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重铸 “你爱我。”……
行云宗。
这是愚公文明出现在洪炉界外星环的第一个年头。
在天幕被点亮了之后, 那些巡视星河的“巨剑”并没有任何一把斩向下方的大地,而是就那么警惕地守护在外。
毕竟有观者在星空彼方俯视的情况下, 谁也不愿意一开始就竭尽全力地发动征战。
羽挽情曾亲自冲破那曾经坚不可摧的界壁,来到近处观望。
然而得到的反馈却让她异常悲观。
在她看来,那天外而来的愚公文明,在造一个环形的炉子。
他们深知离开了那金刚的外壳,不可能在洪炉界上着陆,所以采用了另一种方法来掠取资源——建造。
这是羸弱的愚公之民,自古以来向灾难、向天地、向星河挑战的唯一手段。
他们以围绕在洪炉界外的星环为基, 造就了一个个能源炉鼎,它们连成羽挽情看不懂的阵法,向洪炉界垂下千丝万缕的“线”, 这些“线”深入洪炉界的云层、山峦, 一点点将一切化为粉尘,汲取上去。
而在洪炉界的原住民看来, 这就是挑衅。
几次三番的争斗中, 洪炉界的修士们也死伤惨重, 羽挽情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被在那异常强大的火光下被打得支离破碎,好在在镇压困囚了使用月华炼天这等禁术的澹台烛夜后, 羽挽情修为再度突破,自然也有了越界反击愚公文明的能力。
她已逐渐麻木, 这一日, 照旧歼灭了一些“巨剑”, 在灵力耗尽前,她竟然发现那些破碎的“巨剑”中飘荡出了一些活口。
本想抓一个俘虏带回洪炉界,却发现愚公文明的人异常羸弱。
甚至都没有穿过了洪炉界的界壁,此间太虚中那流窜的炎风就已经让他们奄奄一息。
但他们却一点都不恐惧, 甚至眼中充满了亮光。
“真神奇啊……你和我们说着一样的话语,却能这样遨游在太空。”
“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落在我手中,不害怕?”
“怕什么?”那位敌人居然流着血、还笑了起来,“在航行至此的路上,无数人还没有看见这里就已经牺牲了。能有幸成为第一批与天外生灵对话的一员,我虽死无憾。”
“可……以你们的体质,在洪炉界根本无法生存,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送死?”
那人笑了笑,按了一下头盔,一道光幕亮起,那是一只风筝一样的器物,它不断放大,细密的字迹呈现在羽挽情面前。
“是你们先跨越星海寄来的邀请,为了这个约定,无论是战争,还是拥抱,我们都将如期赴约。”
说完这句话,他的笑容便被浩瀚太虚中的冰冷所冻结,成了一座飘荡的孤坟。
但羽挽情脸上的震惊却无法消弭。
她清清楚楚地在那风筝般的“雁书”上看清楚了落款的姓名。
“李忘情。”
……
行云宗四忘川。
这个曾经宗主的道场,如今却变为了囚牢。
自从一年前,李忘情借澹台烛夜的天地洪炉和月华炼天术照亮寰宇之后,澹台烛夜的毕生修为几乎被掏空,至此,旧洪炉界的三大支柱彻底倾塌,而这位疯子一般的刑天师,就被羽挽情关押在了水牢之地。
“宗主辛苦。”“宗主此去探查天外来敌,收获如何?。”“宗主可有受伤?”
羽挽情回到宗内,没有功夫和门人说话,径直进入了四忘川的牢狱中。
十数条锁链穿刺在澹台烛夜的四肢百骸中,他那月白色的长发亦如同生锈了一般,弥漫着深色的血污。
对于灭国杀亲的仇人,羽挽情没有任何容情的余地,澹台烛夜曾经对障月下的禁锢,也落在了他身上。
如今的他,就像一条巨大的灵脉,被敲骨吸髓地,反哺于行云宗中余下的弟子们。
“睁开眼睛,我知道你还活着。”羽挽情一脸冷漠,“把你知道的,关于那邪神的一切告诉我。”
澹台烛夜依然安静得像一具风化的骨骸,羽挽情等待了十息后,身侧翎羽浮出,箭矢一般刺穿了他的眉心。
“如果不是要聚集力量守护洪炉界,我真想现在就把你千刀万剐!”
羽挽情浑身上下还残留着炼化燬铁带来的龟裂旧伤,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如眼前之人带给她的痛苦万一。
可终究,她还是保持了理智。
“李忘情早就知道那自称‘愚公’的来敌会降临,她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被邪神带走了……她……还活着吗?”
问到最后一句,羽挽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忘情。
在羽挽情还在自欺欺人的时候,她就好像看穿了一切,现在想想,李忘情只是不愿意逼她在宗门和自己之间做抉择。
短暂的沉寂后,原以为今日还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羽挽情微微侧过身,在离开前,被锁链禁锢着的澹台烛夜突然动了动。
“她死了。”
羽挽情不会以为这是他刻意的诅咒,一时间,眼眸深处涌现出极大的悲绝。
“为什么?”
