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命运(33)到了离开的时候……
千年前的帝国的无数星球遭遇破坏,每天都能传来几十来座星球彻底崩坏的消息,而随着濯鹿原星也在凌晨传来全部崩坏又内部重聚的消息后——
整个帝国陷入了停摆。
濯鹿原星距离首都星不远。
制造和测试原始机的许多人都陆续请辞,因为绝大的悲伤席卷了整个帝国,人们突然意识到,也许对抗这场灾难,没有什么意义。
帝国终将毁灭。
宁都走在望风军校的校园里,四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离开的学生。
这里到处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宁都再次来到森林基地,见到戚雪怿。
这次,夜里她突然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插满管子。
基地森林里的戚雪怿坐在她床前,见到她醒来,连忙问:“你感觉怎么样?”
“啊,我本来觉得应该要死了,我的意识也在走向我的本体,但我怎么回来了呢,”宁都看着自己周围一台台生命监测机,“哦,你把我送医院了?”
“不,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基地森林里的戚雪怿道,“你有问题,我可以马上送你来这间病房,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但是我还是得死。”宁都想了想道。
“不,不会。”
“你不在我身边,我也随时有死亡的风险。”
“我会在这里等到你身体数值指标恢复了以后,再放你走。”
“没用的,该死总会死,”宁都看着他,“要不然我们回了一千年后再约?”
“一千年后……”戚雪怿笑了,“不可能了……”
“哦,这样啊,”宁都若有所思,“那趁还有点时间,享受呗。”
她说着,拉住他的手,“如果明天我还有体力,我还会来找你,只要我能来,一定来找你,如果哪一天我不来了,你就不用等我了。”
……
就这样,森林基地里的戚雪怿数着日子。
12月3号,她来了。
12月4号,她来了。
12月5号,她来了。
12月6号……她没有来。
12月7号,他没有来。
12月8号。
12月9号。
……
12月12号。
她是不是……戚雪怿站在森林基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死死盯着那条宁都经常走的路。
整整一周,她没有来过。
再也不见她的身影,也不见她拿望远镜看他。
她是不是……
已经死了?
……
12月15号,她出现了。
宁都拖着满身都在流血的身躯,慢慢迈着步子,走进戚雪怿的森林基地。
戚雪怿把她抱去病床上,要用生命仪维持她。
“本来我这几天都在生病,医生看我实在坚持不下去,就想让我死,但是我想了想,还是让他尽量给我救活,因为……”宁都说着,看向戚雪怿。
“你是想我?”
“是啊,”宁都点头,又用虚弱的手去摸他的身体,“还是想跟你在一起的这种感觉,你的身材,真的超级棒,而且业务能力也不错,虽然刚开始有点生疏,但是上手很快,我问星网了,像你这样长相的,你这样身材的,这样业务能力的,全帝国都找不出来几个,唉,真怕回去以后,就享受不到了啊,所以……”
宁都再次摸着他的喉结:“我想了想,还是爬也要再爬过来爽一次。”
戚雪怿皱着眉:“你别说话了,我先给你用机器。”
宁都摆手:“不用了,我真治不了,我已经彻底不行了,所以,你能不能过来,我想最后摸一次你的胸肌,最后一次……”
说着,宁都开始胡乱伸手,把手往戚雪怿衣服里面伸。
戚雪怿就这么静静看着她,静静看着她在他面前,手伸着伸着,不动了。
宁都死了。
真的死了。
他大脑宕机几秒,突然觉得整个人坠入悬崖。
她死了,这辈子几乎唯一可以和她这样度过的时刻,也就消失了。
宁都回到千年以后,只会碰上千年后完整的那个戚雪怿。
不会再有这样一个宁都,也不会再有这样一个戚雪怿。
不会再有这样的她们,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相拥在一起。
一切,都结束了。
戚雪怿呆呆盯着宁都的这具尸体,看着。
身上的病痛在一点一滴蔓延。
每一天,他身上都在溃破流血,每一天,他都发着高烧。
但他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宁都身边,面对着宁都那具身体,看着她身体上他曾经留下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一天,他体力不支昏倒在地。
再次醒来时,是森林基地着了大火。
基地里的机器人都启动应急程序救活,戚雪怿也是被警报声惊醒的。
按理说,他不该醒,生命检测仪还在尽力保全他的性命,他不该在这时候醒。
所以苏醒的他,只感觉无力。
从来没有的无力感,朝他铺面而来。
他似乎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戚雪怿拿起一直桌边的小盒子,那盒子里,有一颗红色珠子。
