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祂·他 属于我的障月……
障月已经不大记得是什么时候得到自己的名字的, 或许在列席于天幕背后时这个名字就已经存在了。
祂们这种存在,确切地说并不能被称为“神明”。大多数神明们会炫耀力量, 回应信徒,显现神迹,但祂们不会。
祂们是围绕文明所产生的底层规则,有了这十二个存在,文明才能得以萌芽、成长、直至驶向星海。
依据列席排序,在祂之上的还有启示录“燧人”、圣喰之母“息绵”、岁月逝者“恒沙”、众仰神迹“勿视”、薪传之火“夫子”。
包括陨灭的“燬王”在内,祂们主导着秩序阵营, 使得文明之间相对安定、不会产生什么巨变。
至于在祂之后的六位——欲望驱轮“无厌”,诸恶源头“摧尔”,蒙昧温巢“昧眠”, 无妄之门“禁徒”, 衰变纪元“亡钟”。
祂们是混沌的意志,认为战争固然不是好事, 但没有战争革新阶层的文明, 更是一潭死水。
障月就是遵循着这样的动机, 布下了一场游戏。
祂使得序位为五的燬王分崩离析,借此向天幕法庭开了一场赌局——
祂自愿被洪炉界中的最强者蚕食封禁, 让洪炉界的上下层之间保持着绝对的秩序,而另一个属于凡人的文明则远离了有秩序庇佑的世界——疫厄、战乱、天灾, 不知摧毁了那脆弱的凡生多少次。
而结果, 就如同障月那与生俱来的自信一样, 在混沌中成长的愚公,以压制的姿态,率先穿过星海,来到了几乎已经半死的洪炉界面前。
十二位赌徒下场, 混沌胜利,这就是祂想要的结果。
这本应是祂最优先考虑的事……本应是的。
在这场游戏中,祂得到了一枚无法称量的砝码,这枚叫李忘情的砝码若有似无地停留在了他的心里,价值由祂来定。
障月确信如果单论过去,和李忘情那短暂的情孽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无数道记忆掩埋,但问题是……未来呢?
祂把李忘情关在孤岛上,想彻彻底底拥有、占据她的一切,但每次都好像差了那么一点儿。
李忘情会想离开祂,在她看来,她对障月的爱仅止于此,或三五年,或三五十年……反正是有生之年内,李忘情一定会想要离开祂身边。
对于人类而言,或许有这样的一生就足矣,但障月是神明,对祂来说,这种体验就像是前一晚还抵死缠绵告诉祂要永远在一起的人,第二天天亮就忘了他,说自己要远行一样。
她一共就爱祂那么多,不会再多一点儿。
“这是我理应承担的代价。”
障月不知道多少次这样对自己说着,然而可以确信的是,祂越来越忍受不了了。
有时候只需要某个深吻的间隙,李忘情的眉睫一动,祂就知道对方想离开自己的心思已经萌生了。
然后,消除记忆,让自己变得更完美,使她的人生重来,直至自己再度沉入骸骨之海。
可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唯有障月的贪婪与日俱增。
祂想要李忘情更多的偏爱。
这种贪婪顽固得无法消解,如果不是同阵营,祂甚至怀疑是“欲望驱轮”在祂背后狞笑。
祂突然感受到了李忘情残忍的一面。
真是人如其名地残忍,在那么长的时间内,算计着自己的爱,算计着祂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后悔。
不,不……这不是后悔。
“障月,你疯了。”
“或许是吧。”
海潮狂烈地涌动,又是新的一次轮回,障月握住了即将跌往深海的李忘情的手臂。
她苍白的面容上有着难以遏制的惊惶,某个瞬间,她成功挣扎了出去。
这还是第一次,障月主动放开了她的手。
障月知道李忘情不会就此死去,直到祂重启轮回后,她还是会一无所知地重新开始。
只不过,祂的理智告诉祂,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如祂之前对李忘情所言,愚公文明和洪炉界已然接壤,在短暂的试探过后,洪炉界在行云宗的整合下,开始了负隅顽抗。
是的,失去了所谓支柱,洪炉界只剩下负隅顽抗而已。
很快,祂即将赢下这场赌局,至于李忘情的问题,也不会再成为问题。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障月看着李忘情慢慢沉入深海,与众骸安眠。
这个时候,李忘情脸上的错愕慢慢散去,她也没有再挣扎的念头,短暂的明悟过后,她慢慢张口朝着障月无声地说了什么。
“你要放弃我了吗?”
