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垃圾岛17
她希望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幸运的人。
但这一次，幸运失灵了。
右手浮起来了一张扑克牌大小的仿生皮。
章驰闭了闭眼。
她吸了一口气。
把皮掀了起来。
比仿生皮略小一点的计时器，跟爆炸的那具尸体右手臂上的大小一样，一个比半截扑克牌还小的框，里面显示着时间。
“5912:10:16”。
五千九百一十二个小时，十分钟，又十六秒。
还在走动。
“5912:10:12”
“5912:10:11”
……
走针没有声音。
也许，跟那具尸体身上连接的计时器一样，只有爆炸的时候，才会开始表演戏弄的倒计时。
人于是在早已预知的绝望中等待死去。
跟那具尸体不一样的是，她右手臂上的计时器左上角，有一个红桃A的标志。
看不出有什么来历。
可能是生产厂商的logo，也可能是某个组织的标志，也可能是区别老款的升级款——更加稳定和难以拆卸。
章驰将皮盖上。
如果这个计时器连接了一个植入在她脑中的炸弹的话，那么还有八个多月。
她的生命倒计时。
章驰将两瓶药水收起。
关掉卫生间的灯，走到客厅，打开电视，DVD放着儿童动画片。
垃圾岛没有接网络电视线。这里流通的是DVD。本来已经绝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掀起了一股复古的浪潮，人们开始拒绝科技的进步——论坛上经常飘着这样的帖子。
有一些人，他们叫做“ 茧网者”——这是一个蔑称，因为他们自称是“简网”，他们认为信息的快速流动和层出不穷的科技新品带来人的是无穷无尽的欲望和无法满足欲望的痛苦，他们不想要成为科技公司的猎物，于是自愿选择断开网络。
这个世界被网络控制。
网络电视，网络手表，网络厨卫，笔、本子、书、桌子、凳子，包括你家里用的抽纸——伸手过去，纸会自动从盒子里跳出来，一切都在连入网络，它们计算你的使用时间，偏好，规律，它们成为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自己的人。
于是用户画像产生了。
“茧网者”不想要被分析。
所以他们选择没有连入网络的娱乐工具。
社会掀起了一波DVD的复古浪潮。
但很快，这股浪潮就像每年过境的季风，来得浩浩荡荡，走得片甲不留。人们食言而肥地又投入了科技升级的怀抱，这一批被追捧过的小众和个性，就毫不留情地被打包带走，漂洋过海倾倒到了垃圾岛。
没人比垃圾岛的人更复古。
更废土，更重金属。
这里有层出不穷的垃圾，因为外面有计划报废和迅速迭代的工业造物。
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座海岛。
章驰陷进沙发里。
电视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那张假脸。
科技的力量十分强大。以至于让人能够隔着千里万里，无声无息，将另一个人的性命牢牢拴在手里。
DVD里的主人公正在使用魔法变身棒。飞机形状的棒棒软糖在她掌心闪闪发光。
她喊——“变身！”
章驰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了第二天早上。
一夜没睡。
***
章驰睡到中午，起床去医院上班。
她先去了院长办公室，雷领先正在翻看文件，她进来的瞬间，雷领先将文件合了上来，并且悄悄地压在了手肘底下。
文件封皮上的字也全都被挡住了。
“有事……吗？”前两个字说得很随意，后一个字说得很拖沓。大概他本来只想说前两个字的。但配合着他这幅翘着二郎腿依在沙发椅的姿态，显得非常的不尊重。
他接着又把腿迅速地放了下来。好像他面对的是某个岛府下来的领导。
章驰：“听说医院的拨款到了。”
雷领先：“……”
章驰：“精神补贴？”
雷领先擦了下额头的汗：“哦，那个呀……哈哈，我还正准备找你呢，精神补贴，对，精神补贴……”
章驰：“有多少？”
雷领先：“有，呃，有……你等等，我给你算算……”雷领先拿着计算器一指弹，很快计算出了一个数字，他转过计算器，双手递了过去。
“这个数。”
章驰低头看了眼计算器上面显示的那一排数字，看了两秒，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账？”
