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黎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眼认出人皇。
她从未见过人皇, 就算是老阁主的手记里也没有过多的笔墨。
在星枢阁的记录中，也将这位人皇列为传说。
甚至有很多学者认为她并未存在过。
然而此时，这名字像是烙在了她脑海里一般, 在她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因为长生姐吗？
黎漾感觉到了钻心的刺痛，就好像看到了受尽折磨的挚友。
蒸腾的怒火翻涌而起, 黎漾死死盯着道无, 握紧了沉日：“你为什么……会有人皇的……身体！”
黎漾说这话时语调异常艰涩,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道无神态平静, 他左半边脸的眼睛微垂，讥讽地看着黎漾, 道：“你不也有她的运灵？”
黎漾：“……”
他果然知道长生姐的存在。
道无的视线挪开，越过黎漾看向远方, 声音中蕴含了无以言说的愤怒：“这世界，到处都是她。”
黎漾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而道无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眨眼便靠近黎漾，伸手探向她的心脏。
“道友！”莲心急声唤道, 他将受伤的自然系执星者们全部送走便急忙赶了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不过黎漾已经迅速后撤，避开了道无的一击。
一瞬间，两人便在电光火石间交手了数十招。
黎漾如今的战力十分强悍。
她不仅掌握着七大元素权柄，更回收了大量的情绪权柄……
此时天地人蓝图上，已经亮了二分之一左右。
如果是之前的道无, 他绝对扛不住黎漾的进攻。
可此时他游刃有余。
黎漾能清晰看到，他体内也有着大量的神之权柄。
命运权柄和时之权柄……
还有数不清的情绪权柄！
两人差不多都是二分之一的状态，所以此时的实力也旗鼓相当。
恶之花也放心不下, 匆匆赶了回来。
他一把拉住莲心，道：“这不是我们能参与的战斗了，别去送死。”
莲心攥紧拳头，眼睛不眨地焦急看着。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这时贸贸然冲过去，反而会拖累到黎漾。
可他心焦得厉害，他难以想象……
倘若黎漾……倘若……
不！绝对不会的！
恶之花唏嘘道：“当年的人皇……才是真正的‘神明’啊。”
一鲸落，万物生。
曾经的人皇在陨落的那一刻，这星界才有了其他的神尊境……甚至是天运者。
相较于莲心的担心，恶之花反而要乐观得多，他道：“黎漾毕竟持有着人皇运灵，这可比半个身体厉害多了。”
而且道无的万象元魂并不属于自己。
他强行融合后的适配度很低，全靠着人皇的半个身体来支撑。
又因为黎漾之前逼得太急，迅速破开了那些神尊境，导致道无压根儿没有太多时间去完全掌握……
所以两人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黎漾综合实力，绝对强于道无。
不过，道无显然想速战速决。
道无的优势是他没有太大的损耗，毕竟之前黎漾已经被大量神尊境消耗过。
再就是道无积攒了太多资源，为了这一战，他准备得十分充分，少不了有各种秘宝和星咒加持。
轰的一声！
黎漾倒退出去数十米，而下一瞬，道无用一个空间秘宝，吞噬了她周遭的空间，将她困在了半空中。
莲心执掌着空之权柄，竟都感应不到黎漾在哪。
恶之花：“！”
他没之前那么乐观了，也跟着揪心起来：“坏了坏了，道无这老东西……果然有杀手锏！”
莲心闭目去感应周遭的空间之力。
下一瞬黎漾凭空出现，她竟是靠着蛮力破开了那个封闭的空间，但她嘴角有鲜血溢出，显然是伤了心脉。
道无又立刻释放了一个时间秘宝。
竟瞬间让黎漾回到了那个本该破开的封闭空间中！
黎漾依旧是重伤状态，只有她周遭的环境逆转了时间。
黎漾就算想再度破开那个封闭空间，也只会让身上的伤势加重。
恶之花也急了，道：“如果黎漾死了……”
莲心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冷冷斥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黎漾再度破开了封闭的空间，而她的状态也果然比之前更差了。