“……对。”
障月凝望着李忘情沉入深海的影子,祂想说那只是暂时,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祂陡然发现了一个异状。
李忘情送给祂的手链,那颗红色的石头开裂了。
这颗红色的石头,曾经是锈剑的剑穗,曾经是李忘情最重要的东西,说它是燬王的权柄也不为过。
在障月未曾注意的时候,它不知何时已经从内部缓缓开裂了。
随着裂痕蔓延,障月清晰地意识到,李忘情的身影模糊了一角。
旋即,祂没有犹豫,瞬间从不法天平中攫取了属于燬铁剑同源的力量,用以弥补。
石头崩毁的速度极快,仿佛从久远以前,就瞒着祂,悄悄地、小心地蒸干了、烂透了一样。
障月一瞬间将自己的思维裂解,绝大部分用以索引恢复的方法,而极少的部分,开始思索一个问题。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是裂隙中那浓烈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痛苦,却让祂陷入了茫然,祂清楚那是李忘情的心,剑器那铁石般的心肠。
她是……在报复我?预先埋下的自灭手段?
这似乎是个合理的解释,障月这样想了之后,冷静在祂的思绪中再次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如果你觉得这样能从我手中解脱,那就想错了。”
“我拥有你,即是拥有你的全部。”
“将来,现在,乃至过去。”
随着一声沉闷的异响,祂身后的天平向一侧重重倒去,一段段字符和画面从中涌潮般流出。
对于早已成为祂所有物的人而言,殁亡是不存在的,祂可以任意从对方过去的任何一个片段中攫取其存在。
她绝无可能从祂身边解脱。
或许这是一个更好的机会,将眼下的局面推翻重来,回到最初。
这么想着,障月立即便产生了成千上万的说辞,祂自信那些说辞彻底污染她,让她可以免于那些无法解释的痛苦。
仿佛是抽出了一卷史书,再睁开眼时,障月回到了和李忘情一同度过的那几百年间,某个星月夜,灯火可亲时。
障月记得很清楚,那是在“雁书”放飞的前夜,李忘情独自将自己关起来,次一日神色如常,与他赴约,一道去看雁书穿星曳月。
看到李忘情的身影没有再崩毁,手中的红色石头也停止了溃裂,障月略略安心,随即看向了李忘情那点起灯烛的小窗。
那时他们并未日日夜夜都粘在一起,虽然祂使尽手段,李忘情却也还是坚持要拥有自己独处的时间。
“是从这里开始吗?”障月的眼神从红色石头上的裂痕转向李忘情,悄然掩去了身形出现在了李忘情身侧的桌边。
此时的李忘情刚好停了笔,垂眸看着被她书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那仿佛是给什么人的信,只不过很快,她就将纸张折了起来,送到灯烛下点燃。
看着纸页一点点在指间被烧得蜷曲,李忘情默默地发着呆。
这让障月产生了一丝好奇,祂一如既往,或者说模仿着当时的自己,鬼魅般从李忘情背后出现,双臂环绕着她,以她最喜欢听的语调张口。
“在写什么?是给我的吗?”
“……”
“怎么不说话?”
障月感受到一丝错愕。
祂很确定,这时候的李忘情,是最心软的李忘情。
但李忘情也只是回头看了祂一眼,张口说了些什么,便又不期然地溃散了。
障月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甚至都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为什么?
属于她的过去,也在消亡?
