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自欺欺人的恶鬼
夜里我没能回顾惊人那边, 她也没让刘姐过来找我，这种情况，大概是默认我一直伺候顾遇水了。
这么想来, 将我带过来，也有安慰顾遇水的作用吧。
儿子被打得破破烂烂的时候，把他喜欢的人带过来, 虽然有些狼狈了，但也算是一种惊喜？
如果是我比较难受的时候, 也是希望能见到李苍穹吧, 至少心头会觉得安稳。
睡之前还要给顾遇水换药和衣服, 估计我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再加一张床陪护了，好一个高级护工。
手里拿着用药纱做成的消毒棉棒，沾了药粉给他一点点擦拭脊背，手上的活不停, 我的脑子也转个不停。
他要我配合什么？总觉得心里有点没底，他的确是会胡来，但事情的结果又没有到达不可挽回的地步。
顾遇水太会踩着别人的底线做事情, 这大概是他的天赋技能吧，做了坏事，是会让人恨得牙痒痒, 回过头来却又免不了对他的担心。
死东西，喜欢我的话, 大大方方说不就好了, 虽然我会拒绝他。
等等，要是拒绝了，让他下不来台，我不是会死得更难看？
可是我心底里又觉得他不会弄死我, 或许会囚禁，但一定会留我一命。
忧心忡忡地想着，给他擦药的手被轻轻打开，我愣了一下回过神。
“你想擦到哪里去。”
背对我的少年扭着头看过来，褪掉一半的衣服挂在臂弯处，而我拿着棉棒的手已经顺着他尾椎向下，再这么涂，那就是屁股蛋子了。
心头一颤，我赶紧收了手后退一步，“大哥饶命，我没想冒犯你！”
“你今天点我穴的时候那么威风，我都以为你无所畏惧了。”
“这不是怕你和李公子真的闹僵么，你应该不生气了吧。”
“闹僵？你是替他担心，还是替我担心。”
“替你俩啊，这么多年的朋友，也没什么仇怨。别因为我闹得不好看。”
“呵，你可真是会给脸上贴金。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我的私欲。”
这个解释倒是很新鲜，拿走我手里的棉棒，顾遇水背着我给双腿内侧上药。他没开口让我滚蛋，一般就是要在这里待着。
虽说是背对着我擦敏感地方的药，我还是感到有一点点不自在，也就坐在矮凳上找点话题。
“老大，你虽然说是私欲，难道私欲不是因为我而起？”
“……”
我就是随口说的，并没有别的意思，但顾遇水恼怒地啧了一声，我立即闭嘴，不再随便开启话题。
今天惹他生气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也不敢再踩雷，只好当个缩头乌龟不再吭声。
顾遇水自己擦完药，放下床帘挡住床榻，等到帘子拉开半边时，他已经换好了贴身的衣物。
披散卷发的少年对着我勾手，坐冷板凳的我立即听话地走过去，“大哥，请吩咐。”
“待在这不准走。”
“好的好的，我夜里给你扇风。”
顾遇水并不太信任我的话，苦于他这次没有带手铐出来，只好侧躺着睡。他面向床外，一只手拉着我的手，像个害怕一个人睡觉的小孩那般。
可恶的时候又显出几分可怜，让人心疼的时候，又会变得可憎。
拿他怎么办啊。
我用扇子一挥，将桌上的烛火扇灭。房内陷入黑暗，我倚靠在床边，一只手给他扇风，一只手与他交握，就是汗水在掌心里热出来了，也没能松开。
陪着陪着，我也脑袋趴在他床头，一起睡着了。
早上被顾遇水捏着脸吵醒，我忽然觉得脸蛋一轻，左脸上的假皮连着肉被他拽下来了。
顾遇水：“……”
我：“赔钱！”
因为是刚睡醒，忘记了做小伏低这回事，我指着他张嘴就是讹钱。
等我清醒了后，我闭上嘴，在他不友善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右脸也凑过去，谄媚道：“来来，少爷这边也随便你捏，你高兴就好。”
“这边也捏坏了，不就要双倍赔钱了。”
“哈哈，哪有，我怎么敢和你要赔偿。”
“嘴里说不敢，忤逆的事是一件接一件。”
他指示我将医药箱拿来，研究了一下，就将这假肉又贴回我的左脸。
我拿起铜镜一照，“大哥，歪了啊，不对称。”
顾遇水：“你怀疑我的手艺？”
你又不是芒种，我当然要怀疑了，就好比肛肠科医生去眼科治病一样！
我拿开镜子，指着自己的脸，“你自己看看，不歪吗？”
“哈哈哈哈哈！”
顾遇水看了几秒，然后拍着床板大笑。这贱人，我要用大炮轰他。
天明神教和武林盟商讨事情总共不过三天，没多久李苍穹就会跟着正派那边离开。顾遇水这两天倒是安生了，没做什么事，老老实实地养伤。
先前他放狠话，让我乖一点，不然就毒死这些人，我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哪里没做好就成了害人精。
李苍穹忙着公务，除了第一回 来看望过顾遇水，就没有再露面。
这天下午我在屋外晒太阳，侍从说这两天身上长了小疙瘩很痒，也不知道是对哪里过敏。
侍从这么一说，好几个侍女凑过来说自己也长了。但是我身上没有这些，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想看看是山庄哪里有植物让人过敏，或者是同时吃了什么东西。
我顿时脸色不好，等到大家都散去做牛马时，我跑进顾遇水的房间。
“少主！”
“嗯？”他看完我送的话本，这会儿很无聊地在桌案上画画，画了一头猪，上面写着李苍穹。