恶之花不出声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这场他们难以插手的战斗。
眼看道无要故伎重施，黎漾反应迅速，竟盯住了他那件时间秘宝，直接将其劈碎。
然而道无本就掌握着时之权柄，他迅速又捏了一个出来。
这一幕如果让铸兵宗师看到的话，只怕会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时之权柄还能这样来打造秘宝。
黎漾再度被困住。
她继续破开后，比上次出手更加迅速，试图同时击碎道无手里的新旧两个秘宝。
只是这样的消耗战，对黎漾来说难以支撑。
就算她有大量的寿命，此时也快被耗空了。
而且她不能撤离。
她必须杀死到无，她要尽快拿回老师的万象元魂！
这时之权柄实在难缠……
难怪当时道无不惜放他们离开，也要拿走这时之权柄！
掌控了时间，某种意义上还真是处于无敌状态！
眨眼间，两人又拉扯了数个回合。
黎漾只觉胸腔里全是黏腻的血泡，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可想必已经狼狈之极。
而道无……似乎没有太大的消耗。
只是他本就形貌诡异，尤其是属于人皇的那部分身体，像没有生机一般……
黎漾忽然心思一动，她问长生姐：“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拿回人皇的身体！”
道无如今的实力全来自于他能够容纳万象元魂。
而人皇的身体是他容纳万象元魂的载体。
只要黎漾能抢过来，那么就能轻松击垮道无！
长生姐没有向她索取寿命，而是回复了另一行字——
【无法拿回，但可以将其摧毁。】
黎漾：“！”
她从未见过人皇，对这位前辈了解也很少。
可她与长生姐相伴这么久，对她无疑有着深沉的感情。
人皇运灵与宿主是伴生关系。
真要论起亲密，可能谁都比不过她们。
长生姐说出这句话时黎漾感受到了钻心的刺痛。
这份刺痛，来自长生姐。
“可是……”黎漾难以接受。
长生姐：【我知道她的弱点，我可以帮你“看见”。】
【比起这样活着，她更希望有尊严地死去。】
黎漾只觉一阵阵酸楚上涌，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长生姐是不会哭的，她替她流出了压在心底的泪水。
“我明白了。”黎漾不再犹豫，握紧了手中的沉日。
下一刻，黎漾“看见”了。
只见人皇的半边身体上，有了数不清的翠色纹路，而这些纹路在某些点上聚集着。
那些点倏然亮起，像一滴滴血珠一般清晰地挂在那。
黎漾明白这就是人皇身体的弱点。
像这样的弱点并非简单的击中就行，而是需要一种特定的攻击方式，以特定的顺序逐个击破。
只有在对她整个修行方式极其了解的情况下，才能看清这样的经脉游走，也才能精准地找到那些脆弱的节点。
黎漾没再犹豫，她破开了道无的封闭空间和时间秘宝后，攻向了人皇的身体。
仅仅是第一下，道无便有所察觉。
他迅速侧身。
可以黎漾的速度，他根本躲不过。
一下、两下……
在黎漾精准点破人皇身体的第四个脆弱节点后，道无竟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来拦住黎漾的攻击。
黎漾怔了一下，但她很快便继续对准了人皇的身体。
而道无也彻底失去了冷静，他完全想不起要去使用秘宝，更想不起动用神之权柄，只知慌乱地格挡着黎漾的攻击。
黎漾的进攻更加猛烈，她看不见道无身体的弱点，却可以直接穿透他的身体，刺向人皇的身体。
短短几个回合，人皇的身体破败不堪。
黎漾感受到了钻心的剧痛，同时也感受到了一阵不可动摇的坚定。
【请让她有尊严地长眠。】
这是长生姐的心声，也是人皇的遗愿。
道无慌了，他一直以来那平静冷酷的声音没了，反而是透着如孩子般的哭腔：“不要伤害她……不要再伤害她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黎漾毕生难忘。
原本缝合在一起的两个身体，竟被道无硬生生地扯开。
他用自己的那一半身体，像是在呵护珍宝一般，将人皇的身体，死死护在怀里。
这一幕畸形且诡异。
道无释放了司葵的万象元魂，哀求道：“我把它还给你，不要再伤害她……不要……”
黎漾一怔。
长生姐：【杀了她。】
黎漾陡然回神，却是心底一凉。
她原本想抢过老师的万象元魂，然后彻底杀死道无。
却没想到就在她怔神的那一瞬间，道无消失不见！
他带着老师的万象元魂，带着人皇残破的身体，凭空消失在贪狼中转点。
一阵阵寒意从心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黎漾迅速道：“莲莲！帮我锁定他的位置！”