他艰难举起那颗珠子,对着灯光欣赏。
即使他明知道,房间里走进来一个人,他也目不转睛。
“看来你还没有死。”千年后的戚雪怿走进来,站在他身边道。
这次他没有穿黑色工作制服,而是一身休闲装,浅棕色的夹克外套,白色衬衫,手里拎着一只防毒面罩。
“看来火是你放的。”病床上的戚雪怿只盯着血红的珠子,低沉开口。
“你要死了,没时间料理后事,我会帮你消灭你那个基地存在的痕迹……哦不,不是你的,是千年前的我的痕迹,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的基因,把它归位在这个时代属于我的基因棺材里,不用担心时空伦理和我不会顺利出生的问题,其它问题……等你占据的这具身体死亡,你就会回到我的意识里。”那边戚雪怿只冷静道。
森林基地的戚雪怿并不回应,只呆呆看着手里那颗血红色的珠子。
“你在看什么?”戚雪怿微微歪头,问他。
他将珠子展示给他:“这是她的血,我抽干了她浑身上下所有的血,做成这一颗珠子,这里是她,好看么。”
戚雪怿看了看那颗血红的珠子,只道:“蠢货,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说完他折了折左手衬衫袖子,然后,一只劲瘦的手,伸向病床人的脖子。
手背青筋暴起,他五指勒紧了病床上的另一个自己。
面不改色。
刚才还被病床上的他自己拿在手上的血红珠子掉在地上,发出叮咣声响。
一切在窗外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病床上的人彻底没了动静。
戚雪怿呼出一口气,收回手。
他的助理机器人已经过来,递上一只热毛巾。
擦了擦手,然后他就往出走。
“会长,”助理机器人道,“您那不听话的潜意识回来了?”
“当然,它寄生的宿主已经死了,没理由不回到我脑子里,”戚雪怿看了看周围环境,又嘱咐它,“按照计划,把这里都烧干净。”
“好的。”助理机器人回应。
戚雪怿这才转身,彻底走出千年前自己建立的这栋,位于森林基地的白色办公楼。
昔日的白色办公楼,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原本泛着珍珠色泽的白墙,全部烧得漆黑。
……
这场烈火烧毁了森林基地的所有,直到天色微亮,空气中传来阵阵冷意,戚雪怿的机器人手下们,才在残骸中寻找着其他可疑未烧毁物品,进行二次销毁。
“会长,所有地方检查完毕,确认销毁全部痕迹,这个时代的您,即将被通报死于意外。”助理机器人向他汇报道。
“好,可以撤离了。”戚雪怿说完,救准备离开。
“不过我们还发现了这个东西,”助理机器人说着,矮矮的圆柱体的它,伸出机械手向他递去一颗珠子。
戚雪怿接过,发现是那颗血红色的珠子。
“这颗珠子里有未凝固的人血的味道,并且怎么都烧不坏,十分可疑。”助理机器人又道。
戚雪怿盯着手上那颗珠子,没说话。
助理机器人担忧地看着他:“会长,为
什么不说话?我知道潜意识猛然回到你自己的大脑里,瞬间让您拥有它的记忆感受,这对您来说,也是短时间冲击,如果您很疲累,就赶快回去休息吧,珠子的事,我一定会竭力调查的。”
“不,我很好,”戚雪怿开了口,“珠子的事你也不用查,它只是一个蠢货留下的东西而已,没必要调查。”
他说着,转头望离开森林基地的方向,一步一步走着。
一边走着,戚雪怿低声咒骂着那个和自己分离了一段时间的潜意识。
“蠢货。”
“真是个蠢货。”
他眼前浮现无数画面。
真是个蠢货,那个人每次来找他,分明只是想享受他的**。
她不做任何付出,在一起时将他浑身上下抓挠啃咬得混身是血,给他传播这世界上无人能医治的病毒,将他搞到千疮百孔,每一次,每一次对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除了你很好用,你真不错,你让我真爽。
蠢货,真是蠢货。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蠢货。
蠢到极致,蠢得无可救药……
戚雪怿一边走一遍在心中一直这么想,不停想着,在嘴里轻轻暗骂。
而后他抬起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慌张将手上那颗珠子放入口中,咬着。
蠢货。
真是蠢货。
他狠狠咬着那颗坚固无比的珠子,很不得将它嚼个粉碎。
*
宁都已经拿回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自己时代的大部分人已经都陆续返航,政府一直在催促剩下的人都赶紧回去,说是她们那个时代制造的对抗毁灭者的零号机的芯核不见了,彻底不见了,反正上头要开会,要动员所有人都去寻找芯核,还有实在不行,他们要重新训练芯核。
总之事很多,这些消息是宁都从已经回去的邓晓淞和柳沁偷偷传来的时空讯息里得知的,柳沁家里比较有门路,给宁都传递信息时,还说让她回去注意点,政府在检查谁有藏匿芯核的可能之类的。
好像很严重。
政府内部似乎很混乱。
宁都正要问如果政局动荡,那她是不是得屯点黄金石,结果,柳沁和邓晓淞的时空传讯她就再也没收到。
这样宁都觉得自己更得回去了,乱世才是发财的好时机啊!
