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垃圾岛18
青年叫奇良，自称是个黑客。
他常年监控垃圾岛的网络系统，重点关注那些搜索“西嘉岛地图”“枪支”“航班”“轮船”“洋流”的IP，所有信息会通过他自己编程的筛选器进行计算，重合度高到某个值，大概率此人有越狱的企图。
网吧里的人不算多，章驰坐在角落——她习惯坐在角落，奇良说话声音也不大，但聊了几句，章驰就将他叫了出去。
她找到前台下机，走在前面，领着奇良到了网吧旁边的巷子谈话。
巷子有一盏路灯，路灯发着黄色的光，照在奇良的头旋之上，他看上去温驯极了。
一个黑客。
章驰示意他接着讲。
“我搜过你的信息，你的终端绑定了上网账号，你从改造营出来，你是个红章……”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章驰打断他：“你搜过我的信息？”
奇良点头：“我入侵了西嘉岛的政务系统。”
章驰顿了片刻，问：“你都搜到了什么？”
奇良：“就是一些档案。”
章驰忽然想起
当初在监狱办公楼打开过的纸质档案。
“哪些信息？”
奇良小心翼翼说：“都是一些常规的登记信息，姓名，住址，你放心，我这个人没有窥私癖的……”
章驰看了他一眼。很淡的一眼。
奇良：“……好吧。你的资料我都认真看过一遍。不过垃圾岛的系统跟母国系统不对接，你以前的公民信息我查不到。”
章驰：“我是怎么入狱的？”
她问得突然，奇良一时没立刻答上来。他想了想，觉得她大概是想验证他是不是个正儿八经的有本事的人，于是伸出左手，从食指抽出了一根接线——
“找台电脑，我可以给你调取数据。”
他的手上食指上有一个接口，外面贴着类似仿生皮的东西，但是跟仿生皮不一样——不需要解皮剂，纯粹的一个开关。
章驰后背靠在墙上，打量了他两眼：“也就是说你没有查到我的入狱信息？”
通常情况下，回避就意味着否认。
他想要炫点其他的技，掩盖他被戳穿的无能。
奇良：“……”
章驰：“看来你技术还没到家。”
奇良：“不……”
章驰：“不什么？”
奇良：“可以看。但是容易被追踪。监狱——我是说改造营，和岛府政务是两个系统，入狱信息只有监狱能看。但监狱的神经防火墙做得更好，非常先进，我只要黑进去超过10秒，立马会被反追踪。”
章驰：“你不能入侵监狱系统？”
奇良：“……对。”
章驰：“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红章？”
奇良：“哦，你的公民信息里有。”
“终端。”奇良将手指的接线收回来，“每个从改造营出来的人都会发一本手册。房屋中心和就业中心，你只要在那里购入终端，人脸识别完成，你在监狱的一部分资料就会传递到终端里面。里面显示你的入狱时间和出狱时间，还有你的识别章，你是红章，你只用了两周就出狱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手抖了一下。
大概有的人就是这样，义无反顾要去登一座高山，走到半路，忍不住回看一眼，陡然才意识到那山有多么高，路有多么陡峭。
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废除了死刑，改造营就是官方建来让那些应该死在正义裁决的枪口之下的罪犯互相残杀的屠宰场。
她从屠宰场里面出来，她是穷凶极恶之中的穷凶极恶。
她无比符合他的要求，他冲动了，兴奋劫持了大脑的理智，于是忘记了，一把刀既可以用来做饭，也可以用来杀人。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到底能不能控制住这把刀。
奇良卡壳了。
章驰还是淡淡的看着他。看了一分钟。等待他的下文。
可她越看，奇良越是说不出来什么。
章驰主动发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定位，你的终端。”奇良喉咙滚了一下，说，“还有上网的IP。你上网的时候刷了终端。”
章驰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她的终端是最便宜的一款，扑克牌大小，触屏的，点一下，屏幕亮了起来，章驰拿到奇良眼前晃了一下——