莲心掌握着空之权柄，他一定能够感应到空间传送的波动，所以……
莲心快速来到黎漾面前，他先给黎漾服用了数枚丹药，然后才道：“我感应过了，他没有使用空间传送。”
“怎么可能！”黎漾震惊不已。
道无是凭空消失的，除了空间传送还能是什么？
莲心又道：“道友你别着急，我在搜索周遭！”
如果没有使用空间传送的话，那就是用其他的方式远离了贪狼中转点。
而其他方式的话肯定走不了太远，以莲心对空间的掌握，可以迅速搜索周边空间，锁定道无得位置。
恶之花也来到黎漾面前，他一把扶住黎漾，揪心道：“你悠着点儿，别把自己搞死了！”
黎漾吃下丹药后已经止住了伤势，只是她消耗太大，而且心急如焚，所以一阵剧烈咳嗽后又咳出了大量血。
恶之花：“靠！”他掌心按在黎漾的后心处，将自己体内的恶之力转移到黎漾体内。
他知道黎漾的蓝图里有“恶意”，所以能将这些力量转化为自己所需的寿命。
只要有寿命，这家伙就死不了！
莲心忧心忡忡，但他知道自己当下最该做的就是帮黎漾锁定道无的位置。
黎漾直接与莲心建立了精神连接，同步感应着他搜索到的情报。
两人一起查看，不容易错过细节。
可是没有线索。
黎漾眼睁睁看着莲心将周遭的空间翻过来覆过去地搜索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道无。
就算道无能隐藏自己，黎漾和莲心也可靠着希言自然心经来感应到师尊的万象元魂。
然而，没有。
什么都感应不到。
道无真的凭空消失了！
黎漾怎么都想不明白，她一咬牙道：“我去第一界域看看！”
恶之花却道：“他把命运树都搬出来了，那第一界域恐怕早就空无一物了……”
命运树这三个字，点醒了黎漾。
那命运树的形状，像极了黎漾在抵达莲域时看到的那颗巨大的“世界树”。
也就是在那里，黎漾听到了莲域的声音。
“你是她，又不是她。”
“道无既无，天地湮灭。”
黎漾：“！”
她一直以来感受到的怪异感，居然是来自这里。
为什么上三界在执着于模仿华夏？
为什么上三界执着于修成完美的人形？
莲心的人形，是基于黎漾的喜好形成的。
道无和莲域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难道他也是来自莲域？
难道他曾经也是莲心、花瓣亦或是莲叶？
黎漾压着满心震惊，快速道：“道无在莲域！他一定在莲域！”
莲心虽在认真搜索周遭空间，但也听到了黎漾的话，他震惊道：“道友，他怎么会……”
黎漾在自言自语着：“你既然能从空间裂隙中出来，他为什么不能？”
莲心：“！”
恶之花声音拔高：“难道他是上一个莲心？”
黎漾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只有去莲域才不需要空间传送，而且搜寻不到。”
恶之花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道无将司葵的万象元魂生生挖出。
没了万象元魂，他境界会跌落，但如果他是莲心的话，那依旧是九品位格，反而能凭此回到莲域。
莲心立刻道：“道友，和我共生，我带你去莲域！”
黎漾顿了顿。
恶之花翻白眼道：“算了吧，你如果带黎漾去莲域，回头又得被困在空间裂隙里……”
莲心道：“有空之权柄的话，我能回来。”
“那不也得浪费半个空之权柄？” 恶之花道：“还是我来吧，反正一回生二回熟，我都习惯了。”
由恶之花带黎漾前往莲域，的确要简单得多。
因他们离开莲域时不会像黎漾这样直接回到身体，而是落在星界某处。
莲心会陷在空间缝隙，而身为花瓣的恶之花则落在虚空。
相较而言，虚空更方便些。
黎漾知恶之花对虚空有阴影，道：“我记得那个地点，我会让风亭侯将一叶扁舟提前放在那儿。”
恶之花：“都说了一回生二回熟，我早不怕了。”虽这么说着，他尾音仍有些发颤。
莲心眼睫低垂，没再说什么。
他很想陪在黎漾身边，很想由自己送她去莲域。
可的确……恶之花更合适。
莲心并非渴求空之权柄，只是……没必要平白浪费半个权柄。
黎漾看向莲心道：“莲莲，你好好恢复状态，等我找到道无后少不了还有一场大战，到时我需你帮忙。”
莲心眼眸倏地一亮，他点头应道：“嗯，我等你回来！”
恶之花剥离自己的恶之权柄，交给莲心：“拿好了，如果出什么差池……你就等不到黎漾了！”
莲心：“……”
黎漾也服了恶之花这张嘴，道：“没事的，我如果出事，你直接毁了这恶之权柄。”
恶之花：“！”
他怒目瞪向黎漾道：“你……”
“走了！”
“我好心帮你，你就这态度？”
“你好心帮我，就不会好好说话？”
“我凭什么……”
“凭你傻。”
“……”
恶之花气得肝疼，但仍老实与黎漾签订共生契约，同时进入精神冥想，带她前往莲域。