不过在回去前,她还得跟一个人告别。
程予钦已经发了好多次消息,说如果她要走了,一定要来见他一面。
宁都去见了。
……
程予钦再次在自己的办公室看到了宁都。
她背着野地背包,戴着防沙面罩,一身野外军装,全副武装,不用问,他也能预感到她即将离开。
“我要走了,你还有啥要说的吗?”宁都站在他办公室道。
程予钦望向窗外,黄沙漫天,已经在地上、台阶上、树枝上全部铺了厚厚一层,将近一米,整个天几乎都不怎么能见到光线,明明是大白天,他的办公室二十四小时开着灯,空气过滤器也一刻不停歇工作着。
帝国的崩坏已经近在咫尺,整个帝国上万颗星球,如今只剩首都星一颗星球没有被炸毁了。
“你要去哪里?”程予钦问她。
“回我的时代。”宁都和盘托出。
程予钦静静听着宁都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听了她的详细经历,一直静静听着,身体微微靠在办公桌边,垂着眼眸。
听完宁都的解释,他才又问:“一千年后的人们啊……想出这种方案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嗯。”
“那么,既然如此,”程予钦又问,“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有一些更好奇的问题。”
“啥。”
程予钦:“既然如此,那么一千年后,应该存在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宁都点头:“是。”
“他在那里,又经历了什么呢,我很好奇,”程予钦道,“你能讲讲给我听么。”
宁都讲了。
她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自己对那个时代程予钦的一切都讲给面前这个人听,告诉他一千年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也是这样勤奋刻苦,嫉恶如仇,遵纪守法,当然,比他固执,她向他求婚他拒绝了,后来为了帝国不覆灭,他留在了首都星继续工作。
“是么,这样的话,我确实跟理解他,”这个时代的程予钦听完,淡淡笑了,“但是现在看来,有些原则上的坚持,或许就是个笑话。”
“什么?”宁都问。
“如果我是他,我不会拒绝你的求婚,”他只看着宁都道,“我是说你在我眼里是个优秀的人,与其做一个一辈子没享受过恋爱的人,为什么不和你这个优秀的人谈一场呢,结婚也好。”
程予钦说完,又补充一句:“反正人都会死,到头来会发现,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
宁都沉默。
“怎么了?”他看她皱着眉头的模样,问。
宁都道:“没,就是不理解你说的话,我那个时代的你其实不是一次恋爱都没享受过,你曾经有个未婚妻,听戚雪怿说是很喜欢的那种,叫赵什么来着,哦,赵言。”
“是么。”
“嗯。”
“可这个时代的我,”程予钦看着宁都笑了,“没有呢。”
“是吗。”宁都睁大眼睛,更不解了。
“没有谈过恋爱,更别提谈婚论嫁,谈婚论嫁这件事,只有你来时,我跟你提过,你也同意过。”程予钦又看着她。
宁都想到,确实,跟程予钦确定要在一起后,他确实就向她提过结婚,宁都也答应了,他们甚至做了基因匹配度检测,高达95%,这个水平也确实很适合结婚,但准备订婚的时候,戚雪怿又邀请她了。
宁都觉得戚雪怿的邀请更直接便捷能享受到最大的愉悦,所以放弃了程予钦。
这也是程予钦跟她说过,他无法理解的点。
为什么宁都的爱,可以说变就变,或者说,她为什么没有爱。
因为她确实感觉内心深处有一块是空的。
每次想到这里,宁都都百思不得其解。
“不说那么多了,”程予钦见她不说话,话锋一转,“这次来,我是想交代你一些事。”
“什么?”