我无视了这幅画，问道：“山庄干活的人身上出现异常，是不是你下药弄的？”
“是啊。先长痘，然后过几天痘就会爆掉，毒素染满全身，剧痛而死。”
“……”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给解药，到时候统统暴毙。”他顺手又在纸上大笔一挥，画出又一只狗。
顾遇水压根不掩藏的，很干脆地和盘托出，还对着我微笑。
“你要我做什么啊！我这两天不听话吗！都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了！”
“言不由衷，心口不一，口蜜腹剑，谁知道呢。”
“……”
“别给我摆脸色，柳逢山。”他用毛笔在我脸上画了个乌龟。
我不情愿地将嘴角拉上去，表演一个营业笑容。
太久没见他下药毒人，我都快忘记他的恶劣，还以为只是威胁的话，没想到已经做手脚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
终于，在武林盟和斑斓派要离开的前一天，顾遇水将李苍穹邀到了房间叙旧，我以为没我的事，但我被要求在场。
完了，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穹哥在这几天，也不来看看小弟。”顾遇水先发制人，一脸无辜地说。
李苍穹被这绿茶招数打得一愣，但他倒没落下风，一本正经道：“我以为阿水不太想见我，毕竟你说少在你面前晃。”
“哪有，小弟说的是别在柳逢山面前晃，又不是我。”
“可你俩总在一起。”
这两人一来一回的，我坐在旁边都没敢吃点心，简直如坐针毡。
话说顾遇水没有在食物里面下毒吧，他不会对李苍穹下手吧。
看到李苍穹想要喝茶，我慌得去挡住他的手，“李公子你还是别喝吧，你不渴！”
我觉得自己说得很委婉，李苍穹马上就明白我在担忧什么，顾遇水冷着脸，“我又没下毒，穹哥你信得过就喝。”
哪有这么考验兄弟的！
李苍穹的眼神在我与顾遇水之间扫过，想了想，他对着我笑，“没事的，逢山，阿水不会对我下毒。”
顾遇水哼了一声，李苍穹把茶喝了，还又满上半杯。行吧，就我在这是小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穹哥，有件事小弟想了许久，觉得还是要告诉给你。”
“何事？”
“柳逢山喜欢过你。”
此言一出，如平地一声惊雷，我表情僵住，眼珠子瞪得巨大，惊骇地看着他。李苍穹一个没留神，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茶水四溅。
这算什么啊！原来还是冲我来的！不是，干嘛要自爆我的少女心事！
满脑子的疑惑得不到解答，桌子底下，顾遇水踢了踢我的脚尖，似乎是在给什么暗示。
李苍穹好似从断线中联机，白净的脸刷一下就红了，他弯腰将杯子碎片收拾好，就像在整理自己被击碎的神智。
“但是她胆子很小，从未与你说过，还怕耽误你前程，自觉不配。在你将她送回我这里时，柳逢山总算想通了，已经不喜欢你了。”
“……”
李苍穹捡拾最后一块碎片时没收好力道，尖锐的瓷片扎入指尖。
我看到他手上流血，想和他一起收拾，顾遇水拉住我的臂膀，阻止我去帮忙。
“但我是个很宽宏大量的主子，我让柳逢山现在选择，是跟你走，还是跟我走，怎么样。”
顾遇水眼里一片冷意，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选择题抛出来。
“毕竟我俩是好兄弟，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柳逢山就生分了呢？”
你现在难道不是为了一个区区柳逢山在这里阴阳怪气施加压力吗！
李苍穹很快整理了自己的心绪，他将指尖的血抹掉，看向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只是喊了一声。
“逢山。”
我是想过坦白暗恋，但也就是想想，万万没料到会被顾遇水当着本尊的面戳穿。而小毒虫又提前给我灌输了压力，如果我敢选李苍穹，代价就是山庄百十条的人命。
这明明是虚假的选择，顾遇水比谁都清楚，也还是要闹这么一出，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反派味道太纯正了。
我好像已经完全习惯顾遇水折腾人的劲儿了，除了震惊，都没有太多的厌恶。就有一种，明明知道他是这样的恶鬼，何必与他多掰扯。
只是苦了李苍穹在这里被牵连，往好处想想，我暗恋的事被拆穿了也行，免得以后想太多。
我开始飙演技，这把高端局！
“李公子不好意思，闷不吭声喜欢你。虽然我平日里看着也油嘴滑舌的，到处吹捧人。但我的确也被你的魅力折服，钦佩你的为人和侠义，你就像话本里的少年侠客，闪闪发亮。”
说着说着，我的话语里对他仰慕的部分全是真的，这一部分无法作假。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放下了。这份喜欢应该没有打扰你吧，我不是因为你将我送回，才不喜欢的。就是……感情这种事很难说对不对，你不用担心，我在少主这里过得很好，我今后也会和他一起闯天涯的！”
苍天可鉴，这里面就没几句真话，全是演技，但骗过李苍穹应该是足够了。
