘子走到船舱里看着长夜问:“你自称神仙,就这么看着吗?”
“我……我法力低微……”长夜说话时眼神闪躲,还没想好狡辩的说辞,却见她失望摇头便关门离去。
靠神仙不如靠自己,海神自己犯下过错却为难凡人,这个偷祠堂香火自称神仙的人却坐视不管,能指望上什么呢?她有仙法,有高于普通人的力量,那就一定会担起这一份义务。
茉娘正要再次飞过去,却见一个巨浪拍下,那艘小渔船顿时翻到在海里,渔民们全部落入水中。
耳边惊雷炸响阵阵,闪电时而将海面照亮。或许是得知了海底下有魔物作祟这件事,此时再看海面发现了些许不同,在渔船周围的那片区域,海水的颜色还要更深些许。
“哗——”巨浪将她打落到海里,本就模糊的视线此时更为糟糕,等她再次飞到空中的时候,海面上漂浮着的渔民已经缺失了一人的踪迹。
而眼下那深色的区域在闪电的照耀下可以明显发现逐渐在四周延伸,在这一片区域里,她灵力消耗更快。不……更像是灵力逐渐流失在海中。
“喂——她真去了啊?”长夜裹着毯子,瞥了眼走进来阴沉着脸的副官,“她就算有仙法也是个凡人,怎么如此不惜命。”
副官颇为不悦,瞪他说:“你个外乡人闭嘴,在这说什么风凉话。”越想越气,咬牙道,“你若能安全回去,到城北一户院子爬满三角梅的李家,告诉家里老太太,她的儿子是个英雄。”
“什么?”长夜不理解。
副官转身离开船舱,吼道:“弟兄们!我们担任海巡,无论风雨雷电还是邪魔妖怪,都不是退缩的理由!如果怕死,就不会选择出航!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说做不到,与逃兵有什么区别!”
有人附和道:“如果真有邪魔,会安于这一小片海域吗?我们撤退便是留茉娘一人对抗,算什么男子汉!算什么守护海域的巡官!”
“继续靠近!去救人!哪怕用我们十人的命,换一条命,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长夜听在耳中,愣在原地,抓着毯子的手也松开,不知何时船舱里的温度已经这么低了。
快速的回舵让本就在风浪里颠簸的船只更为倾斜,长夜扑倒摔在窗户边沿,大片的水和与落在他的胳膊上,泥水冲了一地,左手已经发软无法控制。
这些凡人只有赤手空拳,没有法术没有法宝,连死都不怕。可他却怕坏了烂泥做的身子,蜷缩在这唯一的避风之地。
“我去救人,你们撤退。”长夜推开船舱的门,暴雨瞬间打淋在身上,整个人以一种缓慢融化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众人高涨的情绪被这一幕给打断,只见此人五官下滑与衣物混合在一起,身上一切颜色都失去,化成脚下彩色的水很快被冲刷干净,而他只剩泥色的人形。
从他身上冒出一缕缕黑色的魔气,魔气脱离泥身,泥人瘫了一地。
泥身不舍,便是难以自保的泥神仙。只能供起来受人香火,却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唯有舍去香火,脱去泥身,才可施展自己的本事。
彻底脱离泥身的瞬间,长夜隐约明白了什么,黑烟魔气之中夹杂了些许纯粹的灵力。
海员们正惊恐,魔气却没有攻击他们,而是飞向了那一片充满了危险的海域。
副官一愣,说:“调头等,他们会回来的。”
“茉娘,我来帮你!”长夜来到的时候,茉娘已经找到两渔民将绳子绑在他们身上,她灵力消耗极快,此时悬在空中都很困难,借助一块浮木站立才没有落入海中。
茉娘借着闪电看见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团黑色人影眉头紧皱,以为是海底的魔物已经出现。
长夜跳入水里,很快感知到了其他几位渔民的位置,催动魔力附着在绳索上将人绑上,说:“这里的魔力很重,恐怕是个大家伙……你快走,我想办法拖住它。”
茉娘不知道这黑影就是那自称神仙的少年,但未来得及道谢一声,就看见那黑影钻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又一道闪电划开天幕,惊雷炸响。
不知是否是错觉,亮白色闪电中似乎有一道金光闪动。
晴烟给长夜设下考验,自然是时刻盯着知晓他一切举动,见这边出异常也是早早就过来查看。但见他们尚有自救的能力便没有出手,只在一旁给他们兜底。
海面之下的魔力确实不对劲,她分出一缕神魂跟随长夜潜下海。
长夜一路下潜,越下面的魔气越重。
他游到海底,此地海神的宫殿富丽堂皇,珊瑚明珠散发微微光芒,但这些光芒并不纯粹,夹杂着一丝丝的魔气。以他魔族的视角来看,这魔境界恐怕是在魔尊以上的。
海神宫殿中守卫们并无什么异常,但没看到海神的影子。
他追寻那魔气的来源一路寻去,在宫殿更后面的一片平地中,有一条幽深不的海沟,细密的魔气正是从这里冒出来。
长夜心下不安,鼓起勇气告诉自己,大家都是魔,如果有什么不测立刻跪下认作大王,先保了小命再说。
于是便潜入到那海沟之中,漆黑一片的环境让他不敢贸然用照明的法术,只好依靠感知去知晓周围的环境,偶尔有几条头上发光的鱼游过,都够叫他胆战心惊。
下潜了些许,底下有暗红色的光芒散发出来,长夜循着那红光的方向潜去,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
等到完全降到海沟底下,底下是一片平坦的地面。一个不知道什么生灵的巨大骨架团成圆形,一些人围在里面,魔气就从他们中间散发出来。
长夜悄悄地靠近些许,只能模糊地听到些许断断续续的词句。
“……夺妻之恨……代价……玉京仙人……”
“当年镇压……魔龙……为我所用……”
不知道还在念叨什么咒文,溢出的魔气愈加浓烈,立在周围一圈的几人倒下,骨头围起来的空地之中只剩一名身穿海蓝色仙衣的男子,以珊瑚作发冠,衣物上点缀些许珍珠。
他的脚下是一个封印阵眼,不断溢出的魔气已经将他包围,伴随着符咒的最后一个字念完,那些魔气全部涌入到他的眉间。
原本海蓝色的仙衣此时变作了暗红,头上的珊瑚也成了干枯模样,就连点缀的亮白珍珠也成了哑光黑珍珠。
虽然没有听到事情的原委,但看这变化也能猜到是有位仙人堕魔了。
长夜本身还是有些悟性的,跟随晴烟见识了那么多仙人疯魔的事迹,再联想到刚才海底宫殿里没有看到海神的身影,立刻就将两者联系到一块。若当真如此,他毫无一战的可能,得立刻去通知师父才行。
“哈哈、哈哈哈……”那人大笑离开海沟。
借着周围浓厚的魔气才没被发现,长夜不由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也浮出海沟,才刚见到光亮立刻就对上一双暗红冰冷的眼睛。
“哪来的小魔?意欲何为?”