短暂的愣怔后,一股陌生的暴怒涌了上来。
从来都是赢家,也从来不知道愤怒为何物的不法天平,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星月夜,山阳国,他们久居的小屋瞬间湮灭,最终只剩下李忘情刚才坐过的椅子,写过信的桌子,四野晦暗,一灯如豆。
障月没办法推演出缘由,眨眼间,祂伸手探向灯烛,在突然跳动的火光中,复原了李忘情刚写下的书信。
“寄君书。”
这三个字映入眼帘后,障月的怒火陡然一息,仿佛又找到了祂意料之中的支点。
但是开篇的话语,却让祂又困惑起来。
“障月,你听过精卫填海的故事吗?”
精卫填海?
承载着无数文明神话传说的不法天平自然知晓这个歌颂坚韧的故事。
她想说什么?
障月仿佛看见李忘情背靠着祂,娓娓道来。
“这是小时候师姐给我讲的故事,它经由轩辕九襄从天外带回的天书传扬于洪炉界,如今我终于知道,它本是属于‘愚公’的神话。”
“神话这个称呼听起来很怪,虽然是移山填海的、属于神仙的故事,执笔的却是羸弱无依的凡人。”
“在我幼时所听闻的一切哄睡故事中,这个故事是最无聊的。我天生铁石心肠,长久以来,只觉得无论人们如何传扬精卫鸟矢志不渝,时至今日,海潮依旧如故,世上没有任何一片汪洋,可为飞鸟衔石所平。”
“可人们为什么还要将这样愚蠢的故事引以为美谈?”
没有一句话是给障月的,祂虽然不明白李忘情为什么要写这些,但也还是给出了作为天幕裁决者应有的回答。
因为这是文明的基石,为薪传之火,生生不息。
种群所不能平的,岁月可平。
“在这七百年间,凡人的寿岁短暂,我们见证过许多生离死别。安然阖目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都在病痛的折磨中狼狈离世。”
“那个时候,死者的孩子们会哭,尤其是那些初识死亡的孩子们。”
“他们第一次知道,人来到这个世上,是会死的。”
“总有一天,岁月会带走他们的青春和愿景,使他们行如枯骨,就像天书上记载的那句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
障月默念道。
生于天光,毁于暗场。这是人,神共有的无常。
李忘情大约是从这里预见到了洪炉界的结局,所以才慢慢开始积累痛苦的吗?
障月承认自己的确犯了一个大错。
祂让李忘情睁眼看见星河璀璨,却又残忍地摧毁了它。
不过没有关系,祂会就此遮蔽星空……
这个想法陡然一滞,因为障月又看见了李忘情书信的背面。
“人生自古谁无死,可如若孩子们早知晓这一生终归草木,那便不再朝天啼哭了吗?”
写到这里,李忘情的笔迹陡然变得如同初刃的剑锋,一如她所书的精卫般坚韧,字字句句,直刺障月的眼眸。
“如若我知道我和你的将来终究不过死水一潭,我便不再爱你了吗?”
“我明知山阳国是你赠与我垂死的幻象,是你留给我一个人的坟茔,可我仍接受了它。”
“我没有故意离你很远,只是向你走近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当神性将你收回天幕时,我就知道,属于我的障月不在了,面前这具叫障月的空壳只留给我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再也不会予我对等的爱。”
“只是……痛苦的是,明知了这一切后,我心如旧,未有一日忘情。”
墨迹洇开,皱痕重重的角落里,留着李忘情没写完的最后一句话。
“祂所爱的,只会越来越不像我。就像每一只精卫,不见彼岸,终将坠海。”
这一刻,眼底的星砂不再流转的障月看着碎裂成粉末的红石头,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一切反应。
祂满心满眼地,想让李忘情远离那些沉重的苦难,却忘记了,若没有那荆棘丛生的峭壁,李忘情也不再是李忘情了。
她终究是一把剑,两面开刃,杀人杀己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