“这里面有定位器？”
“有。”奇良点头，“便民手册就是为了引导从改造营出来的人去就业中心和房屋中心报道，租房和就业必须要购入终端，终端连接着政务系统。”
定位，情理之中。
章驰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呃……我黑入了政务系统，接着找到了你。”
章驰：“你很了解改造营？”
奇良：“我也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章驰点点头，她垂眸正思索着什么，奇良不敢打扰，只安静地等待。
过一会儿，她抬起头，问：“你犯了什么事进去的？”
奇良：“考试。期末考试，我入侵学校系统盗取试卷，被发现了。”
进改造营最低都是贩卖血清的重罪，偷个试卷也会被关到这里？
章驰的目光带着审视。
奇良又卡壳了一下，但这一次很快接了起来：“校长要把我开除，我为了报复校长曝光了他的所有聊天记录——他有婚外情，他报警了。我被抓了起来。侵犯隐私。监｜禁十五天。刑期很短，但是要留下记录。”
“我又黑进了司法系统，修改了犯罪记录。”
“被查出来了。我又被抓了，我买通了法官，被发现了。”
“他们说我藐视司法。”
“然后我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章驰：“……”
奇良小心翼翼开腔：“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章驰：“你找我有什么事？”
奇良：“合作。”
他抬起头，脸上泛着奇异的光。
“我想跟你合作。”
***
车行驶在宽阔的中央大道上。
晚十点半。
垃圾岛的夜生活正入佳境。霓虹和高楼从车窗飞掠而过，全息投影在商场大楼外“舞动奇迹”——一个巨大的舞者，穿着一条露背连衣裙，一双高跟鞋，鞋跟细得仿佛一踩在地上就能杵断，她的下巴抬起，发丝飘逸风中，嘴巴开合——
她在唱歌。
歌声从大楼墙外挂着的音响传出。听不清楚唱的什么，只知道旋律特别动感。
人们总是喜欢将虚拟的东西尽善尽美。她的鼻子很高挺，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腿很长，小腿肚弧度优美，蝴蝶骨，直角肩，那种鞋子没有人类能穿得这样灵活，她太灵活了——似乎做这种全息投影的人从来不考虑任何力学上的美观和合理。
他们将想象的碎片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觉得这样就能讨好有着各类喜好的顾客。
这些都是市场调研下最受欢迎的“配件”——
大眼睛，高鼻梁，高跟鞋，超短裙，中长发，微笑唇，每一处精雕细琢，最后完成了这样一位偶像。
但大家匆匆从高楼之下走过。
从她的脚下走过。
没有人抬头看她。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她并没有获得市场的青睐。
科技公司针对用户画像推出的产品很多时侯都能正中靶心，但是任何有关“人”本身的东西，他们总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论坛上充斥着对这类“产品”的嘲笑。
审美是很主观的东西，但审丑却有共性。这种怪异的组合最终造就的是一种完美的丑陋。但科技公司并不相信。他们相信数据。他们调研出的数据，曾经成功地创造了销量和财富的神话，于是他们放下本心，听从数据的指令。
所有最高的数据拼凑在一起，就会组成最高的数据。
结局当然是失败的。
他们想要讨好所有的用户，拼凑出所有人最喜欢的局部，结果是，任何一方都拒绝接收这样的“美丽”。因为美很多时候就要非此即彼。
报废的电子偶像被运输到了垃圾岛。
外头的世界又在推陈出新。
车开得很快，硕大的舞者很快被甩在身后。
风呼呼从耳边吹过。
奇良住在A区，是个体面人，开的一辆超跑，没有加盖，吹得脑袋疼。章驰将卫衣的帽子往头上盖，紧接着问：“还有多久？”
车正在减速。
红绿灯了。
“大概十分钟吧。”奇良看了一眼嵌在方向盘右侧的地图，车停了下来，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食指点了一下屏幕，“还有两个红绿灯……唔，十五分钟吧。”