澹台烛夜断断续续地回答。
“她……一直在和那位‘神明’对弈,想改变洪炉界的命运,我本以为她会在力量上挑战对方。”
“结果却远超我的想象。”
“虽然,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结果……”
“如果她死在邪神手上,那邪神为什么还不来报复洪炉界,他不是一直都想要洪炉界灭亡?”羽挽情紧握着手心道。
“报复?”澹台烛夜依旧不带什么情绪,“你始终不理解祂们。战乱早就爆发了,但李忘情给了所有迷失在太虚中的文明一个真相,那个真相,让混乱暂停,这也就是为什么愚公的航船未能靠岸的缘由。”
刹那间,羽挽情脑海中一片雪亮。
她想起了那个第一次接触到的“愚公”的话。
【是你们先跨越星海寄来的邀请,为了这个约定,无论是战争,还是拥抱,我们都将如期赴约。】
所以……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拥抱”?
而桥梁,早已悄无声息地存在着。
是轩辕九襄从带回来的语言,是李忘情在山阳国默默寄出的回信。
我们竖起尖刺,而他们在找寻道路!
羽挽情摸向脸颊,发现那里已然满是泪水。
她重新看向澹台烛夜,珍而重之地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重铸李忘情?”
洪炉界需要她来完成那个遥寄给星海的约定。
剑完不成的事,要用人来完成!
澹台烛夜沉默了许久,才道:“要看,那把剑,是否锈毁。”
“可锈剑还在邪神手上……”
澹台烛夜微微抬起来头,在羽挽情困惑的目光下,首次睁开了他那无神的眼睛。
“祂已经来了。”
祂?
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降临,羽挽情刚要拔剑,身后的虚空陡然间裂开一个口子。
浓郁的星光渗透出来,只是那星辰并不高洁,而是激烈地震颤着,只是短暂地看了一眼,羽挽情就瞬间耳鸣晕眩了起来。
这不是被攻击到了,而是突然被塞满了无数推演、筹算的讯息,其内容之庞大,如果不是本能闭目塞听,差点就将她的识海彻底撑炸。
“看来你也没能驯服她——”
澹台烛夜的言辞还没有说完,身后的锁链陡然无风自动,猛地收紧。
紧接着,那洪炉界的祸源、搅动星河的混沌神明,就这么出现了。
祂的身影虚幻而迷乱,嵌合着一重又一重的影子,没有见到祂张口,森冷的声音便回荡在了地牢内。
“铸回来。我要你……把她……铸回来。”
一口颤栗着、分崩离析着的剑浮现了出来,羽挽情始终被压制着发不出一点声音,但挣扎间,她看见了那口剑的模样。
即便是未开刃前,那口锈剑都未如现在这般死寂。
是的,它已经死了,只是形态还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笼络在一起,看起来只消吹灰一息,就会彻底湮灭。
一个可怖的想法撞得羽挽情耳中轰鸣。
以焚夜劈开太虚的黑暗后,李忘情死了,死在这名邪神手上。
她想拔剑,但无法动作,下意识地望向澹台烛夜。
后者微微掀起眼皮,轻言慢语地回答。
“我,不铸废铁。”
下一刻,他的手臂便被生生扯碎了一条。
“那,我便不需要你答应。”
障月脚下的阴影无限扩张,那条断臂坠入天平,一刹那中,属于澹台烛夜锻铸剑器的所有技艺、阅历被祂彻底吸纳,与此同时,面前的锈剑迅速被火焰包围。
赤色的火焰,足以熔炼世上一切,然而那口仅剩下余烬的剑,却未有一丝重燃生机的迹象。
澹台烛夜缓缓地笑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样的剑,便要投入对等的东西,若不然,便也只能铸炼出一捧炉渣。”
始终面无表情的障月,那迷乱又重叠的身影停顿了刹那,仿佛所有的推演、取巧的方式遇到了一个巨大的瓶颈。
祂的尊名为不法天平,或以大博小,或以小博大,不可能用相等的东西去换,自己背叛自己,等同寻死。
“无用的训诫。”
障月的身影重新没入虚空,就在此时,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硬生生挂在了虚无的裂隙上,忍着被虚无撕裂的苦头,羽挽情紧咬着牙关。
“你,是要救回忘情吗?”