长夜一哆嗦,好在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连忙拜下说:“大王为我做主哇,我乃一介散修小魔,不经意路过那玉京仙山,就被他们打毁了肉身只剩魂魄……我见此地魔气充足,必定是有魔尊在,特意来投靠的!”
“玉京仙山,呵。”那人冷哼一声,“你去传个话,三日之内交出那两个鲛人,否则我不仅屠尽鲛人族,玉京仙山也要血流成河。”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长夜连忙开溜浮出海面,想了想还是真往玉京仙山去报信,通知一声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晴烟一缕神魂没有跟着长夜离开,而是悄无声息跟在那人身后来到宫殿之中,确定此人就是海神堕魔。
“……”又一个为爱堕魔还要拉着鲛人族和仙门修仙者陪葬的疯子。
晴烟直接现身将他拦下,说:“你身为海神,竟要屠尽鲛人族?让玉京仙山血流成河?”
“你是何人?”海神一愣,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的踪迹,“海中万物都归我管,他们不听话,我自然有权处置。”话语间手中已经凝聚力量攻击,一支黑色水箭飞向晴烟。
她不闪不躲,水箭在她面前定住散成一个个水珠,最终如烟雾般与海水融为一体。
晴烟抬起一抓,海神便飞到面前,手按在他头上搜魂,却发现事情并不仅仅只是这么简单。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晴烟看了看海神,他只是那只蝉。
思索片刻,晴烟消去了他有关自己的记忆。
----玉京仙山----
海面上大片的雷云已经被此地的仙人们观测很久,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那不是寻常的暴风雨,而是有大魔邪物出世的魔云。
掌门露华仙子面色凝重,她与海神以前是友人,还共同封印了魔龙在海底,后来因一些事分歧成了死敌争斗多年。
如今魔云飘来,能有这样动静的,只可能是他动了海底的封印,但他不至于愚蠢到放出魔龙……那便是……
露华仙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海水颜色变深诸多,周围鱼流明显。”又一名弟子前来禀报。
才说完没多久,又来一个,这个神色更为慌张。
“外边有个小魔叫阵,说如果三天之内不交出两名鲛人,就要杀灭鲛人族,还要让咱们这血流成河。”
“捉住了没。”露华仙子询问。
“没有,他警惕心很重,很远的地方喊话来的,说完就扭头跑了。”
虽然话中没有提名字,却是人人都知晓是谁。只有海神,他纠缠玉京仙山交出两个鲛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露华仙子面色凝重,思索一阵后说:“把他们两个带来,我与他们有话要说。”
两名鲛人被带到露华掌门面前,她摒退了门中其他仙人,说:“炎艳、炫炜,他很快又要来找麻烦了,但这次会很棘手,我不想因为外人牵连到了门中弟子,你们走吧。”
炎艳就是被海神强娶的鲛人,哭着跪地道别,说:“多谢露华仙子这些年的庇佑,天大地大谁还敢忤逆海神呢……恐怕再无我们容身之所……”
炫炜是炎艳的爱郎,安慰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我们……去渔守镇吧。”
渔守镇是海神辖下,那里世代生活着他的子民,用他庇佑的百姓做盾牌,动起手来肯定会受牵制。
两名鲛人匆忙告别,绕路过去,避免经过仙宫海域。
海面上的异象,尘钰也已经看到。他来到玉京仙山后,与掌门相谈甚欢,便在门派小住,方才见他们在商议事情没打扰,待此时没了其他人,便敲门去询问。
“仙友,刚才我见有个小魔来找茬,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需要我帮忙吗?”
露华是人间散仙尚未飞升,因此不知晓尘钰就是清尘仙尊,只是见他姿容颇佳修为也高,便心生好感,将与海神的恩怨道明倾诉。
又提到了炎艳和炫炜两名鲛人,还说他们已经往渔守镇去。
“……”尘钰无奈摇头,那炫炜正是玄薇先帝一缕魂的转世。晴烟仙友正是担心出差错又毁了魂,才让他独自来仙山,岂料那炫炜为躲避海神怒火,竟自己往渔守镇去。
一旦和晴烟仙友见了,此魂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