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从皇宫回来后,谢寻便彻夜未眠,整夜都只忧虑着皇上的最终决策——是否会将任知序处死。
无论如何来说,任知序这个人,皇上都不该留他。谢寻在心里暗自想,这步借刀杀人的棋,他一定不会走错的……他再次对自己坚定想。
果不其然,天亮后不过到辰时,前一日才从瑞州回来的高沙鸣就急促地传来消息:“禀报郡公,刚刚宫里传来消息,说任知序因为杀人假冒,对东槐国行意不轨的罪名被打入监牢,于今日午时即刻斩首!”
“你、你说什么?”猝然的兴奋让谢寻立马从椅子上跃起来,“你说那个替身真的要被斩首了?”
“确实如此!”高沙鸣笃定回答。
“太……太好了!太好了!”谢寻激动地张开双臂仰天长叹,欣喜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满了脸庞,“小蛮,我终于为你讨回一个公道了!小蛮,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的名字,又属于你了……”
谢寻知道皇上会杀了那个替身,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但是,能看到那个人立马就死在自己面前,现在就算是一只恼人的蚂蚁在他面前,他也会倍加欣赏。
临近午时,在前往刑场的轿子上,谢寻陶醉地捻着酒壶,悠然地享受着这一段令人舒心惬意的路程。
轿子越来越靠近刑场,哄闹的声音便就越来越近了。等轿子完全抵达那观者如市的刑场时,一阵堪称刺耳的声音便恶心地穿进了他的耳膜。
“冤枉啊……我的儿啊……”
“你怎么这么快就先撇下爹娘而去啊……”
“皇上啊……请皇上再重新核查,不要这么狠心就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儿啊……我的儿啊……”
原本就议论纷纷的刑场上,那阵恼人的声音却更是凄厉,直听得他犯恶心。
“快命人去把那几个凄叫的拉起来,省得听了让人恶心!”谢寻鄙夷地气怒道,但轿外的高沙鸣却轻轻地掀开了他的轿帘,有些为难地道:“郡公,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做得太绝……反倒容易被人诟病。”
谢寻沉默着,无声地重重沉了一口气。
“罢了。”他努力定下自己胸中的鄙夷道:“就让他们再送送这个替身一程吧,不过代价就是……”谢寻忽然勾起了嘴角,眼睛里缓缓地漫上来一片幽深的黑暗,瘆人地笑盯着前方。
“走吧,到直面刑台的那里去,我要亲眼看着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为小蛮偿命的!”说完,谢寻便自得地撇下手中的酒壶,悠然地等着那一台期待已久的好戏上演。
很快,时辰一到,身着囚服的任知序便被衙役押了上来。看着那蓬头垢面,身形颓然的囚徒,谢寻嘴忽然觉得兴奋无比,角难以抑制地高高扬了起来。
随后,行刑官掷出令牌,侩子手口中的酒喷洒在屠刀的每一处地方,粗犷锋利的大刀随侩子手劲猛的力量手起刀落,一个圆滚的人头便咕噜地滚落在地,在台下的人群中炸出一声凄厉的哀叫。
“儿啊……我的儿啊……儿啊……”
看着那一颗人头终于落地,轿子上的谢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蛮的仇,总算是报了!
“走,回府!”在满是议论、叹息、哀嚎的声音里,谢寻清亮明快的声音在里面格格不入,但是却让他感到无比动听。
***
从刑场将哥哥的尸体收回来以后,全家一下子就变了个摸样。
灵堂外死气沉沉的白幡,爹娘凄厉悲凉的哭声,还有自己身上这恨不得脱下的麻衣,一看到这些,就让她忍不住地躲起来,撕心裂肺地痛哭一场。
而到了晚上,沉默不语的黑暗又将全府上下这种哀伤低沉的气息刻画地更加清晰,重重地压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不能呼吸。
她蜷缩在哥哥每次教她练剑的院子里,手中紧紧地握捂着他曾留给她的那个觅静铃。
“哥哥……”清冷孤寂的月下,她豆大的眼泪一滴滴地,一下就落了一地。
“哥哥你快回来好不好……”她悄悄地啜泣着,但肩膀却颤动得越来越猛烈,“哥哥……我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任知序,不管你到底是谁,求求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哥哥……姝儿不要你死,姝儿不要你死,姝儿不要你死……”
“哥哥……”哭了不知道多久,任灵姝终于变得疲惫,声音有些沙哑地靠在墙壁上,“姝儿不要你……”她依旧不肯放弃地呢喃着,好像只要这样做,上天就会心软地让她的哥哥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姝儿。”悲伤到疲惫的任灵姝昏昏欲睡,但空寂的耳后却微弱地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任灵姝眼中的倦意瞬间被那声音击退,她立马地站起身来环顾着四方,没想到一转过身,哥哥的身影竟就清晰地伫立在那里。
“哥……哥哥?”任灵姝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恍若梦境的身影,激动地愣在了原地,“真的是你吗哥哥!”