章驰瞥了一眼屏幕，中间是花花绿绿的线路图，顶上是一排蓝字——“预计抵达时间15分钟”。
红绿灯要等很久。
风不从耳边过了，车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让奇良有点不适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章驰。
“你要帽子吗？我车里有。”
章驰拿走了他的帽子。
一顶毛线帽。
羊绒的。
章驰忽然觉得他方向盘的车标很眼熟
，一个圆圈里面三根分散开来的波浪。跟雷领先的一样。
“当黑客很赚钱吗？”
奇良：“唔，看情况吧。”
章驰转过头看他：“怎么说？”
奇良：“有节操的黑客不赚钱，没节操的比较赚钱。”
章驰：“……”
奇良打开中央扶手盒，从里头拿出了一条巧克力，撕开包装，大咬了一口：“我属于没有节操的。”
章驰：“看出来了。”
奇良笑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章驰一眼，觉得这个“穷凶极恶中的穷凶极恶”意外地挺好说话，于是又打开中央扶手盒，问：“吃甜食吗？随便拿。”
章驰看了一眼扶手盒，里面塞了各种各样的糖，白巧克力黑巧克力酒心巧克力，软糖硬糖薄荷糖，棒棒糖棉花糖，全都是小包装，塞得满满当当。
“你有糖瘾？”章驰问。
“唔，补充能量，”奇良手搭在方向盘上起落了一下，“有时候会忘记吃饭。以前有一次，开车的时候差点晕过去。所以就常备车上了。”
章驰没有吃糖。
她怕中毒。
奇良表示理解。穷凶极恶中的穷凶极恶就该是这样的，冷酷，无情，充满防备。奇良的脸上又泛起了奇异的光。
章驰看不懂他在兴奋什么。
红绿灯还有8秒。
7。
6。
5。
……
章驰手搭在车窗边上，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劲风袭向她的袖口，转过头，大道右侧又驶来了一辆跑车，跟他们一样在斑马线前罚站。
车里放着音乐，敞篷车，电子乐，车主两只手分别搭在方向盘两侧，头不停在点，他圆头圆脸，两颊饱满得肉直往下坠，像个大门口的招财猫。
他嘴巴开合，锯木头的声音就从喉腔传了出来。
难听得很努力，很有力量。
车主看见了她，人就是有这样一个弱点——当他们察觉有观众时，表演得会更加卖力，于是他唱得更加的高昂，连身子都开始在驾驶座上摇晃起来。
他唱了两句，转过脸，大概是想接收一下这位观众的崇拜和赞扬，就是这一下——
他的歌声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视线越过这位观众看见了另一个人。
驾驶座上的那一位。
奇良也看见了他。
绿灯了。
奇良迅速发动汽车，他来得最早，是一排罚站轿车中的排头兵，车冲出去得飞快，但骂声还是从车屁股传了过来——
“操！”
“三叉戟！”
“操！”
奇良油门踩到底，黑夜中快得好像一颗子弹，身后又追来了另一颗子弹——刚才在唱歌那位招财猫。
他嘴巴开合，很有节奏感，但应该不是在唱歌。
车开起来，风刮擦的声音就很大了，听不清楚他在骂些什么。
章驰：“三叉戟？”
奇良朝后视镜盯了一眼，猛打方向盘，车迅速从大道涌入一条宽巷。
“我报给他的名号。”
章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跑车紧追不舍，车主紧紧抓着方向盘，好像抓着一根萝卜，即将从土里连根拔起。
“你跟他有仇？”
奇良：“他跟我有仇。”
章驰：“不一样吗？”
奇良：“不一样。我对他没有任何意见。他对我有意见。”
章驰：“什么意见？”
“他妈的三叉戟，还钱！”
“招财猫”的车技很好，比奇良还快地飘逸进了巷口。巷子两侧是高入云顶的墙壁，发出的声音很快地被墙壁敲回了中间地带。
奇良：“他对我刷了他的终端有一点意见。”
章驰：“……”
“嘭”——
跑车陡然“耸”了起来，章驰后背猛地被撞了一下，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往前推，要不是安全带牢牢地将她锁住，额头几乎要磕在了储物格上。
车屁股被撞了。
跑车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