雷领先试探地问：“你想什么时候到账？”
章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雷领衔面皮一紧，斩钉截铁：“今晚到账！”
补贴足有将近两万岛币。
可能这个游戏币本来就由官方发放，所以这种拨款奖励格外的大方。
她又穷人乍富了。
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无厘头。一下把你推到深渊，一下又把你吹到云顶。幸与不幸，都是祂手中尚在难舍难分中纠缠的骰子，没到开盅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是大是小。
钱有时候来得很难，钱有时候又会从天上掉下来。
周末到了。
这个周没上几天班。
垃圾岛的医生不按节假日放假，他们上六休一，每天上班打卡，满六次就重计。
她有一天的假期。
章驰带着路雨和若拉去了查林的仓库。
穷人虽然乍富，但还是宁愿买10块的面包一打，也不买50块的面包一个。
仓库里面都是宝藏。
路雨和若拉往章驰自制的金属手推车里塞着各种各样的罐头，手推车有大概一米长半米高，里面挂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框，“咚咚咚”，下雨一样的，金属框很快被塞满。
查林一边点货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这是中彩票了？买的哪家？”
垃圾岛有□□业，并且非常发达，从刮奖彩票到赌场包房，什么玩法都有，赌钱赌房赌命，这地方甚至不需要牌照，谁都可以开赌。
章驰：“不是彩票。”
查林停下点货：“那是……？”他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类似于要听到什么天大的秘密，秘密太大，所以人的声音不能再帮秘密放大，这个岛上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贡献出自己的发财秘诀的。
章驰：“碰见污染源了，应急管理中心发的补贴。”
查林接着点货：“……我还是指望中彩票吧。”
将罐头食品拖回了家，章驰又
带着路雨和若拉去外面吃烤肉。
这是他们第二次在外面吃饭。
大家稍微有一点局促，但是没有上次那么局促了。
这家店装修比较不错，属于B区的繁华地段，因为是周末的缘故，街上非常热闹，来来往往都是人，但他们很幸运，进来的时候刚好是最后一个卡座。
后面的就需要等号排队了。
新鲜的食材在垃圾岛是最贵的一类，烤肉店的单价很高，点开嵌在桌面上的电子菜单时，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章驰的手指在电子屏上滑动。
她发财了。
吃得起。
她选了5分钟。
点了一个菜。
又选了5分钟。
把第一个菜取消了。
终于，她闭上眼，在上面瞎戳了几下。
点好了。
她对总价避而不见。
烤肉上来了，炭火烤肉，智能控温。猪肉、牛肉、鱼肉、大虾。
肉还没有烤，路雨就开始流口水。
烤肉很香。
三个人都吃得很香。
吃完了。
三个人走出烤肉店。
每个人都吃得很饱，饱到有一种眩晕和迷醉，在这种迷醉状态下，没有人讲话。天气很好，大家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烤肉店出来是一条小巷——这大概是好吃的饭店的某种共性，他们必须要开在七拐八拐的街道巷口，才能够让名声香飘万里，越难找，越香飘万里。
宝藏小众。沧海遗珠。
巷子不算宽，但路很整洁，比B区的边缘地段整洁很多，两侧是居民楼的灰墙。这里的许多建筑都是灰色的，有些是完□□露的混凝土，有些是自带设计的高楼，唯一的亮色就是光污染的招牌和虚拟投影。
因为一切色调的统一，所以与背景板不符的颜色就更加突兀。
身后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大概三五个人，走得很快，并且是逐渐加速，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章驰面前，一共四个人，一字排开，将小巷的路给堵住。
一人留着莫西干头，一人光头，一人梳着马尾，一人寸头。
有的上身搭着金链，下身穿着西裤，有的上身穿一件净色的T恤，下身就是吊着金属链条的喇叭裤。款式五花八门，颜色不一而足。在一片灰色的高墙和平地之上，他们显眼得像一千瓦的灯泡。
