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骗子
随着梅怜卿的一声令下,流风凝滞,枝头的雀鸟也噤了声。
众家仆面面相觑,大……大人是要将谁的腿打断?
“还不动手么?”梅怜卿冷眼含霜,一扫合围在屋外却无动于衷的家仆,“莫非觉着本官在说笑?”
众家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皆拿不定主意,虽则大人一向对小姐管教甚严,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人很是护着小姐,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竟要打断小姐的腿?!再且……他们上前,也万万打不过小姐啊!
风声鹤唳,无人敢动。
正僵持间,忽闻院外传来纷杂的步履声,下一瞬,门房火急奔内,通报道:“大人!苍平侯他他他……”
门房尚未将舌头捋平,只见锦衣白面的郎君已携春风跨入庭院。
彼时,梅家兄妹亦已伫足庭中。
随黎清让一同入院的,还有望不见尾的红木抬箱。
梅怜卿眼角一跳,诘问道:“你这是要陪她胡闹?还是有旁的什么把戏?”
黎清让笑笑,指挥着一众随行仆役将箱笼次第排开,他施施然道:“我倒是想请教大舅子,你这是唱得哪出?”
满院寂静,梅家兄妹无不是一脸“生人勿近”的神情,唯有黎清让端着满面春风,好不恣意。
“你瞎攀什么亲?!谁是你大舅子?”梅怜君瞪他一眼,呸道:“不是风寒在身,卧榻难起么?果真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
正常的男人一听“孬种”这称呼大抵都要闹上一闹,黎清让闻言,反倒笑得更欢了,梅怜卿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梭巡,淡道:“不论如何,云葳郡主所言不差,侯爷的确不当信口攀亲。”
在众一听梅怜卿疏离至极的称呼惊得纷纷侧目,只见本人面上并无赘余的神情,他冷着声道:“舍妹屡屡忤逆尊长,几次三番以下犯上,作为其兄,今日便打断这孽障的双腿,逐出梅家,自此以后,此女再与梅家无甚干系。”
“兄长当真要如此?”梅怜君原以为方才不过是兄长在气头上,谁知他仍不见松口,她倒是不惧这些个家仆奴役,若真要打断她的腿,放眼院中,谁堪敌她?可若兄长非要将她逐出梅家……
母亲与父亲已故,如今的一家之主是兄长,家谱上的笔墨,原不过在他的一念之间。
如今,兄长为阻她赶赴霞阳,不仅要打断她的腿,还要与她断绝血亲。
“哦,既如此,本侯也不便再唤什么大舅子了,原也不想多出个冷脸子亲戚……”黎清让挑挑眉,指着一干红木抬箱道:“本是备下的聘礼,既然梅大人要与阿吟断绝血亲,聘礼自然也不必留在贵府了……”
他神色悠悠地指挥着一众仆役将所谓的嫁妆一一抬出,末了,黎清让踱至梅怜君身前,一改正色道:“我与阿吟的亲事是打小定下的……阿吟同我走罢?”
眼前人眸光似刃,恨不能将他活活剜了,黎清让不禁干笑一声,移前几步,只以二人得以听清的声量道:“阿吟,不论你想做什么,我绝不阻你,只要你今日同我走……好么?”
梅怜君纹丝不动,他仍不死心,继续游说道:“我母亲的身子已不大好,只日日盼着你我成婚,阿吟,若你过门,往后不论是何决策,再不必看梅怜卿这只公虎的脸色,我与你……”
“你全我孝道,我助你离京,两相便宜,可好?”
梅怜君蓦地抬眼,她生平头一遭觉着与黎清让成婚能捞着些好处。
也是,嫁入侯府……自然不必再受兄长的掣肘,何况……兄长竟拿打断腿、逐出梅家威吓她?
……黎清让当真可信吗?
她凝着他生就含笑的桃花眼,试探道:“你若真放我前去霞阳,我便……”
“我知晓,阿吟此去霞阳,便回不来了,对罢?”黎清让嘴角的笑意却未减,他温温道:“我也知,阿吟绝不甘只囿于金笼,阿吟,你且信我,我会放你走的。”
一方庭院不知不觉间自鼎沸的喧噪落回死寂,梅怜卿一眼不错地望着自小悉心照护的妹妹跟着男人走了。
天光将二人的身影拉长,临了,融在一处,再难辨清。
黎清让说,他定会代他护好阿吟,护她一生太平,护她自青丝作华发,什么劳什子霞阳断不会教阿吟挨近一丝一毫,他虽鄙视黎清让平素里没个正形,可他清楚,清让打小喜爱阿吟,多年来不曾变心,既如此,他愿姑且信他一回。
他眼下待行之事,须将梅家人摘得干干净净,阿吟必须走,甚至于……
“夫君。”
梅怜卿回首,望见妻子正倚在门廊下对着他笑。
他方才的冷眼霎时被春水浸润,梅怜卿快步向前,将容音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阿音,陪我再用一回膳,晚间我便草拟一纸休书……明日一早,我命人送你回娘家。”
容音闻言点点头,抬手捏捏梅怜卿的脸,“你方才凶神恶煞的……我都怕阿吟夜里魇着……”
“有吗?”他一时讷讷,“阿音……你不知,阿吟太过皮实,我若不……”
“好啦,我知我知。”她忽而捉起他的一只手,覆在尚还平坦的小腹上,“临走前,先为孩儿取个名罢?”