“是我。”对面那身影声音温柔地回应道,虽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但此刻对任灵姝来说却是弥足珍贵。
“哥哥!”她激动地扑向他怀中,如果这是个梦,那就让它再长远一些吧,任灵姝哭泣地想着,闭上眼睛更紧地环抱着怀中的那人,试图用自己所有的感官去感受他,留住他。
“姝儿对不起,是哥哥让你担心了。”怀中那人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上,轻吐出的气息也是那么温热真实。
“哥哥……我不要你走……”任灵姝难舍地挽留着,尽管是梦,她也不想从中醒来。
“姝儿,哥哥没死。”怀中那人轻轻地抚着她的头,轻浅的声音柔和地道,却让任灵姝怔地松开了他。
“哥哥你……没死?!”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随后又赶紧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一阵清晰的疼痛后才清醒过来眼前的哥哥,不是梦。
“你、你没死!”她忽然委屈地狠狠埋进了任知序的怀里,失声地痛哭了起来,“哥哥你真的很讨厌……”
“好了好了好了……”任知序赶忙轻声地哄着她,“哥哥现在的行踪隐秘,不要轻易暴露了!”
经他安慰后,任灵姝立马就听话地冷静了下来。
“你、你为何会突然如此?自从那天你被皇上召进宫后,怎么第二天就被仓促处死了?”任灵姝收着悲痛的眼泪,哽咽
地问道。
“哥哥此行,事关重大,知道得少一些,反倒对你更好。”任知序心疼地拭着她的眼泪,轻声地道。
“那哥哥你等会儿……是不是又要走了?”任灵姝忽然不舍地抓住他停在自己脸庞上的手。
“嗯。”任知序低下头,轻声地回应道,又继续伤神地道:“我此次回来,是想向你告别,还有……坦白我的身份。”
“告……告别?”任灵姝惊奇,“告什么别?”
***
“姝儿别担心,只是一次短短的分别,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任知序不舍地微笑着,对她温柔安慰道。
“那你此行,是要去哪?”任灵姝担忧地凝起眉头,不放心地追问道。
“妖国。”任知序微笑着,坦诚地轻声回答。
“哥哥你、你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她忽然不肯接受地更加抓紧了他的手掌,乞求地挽留道:“哥哥你别去好吗?别去……”
“姝儿别担心。”任知序笑着,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道:“其实我……是妖。”踌躇许久,任知序终于才将自己准备的话说出。
“哥哥你、你……”不知为何,忽然涌上来的眼泪一下就占据了任灵姝的眼睛,她怔怔地没说不出话,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地紧紧看着他。
“姝……姝儿别怕……”任知序又用手掌温柔地抚着她的脸庞,轻声地抚慰她,虽然自己的声音早已经控制不住地在颤颤发抖。
“姝儿别怕,哥哥不会伤害你的……一直没敢告诉你这个真相……其实是害怕……害怕……”说着,任知序的喉咙忽然顿了下来,眼睛也忍不住地开始四处躲闪。
“害怕什么?”任灵姝勃然反问,“你为什么会杀了真正的任知序,代替他留在任家?你所做的一切,到底都是为了什么?”任灵姝声厉地逼问道。而这曾经与自己亲密无间的哥哥,好像忽然就掀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猝不及防地在她面前展示着,让她对这段关系的处理恐惧不安地感到迷茫。
“我……”任知序的眼睛闪烁着,终于又重新鼓足勇气看向了她的眼睛,“还记得在你小时候瑞州城里的一个冬天吗?那时候,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狼狈不堪地躺在姜家门前的角落里,是你可怜他,偷偷地给他塞了许多的食物和草药,才让他活了下来。”
“难不成,那个小男孩是你?”任灵姝惊愕地回忆道,声音里却有些微微燃起的愤怒,控诉他滥杀无辜的冷血无情。
“对,那个男孩就是我。”任知序肯定地承认道,又说:“后来,我一直都没有离开。再后来,当我看到有两个男孩一直在肆意地欺负你时,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他们,为你报仇。只不过是时机不好,我只杀了其中一个,让另一个做了漏网之鱼。”
任知序握紧拳头恨恨地道,“最后,为了能够一直留在你身边,我便顺水推舟地顶替那个孩子的身份,来重新对你好。”
“你、你好可怕……”看着面前这张温润柔和的脸,任灵姝心中的恐惧忽然源源不断地翻涌出来,她又再次不安地意识到,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哥哥,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清楚他全部的样子。
紧紧地握着任灵姝的手,任知序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暗淡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微妙无比的神色,“可你爱的那个哥哥,不就是我吗?”他轻轻地皱着眉头凑向她,而她虽恐惧,但终究却是无从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