“你说你总感觉到有什么是虚无的,好像缺了什么,”程予钦道,“我想了又想,觉得也许是基因问题。”
“啥。”宁都
看着他。
“人工基因合成孵化的婴儿有过一部分研究记录,会出现人格缺失,不知道你属不属于这类,”程予钦又道,“我把那些研究整理好发给你了,你以后有机会,可以多看看,你那个时代,未必有这些研究报道。”
“行。”宁都点头。
“还有,”程予钦又道,“除此之外,你对其他事情有没有猜想?比如,你告诉我的,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你,会和千年后的你如此不同,不同的家世,不同的成长经历,甚至不同的性格,你有想过这个问题么。”
宁都点头:“想过。”
“怎么说。”
“我之前还去了f324星,曾经我待过的孤儿院,我上过的军校,对我关心的那些老师同学,f324星的领导们,全都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包括你,你对我也是陌生的,还有一个重要的点。”
“什么?”
“我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一次都没有见到,这个时代的我,”宁都道,“翻遍整个帝国的这个时代的我,一次没有。”
……
宁都再次走进回溯之门。
上次走进回溯之门时,她是带着希望来到这里的。
迫切希望来到这个时代,见到这个时代的自己,然后找到好像缺失的那部分自己。
但重新踏进回溯之门后,她叹口气。
唉,有点亏,几乎没啥发现!
唯一的确定的事,就是她去千年前那个时代时,从来没见过千年前的自己。
其实解释也有很多种,毕竟千年前的自己和自己太不像了,或许她跑到哪个星球躲起来了,才见不到她。
当然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宁都为了找到她,其实费了好大精力,甚至动用了生命探测仪。
一无所获,帝国的人脸追踪基因追踪也完全无用。
那么来说,其实最大的可能性,她也知道。
在帝国的时空理论上人们普遍认可一个观点,即两个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同时碰面。
也就是说,如果她一直碰不到千年前的自己,那么有种情况是——
也许千年前的自己,并不是和千年后的她自己拥有同个基因的两个人,她也并非千年前的宁都的克隆体。
而是,千年前的那个宁都,和现在的她自己,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宁都觉得头疼。
如果千年前的她真是她自己,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在千年前一直生活呢,为什么又像完全换了个人格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都不得而知。
当然了,过度思考会损害她的大脑健康,健康出问题就得花钱看病,花钱就是亏了,所以宁都很快调整思维,不再去想这件事。
毕竟还有其他事情要思考,比如,这次的千年旅行,很多细节她需要记下来,因为说不准以后她还有机会再来一次千年前呢,记录下一些琐碎的事,方便未来更好生活。
而且这次经历也够奇特,万一回去以后能写个回忆录啥的,有些细节爆点,估计也能卖个好价钱。
宁都坐在回溯之门的时空飞船里,离线记载着她这次的所有经历到光脑上。
很多记忆她是分模块记载的,比如在望风军校发生了什么,望风底下又按人分,在自己时代的基地发生了什么,和千年前的贺肆发生了什么,和程予钦发生了什么……
宁都记到程予钦的时候,掏出了最后临走前,程予钦送给她的礼物。
是个微型时空检测器。
如果一个人经历过多个时空,则会留下痕迹,比如检测千年前的程予钦时,检测器上只会显示1,表示那个时代的程予钦只待过一个时空,即他诞生和一直生活的时空,而宁都检测自己,会测出数字2,因为她经历过自己出生生活的千年后的时空,也来到过那个千年前的时空。
“虽然我也不知道它究竟会不会帮上忙,但是,这是我唯一想到或许可以帮你的东西了。”程予钦当时对她这么说。
宁都当时问:“这个东西不是学校违禁物吗,拿出来你不会有事吗。”
她现在还记得,当时他只笑了笑:“不重要,没人管了。”
他笑的时候,宁都才发现,原来他办公室里,就躺着一口打开的,还没装人的基因棺材。
当回溯之门的时空飞船驶离首都星后,她才听到一声声巨响。
本来密不透风的飞船胶囊舱里的,都传来一丝亮光。
宁都知道,那是星球爆炸的声音。
千年前的帝国上,最后一颗没有毁灭的星球,首都星,也终于炸毁了。
无论有没有躺进基因棺材里,这个时代的帝国,所有人已经全部阵亡。
宁都想起了在程予钦机甲制作间的日子。
那段日子本来没什么记录价值,但想在想想,反正记在光脑上又不费钱,索性都记下吧。
她开始回忆机甲制作间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
甚至当时参加程予钦机甲小组时,因为她不是机甲工程系的人,还用的是程予钦他们组的备选成员的身份信息,那个组员的编号她也记下来了。
这个时候,宁都想起来自己光脑上还存着千年前的望风军校发给每个学生的全校学生名单。
宁都对着那个名单,找那个组员的编号,准备把自己当时顶替了的那个组员的名字也记录下来。
然后,她就发现一个问题。
原来自己顶替的那个组员的名字,叫赵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