你在看灯泡，灯泡也在看你。
莫西干头说：“抢钱。”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米八以上，身材壮硕，表情凶狠中带着吊儿郎当。喊话熟练，语气笃定——他们从后面跟上来，他们都没有看过她的脸，就决定要打劫——蓄谋。
章驰忽然觉得这几个人有一点眼熟。
好像是刚才在烤肉店外面排队等号的食客。
他们不是食客。
也许是，但他们现在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这家烤肉店在B区繁华地段都算是价格非常高的餐厅。她随便点了几个菜，数一数二的昂贵。她带着两个小孩，她是一个女人。
就好像一个行走的提款机，密码就是“抢劫”两个字。
于是他们认为她会吐款出来。
路雨掏出手｜枪：“姐姐，要把他干掉吗？”
章驰把枪按了下去。
“不要，子弹很贵。”
战斗结束得很快。
四个五花八门的人以五花八门的姿势躺在地上，好像横在巷口的造型奇特的盆景，章驰、路雨和若拉依次侧身从这碍眼的盆景身边跨过。
若拉不小心踩到了莫西干的肩膀上。
“嗷——”
莫西干叫了一声。
若拉已经走了出去，但过了一会，他回过头。
又踩了一脚。
“嗷——”
他抬起脚，放下。
“嗷——”
路雨转过身：“别玩了！”
若拉兴奋的神情在一瞬间暗淡。
“哦！”
他将脚从莫西干身上抬起，匆匆往前面追去。
回家的路改道去了武器便利店。
不是童西开的那家——很难说她是否也跟大法官的人有某种联系。
垃圾岛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穷人不安全，有一点钱的穷人更不安全。因为他们还没有富足到搬去A区，但却显眼到能让同片区的人从人群中一眼抓住。于是产生点的别心思，比如打劫。
打劫不需要你很有钱，只需要你手里有余钱，而他刚好差钱，而你刚好看起来手无寸铁，命中率很高。
章驰在武器店买了一把狙击｜枪，一副望远镜，还有一些子弹。
紧接着她又去了卖电子垃圾的便利店，买了监控摄像头和显示器。
花销很大。
但安全至上。
狙击｜枪被她藏在了衣柜，另一把手枪藏在枕头底下，子弹在床头柜里面。
下午的时间用来安装监控摄像头，一共两个摄像头，一个被安装在了门口，另一个被安装在了二楼客厅的窗户外面——从这个角度可以知道有谁从居民楼底下走过。显示器被装在了入户的墙壁上。
晚上，章驰去了网吧。
搜索的内容是“DX25”。
互联网的数据很多，但不是所有的信息和数据都会被人搬到网上。关于DX25有一些只言片语，但没有她想要得知的内容。
如果“她”是某个组织的成员，那么“她”很可能手上有某个任务，“她”只有完成任务之后才能向组织报道，重新修改计时。
要改命，就要找到组织。但问题有两个，第一个，如果找到了组织，“她”的任务没有完成，等待“她”的结局会是什么？她不觉得把炸弹往人脑袋里塞的组织有网开一面的善心。
第二个问题，即使“她”的任务完成了，找到组织，重新修改了计时，但组织可能会接着派出任务——她会像一根牵着绳子的驴，一辈子都绕着磨转。
最好的解决办法，她能够将炸弹从脑子里取出来。
垃圾岛没有这个技术。也没有这个设备。
雷领先做不到。
她需要去到外面的世界。
她要越狱。
章驰开始搜索世界地图，航班，轮船，一切有关垃圾岛海岸线的资料。
时间不知道流逝了多久，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魏易？”
这个声音很陌生，不匹配她记忆中任何一个声音库。
章驰没有立刻回头。她关掉电脑界面，手藏到了桌子底下，掌根蓄力，接着慢慢转过头。
闯入视线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
不到一米八，有一些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即使里面还套了一件毛衫，肩胛骨依然将冲锋衣顶了出来，他皮肤很白，但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底有一些青黑，黑发，有一些长，刘海将额头遮掉大半，有一些碎发甚至挡住了上眼皮。
他的一双眼睛倒是很亮。
他的眼底都是兴奋。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