对于所谓的神明,羽挽情已然没有什么惧怕。
障月沉默以对。
羽挽情艰难地继续出声:“去……她住的地方,四忘川的故居,我一直留着。”
眨眼间,障月面前的景物瞬移,来到了四忘川李忘情的故居。
障月的身影凝实了一些,祂伸出手,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又湮灭了一样,尖锐的指尖在触及李忘情的房门时,变成了属于人的手指。
在洪炉界徘徊的这一年,祂拒绝回归天幕,不停演算如何找回李忘情,而按不同的星历纪元,或许在外面已经过了几百上万年。
因为祂的缺席,天幕的裁决中,混沌阵营始终没能开启祂们所想要的大争之世。
整个星空都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和平。
但障月没有功夫理会别的意志在耳边咆哮,祂收敛起所有外溢的影响,来到了李忘情的故居。
这里显然已经许久没什么人气了,可一点一滴地,仍保留着独属于她的习惯。
比如,那些充满着烟火气的凡人玩意。
风车,手鼓,杂书……毫无章法地堆成一小堆,扫目过去的瞬间,障月的目光凝滞了。
祂一招手,那些杂物堆的底层,一口削制到一半的剑鞘悄然飞落在祂手心。
通常来说,洪炉界的剑修不作鞘,若作鞘,则大多是为意中人,表达一个愿意为对方收敛锋芒的意思。
而在鞘中,障月看到了一点细小的燬铁晶尘,那是李忘情曾经作为行云宗弟子的证明。
因为连李忘情自己都忘记了,障月才不曾在她的记忆里搜到。
而现在,它无异于一簇火种。
这一刻,障月那深邃无垠的眼瞳骤然有了一丝微光。
祂倒转影子,召出不法天平,谨而慎之地将这一缕火种置于一端,而另一侧,也标注出了它所需要的筹码。
奇怪的是,重铸李忘情需要的东西并非那蕴藏着规则之力的燬铁,而是标出了一些障月无法理解的东西。
首先就是她故居里的那些杂物堆,这代表了蒙昧时的她。
再来,就是她长成的几十年间,那些奚落和苦难。
自此,火种开始闪烁亮光,缓缓抽离出一些火花,勾勒出一个人形。
看到这个轮廓,障月终于结束了那动摇祂本源的疯狂推演,祂终于还是找到了救回李忘情的方法。
这个时候,一道意念穿过无尽虚空,来到了祂耳边。
“障月,你已经拖得太久,行使裁决,回归天幕。”
障月没有理会,一个念头,掐断了那道意念。
然而紧接着,混沌的各种意象悄然而至,诡异的低语跗骨之蛆般响起。
“回来,你的人性已经影响到了混沌。”
“你竟然留恋燬王的骨骸?那只是一样死物而已。”
“快,‘秩序’已然等不及了。”
“回来,为这寰宇间的一切宣判,让更多的纷乱和争斗哺育我们!”
这不是某几道天幕意志在发声,是同一时间,整个混沌阵营都在逼迫祂。
障月紧闭着双眼,而就在祂近乎狂躁中,一双略显粗糙的手碰触上了祂的面颊。
“为什么不答应祂们呢?”
李忘情的身影模糊而虚幻,她似乎选择了先凝结双手,用这双手来触碰祂。
熟悉的触感,是她的手。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障月的瞳孔震动了一下,祂那张不曾流露出任何悲苦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的神情。
但是祂没敢去拥抱,好像很怕对方碰一下又消散了一样,最终,祂那能言善辩的嘴也只是干哑地说出了一个短句。
“别离开我,留下来。”
祂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好了,甚至没能编纂出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圈套、威胁、利益交换……什么都没有……
“回答我,为什么不答应祂们呢?”
“你明明说过,我的生或死,是你可以承担的代价。”
“你在我身上投入的一切,早已远超了预想的代价。”
障月仿佛稍微清醒了一些,但仍是执拗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我所愿意承担的。”
祂说到这里,五指却握了个空,刚刚才成形的李忘情再度停止了凝实,缓缓地消散着,只剩下带着平静笑意的嘴巴,吐出既残忍又真切的话语。
“可是障月,你始终没有承认,你平等地爱着我。”
“你这个问题,和杀了我无异。”
“那你可曾臆想过,被我杀死吗?”
臆想过?太多了。
在障月所存在的漫长岁月里,他看过许多自称生离死别的爱侣。
到最后,都会在某个时刻,狼狈地计算着自己的输赢。
祂知晓,祂明白,所以祂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会输。
因为祂很确信,李忘情已经赌上了她的所有。
她分明……分明什么都没有了,分明,没有任何值得留恋之处了。
“我……”
“我曾杀死过你一次。”
“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报仇。”
“我赢取你的剑,夺走你的心,我想,这样,你就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
“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直至她消亡之后,障月才认识到一个祂所不能承认的事实。
所有在她身上不公的索取,终将用灵魂的残缺来偿付。
其实李忘情离开祂,不过是短暂的,可数的时间,但就是这么短暂的时间,障月依然感受到自己日渐锈蚀,心腔如被刺穿,伤口暴风呼啸。
终于,祂意识到,如果不把自己的弱点交给她,那自己也到此为止了。
李忘情早就把伤害她的权力给祂了,那,祂的呢?
障月近乎自弃一样,哑声对李忘情那模糊的光影询问——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不要站在高处空谈痛苦,要看着我的眼睛说。”
李忘情那光点构筑的手指在祂心口处点了点,又转而指向自己。
“你爱我。”
爱是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