他先是有着少年人的羞涩，可在我将话说完以后，微微泛红的脸就显得不太好看了，好像被遗弃的小狗。
我没敢再看李苍穹，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天气这么好，屋内却仿佛油锅一样——煎熬。
“对不起，怪我迟钝，竟是从未察觉。”
良久，李苍穹惭愧地说出这样一句话，语调里有着极力克制的情绪。
他又对着我道歉上了，那双小鹿眼好像很委屈一样。
我赶紧安慰道：“没有没有，是我演技一流，我很会藏的，李公子看不出才是正常的。又不是谁都像老大这样没事干，天天琢磨这些芝麻大的事。”
顾遇水：“……”
某人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张灿烂的笑脸，纯真又大度地说道，“这样就对了，大家把话说开，免得今后有什么误会，闹得不好看。”
我反正是没有秘密了，爱咋咋地吧！
“穹哥，今后我和柳逢山一起，若是遇见什么难处，一定会找你帮忙的。小弟还靠你罩着呢，祝你早日成为正道魁首。”
顾遇水说完，将茶一饮而尽，开始好整以暇地欣赏我和李苍穹的表情。
现场沉默了，但我又不敢擅自离开，我怕顾遇水还有什么骚操作。
“我以前没考虑过男女之事，在与朋友打交道中难免有差错。我觉得好看就说好看，觉得可爱就说可爱，我认为值得结交就一定结交。”
“后来我知道这样的夸奖，或许并不合时宜，尤其对方是女子时。我让戴姑娘产生了误解，或许也在不知情的时候伤过一些女子的心。”
“自那以后，我对女子不再说这样让人误会的话。我真心觉得逢山可爱重情义，也为你的欣赏与喜爱感到高兴。”
“谢谢逢山的真心，也多谢阿水的坦诚，今后有机会，再一起江湖行吧。”
就像某种告别一样，李苍穹的面上再看不出更多的情绪，他又变回那个开朗正直的少年。
我不由得想起我俩第一次交换姓名时的场景，雪林中，他戴着面具，伪装成杀手，在雪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
还有很多我和他相处的细节，这些都是怦然心动过的证明。
他会成为很好很好的大侠，我坚信。
“李公子，你是最棒的！你是我心里最好的侠士！我们的友谊胜过千万金！”
我由衷地对他说出这句话，李苍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离开了，走出这扇门时，双开门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寥。这样的背影是让人动容的，心底涌起一种冲动，想让我追上去。
“柳逢山！”
顾遇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看到我迈出那几步时，他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好似很恐惧我追上去。
听到这破音的一声嗓门，我吓得哆嗦，很快，李苍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
我只得看向来不及掩饰脸上恐慌的少年，他双手拍在桌上，茶水都打翻了。
“如果你跟上去，我真的会杀了山庄的所有人！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全杀了！”
顾遇水咬着牙，将这句话重复，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愤怒。我站在门槛的位置，却从他这副样子中，看出了一种强弩之末的逞强感。
我要是这个时候去追李苍穹，顾遇水一定会灭门，我深信不疑。
脑子空空，在这种时候我忽然开摆，于是我做了一个左右横跳的动作，我向外跳出了门槛。
顾遇水：“你！”
然后还没等他过来抓人，我又从门槛外面跳进来，这么左右横跳了几次。
顾遇水：“……”
“我看气氛有些沉重，所以逗你笑笑，你别拿山庄的无辜人发脾气了，我在这里。”我干笑两声，说道。
顾遇水自己设局，让大家都敞开了说话，结果他反倒被气得要吐血。
快步走到门口，他将我抱入怀中，死死勒着我腰间的肥肉。
“不准走不准走不准走，你选了我！”
“这个，老大你这选项，也没给我选李公子的机会啊。我选了他，大家都会死。”
“……”
没有回应他的拥抱，我只是保持着被抱的姿势，杵在原地像个木头人，我仰头看房梁，叹口气道：“大哥，这么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作弊得来的成绩，是算不得数的。”
“我说有就有。”
还真是他的作风，强扭瓜不甜也得甜。
但怎么说呢，被迫与李苍穹坦白了暗恋心事后，我确实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虽然对他的暗恋不会因为嘴上几句就结束，但我心头畅快许多，仿佛泡了温泉一样舒坦。
“大哥，既然你都让我坦白了，你也坦白一下吧。”
顾遇水抱着我就像快淹死的人抱着浮木，怎么都不撒手，听到我这么讲，他也只是抱得更紧。
“我是喜欢李公子，那你呢，你不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