莲心握着恶之权柄，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贪狼中转点这片废墟上，他银发垂地，一身血色长袍，恍惚间……侧影竟有些像道无。
再次来到莲域，黎漾已做好身处“世界树”的心理准备。
然而睁眼后，她看到的却是更荒凉的莲域。
那片海水成了浓重的黑色，莲叶也像是被墨水浸染一般，由原本的翠绿变成了墨绿色。
花瓣和莲心倒依旧维持着原样，但随着时间蔓延，想必也会与这漆黑的海水融为一体。
恶之花看得揪心，说道：“越来越严重了！”
黎漾站在漆黑的海水里，她倒是没什么异常的感觉，只是因为眼前莲域的景象，而感到难过。
“你能听到莲域的声音吗？”
“听不到……”恶之花道，“我总觉得母亲……”
“走！”黎漾看向那座属于莲心的城堡，“我们去看看。”
如果道无真的是曾经的莲心，那么他此时极有可能躲在那个城堡里。
这世间并非只有一个莲心，而是自莲域诞生那一刻起，就在不断孕育着一轮又一轮的莲心、花瓣和莲叶。
只是在这莲域，只会同时存在一个莲心、一片花瓣和一片莲叶。
等到莲域将这一批送出去之后，才会孕育下一批有意识的莲心、花瓣和莲叶。
只因莲域的状态越来越差，九十万年前将莲心与恶之花送出去后，就再没孕育出新的莲心、花瓣和莲叶。
莲心被困在空间裂隙的时候，黎漾已经知道了莲心的使命——
他们生来便是为了创生新世界。
可创生新世界的概率极低。
千百个莲心，也未必能有一人创生出新世界。
他们就像巨树散播的种子，能否存活全看“命运”。
在这样的境地下，莲心会认命吗？
如果不认命，又会怎样？
黎漾怀疑道无就是一位不甘认命的莲心。
黎漾行于这片漆黑海水上，感受不到丝毫异常，恶之花却越走越艰难，神色也愈发痛苦。
黎漾：“很难受吗？”
恶之花：“疼……太疼了……”
黎漾望向前路道：“快到花瓣处了，你停在那儿休息，我自己去中心城堡。”
恶之花：“不……我……”
黎漾扶住他胳膊，带他穿过莲叶，将他安放在尚未过度污染的花瓣上：“等我！”
“我没事……我跟你一起……”话音未落，恶之花竟昏厥过去。
黎漾试了试他额头，只觉烫手得很。
莲域状态越来越差，直接波及到了恶之花。
那道无呢？
想必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只是他已经无处可去了，只能躲在这里。
黎漾安顿好恶之花后，继续走向正中的翠绿色城堡。
路程不远，黎漾却像是行走在虚无的星海上，又望见了那株巨大的“世界树”。
莲域这次没有出声，可黎漾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喘息。
莲域已经虚弱至极。
这充斥其中的混沌之力，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当莲域崩塌时，她所支撑的星界也将随之湮灭。
黎漾心口揪紧，她必须快一些，在快一些。
她不仅要拿回师尊的万象元魂，更要拿回所有的神之权柄，赶紧净化莲域。
黎漾心中闪过无数人，她怕他们随着这个世界的崩塌而消失。
她加快步伐走向莲心的城堡。
门始终敞着。
无数黑色液体如鲜血般，在翠色地板上肆意漫延。
黎漾看见那些空荡的格子——
莲子早被她与莲心带走，唯有一个格子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半边身子仍圣洁如雪，此时正死死抱紧一团东西。
那是道无。
或者说，是上一位莲心。
“你杀了我又怎样？”道无的声音十分虚弱，“你拯救不了莲域，这世界终将覆灭！”
黎漾静默凝视他：“只要拿回所有神之权柄，就能净化莲域……”
道无忽然轻笑出声，他抬起半边染血的眼睫死死盯住她：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黎漾的心咯噔了一下。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却身处这个世界……”道无的声音像是砸在她的心底，“你还记不起自己究竟是谁吗！”
黎漾只觉寒毛倒竖，她低头看向那些蔓延至整个莲域的混沌之力，它们让莲域破败不堪，让恶之花痛苦不堪，让道无虚弱不堪……
然而，她站在这些黑色之上，却感觉不到丝毫不适。
黎漾甚至感觉到了诡异的熟悉。
它们在簇拥着她，环绕着她，欢快地迎接着她。
“你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莲域的混沌之力！”道无厉声道出了这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