梅怜卿喉咙一哽,将妻子搂入怀中,“对不住阿音对不住……”
“有什么对不住?你瞧你,怎的又哭啊……”容音顺着他微颤的脊背,轻声道:“对了,今早贵人瞧着好多了,饭菜用得也比平日多些,夫君若是得空,不妨先去拜望贵人,左右膳食还未备好。”
她踮脚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润,柔声道:“我在小花厅候着夫君,可好?”
“嗯……”梅怜卿在妻子的眉心落下一吻,这才抬步行出小妹的居院,直往府邸一隅偏屋而去。
还未踏入窄小的里院,已见一人立在大好的天光下。
梅怜卿望而止步,实则他与之宋琅有何分别?甚至较于宋琅,他更当得起“奸佞”二字,正如小妹所言……他梅怜卿不过是个蜷缩在庙堂,仰赖一副巧舌谋取高位的文弱官吏罢。
不,他与宋琅的阿谀谄佞终究还是不同的,宋琅始终保持中立,不偏倚任何一方,而他么……
梅怜卿对上院中人转过的眼,他一整衣冠,深深一揖:“殿下,臣的立场,从未变过。”
……
寝殿之内,四角皆置熏炉,黏腻似蜜的浓香浸满肺腑。
江稚衣襟半敞,斜倚在凌散裙裳小衣的玉阶,他向下一瞥,只见阶下横陈着一众宫娥妃子。
他微微抬手,立时有宫娥拢着大敞的衣裳屈膝为江稚斟满酒,江稚漫不经心地啜饮着,待见底了,两指钳着酒樽在玉阶上重重一磕。
飞龙卫卫长应诏入殿,正见天子常年啃啮的手指自宫娥纤细的颈滑入深壑……
他慌忙垂首,额抵着砖。
裂帛声、女人的哼叫、摩擦之音齐齐撞入他的内耳。
不似在承欢,倒似被什么扼住咽喉。
很快,殿中重归平静,帝王道:“拖出去。”
卫长这才颤巍巍地抬眼,只见宫娥伏在阶沿,颈间遍布咬伤与掐痕,一袭榴色红裙翻卷竟似残花。
此人,已无声息。
江稚疲乏地撑起身,他居高临下望着一众跪伏殿中的美人,轻喟道:“可惜。”
他本不沉溺此道,偏生那日撑花行刺……
往往越
是力不从心,因人心作祟,越是逞强好胜。
“将她们拖下去,剜眼再杀。”帝王忽而一笑,眈着他问了句:“你可瞧见什么了?”
卫长骇得近乎将身子埋入砖隙,“回陛下,卑下耳不闻眼不见……”
江稚不置可否,只冷眼看着飞龙卫自殿外涌入,将底下的女人一一拖走,正当卫长也将退至殿门时,帝王百无聊赖地一问:“边境如何了?”
卫长垂首欲禀,不妨一宫娥死死扒在槛处,瞪着江稚破口大骂:“你个人模狗样的阉皇帝,自个儿软着根不行!拿我们泄气,没皮没骨的阉皇帝……”
戛然而止。
骤起的血腥气只一息便掩过殿内黏腻的浓香。
直至宫娥尽数被飞龙卫拖出殿中,呼嚎与咒骂声自耳畔退远,卫长方才叩首回禀。
“瀛国西境的各部小国已整合兵马逼近霞阳,原以为是庆联结周境的小国部落打算一举伐瀛……庆军却无端撤兵退守……”
底下人禀罢,抬眼便见宋携青将庆地送来的密信递至烛上。
眼见火舌将狂草横飞的字迹彻底吞灭,宋携青嗤笑一声。
密信?还真生怕旁人不知,命人敲锣打鼓、八抬大轿地捧入宋府,怎么?嫌他在朝中还不够受人挤兑?还不够教百姓人人喊打?抑或是,为他高戴一顶里通外国的赃帽?
底下人按例再禀:“祝姑娘近来时常往公孙府上走动……且每每必换一身粗布补丁的衣裳,还家时总是沾灰带土的,两手还时不时沾着墨痕。”
宋携青皱了皱眉,她出入公孙府所为何事?
公孙葭年事已高,前一阵的科举鬻题案虽已昭雪,却已向帝王乞骸骨,不日便要启程回乡。
……
祝好尚在公孙家誊抄医典。
雀声怀抱着一叠被火燎作残卷的医书行出药屋,他望着伏在石案上奋笔疾书的祝好神色复杂难明。
雀声正是摊前叫卖伤药的小童。
此人究竟意欲何为?五日前披着一身破补丁的粗衣登门还他药钱倒也罢了,竟在大人面前……哭眼抹泪,谓之无家可归,食不果腹云云。
她不是宋帝师的夫人吗?在公孙家装什么难民?哭什么穷?
雀声一溜烟跑到公孙葭跟前,将祝好的事噼里啪啦倒了个干净,末了,不忘添上一句:“大人,您不是不喜教外人知晓您擅医术吗?如今却纵那表面仁善、内里塞满心眼的女子登堂入室……”
公孙葭大人却只闲哉哉拉长一对儿耳廓,嗓门儿大道:“雀生啊,你说什么?老夫耳背啊!你大点声!再大点声!”
“……”
雀声只得深吸一口气,凑在公孙葭的耳畔大点声再大点声地重复一遍,谁知公孙葭听了,捋着一把花胡子长须道:“雀声啊……我已辞官啦,怎的还满口大人不大人的?再者,若那丫头果真识字,想誊抄房里半残半破的医典便由着她抄嘛……左右是残篇断简,又有何用?”
雀声:“……”
大人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听他剖析利弊!真是气煞他也!
祝好忽觉一道灼热甚至可以说是略带敌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她搁下笔,抬眼望见小小的一只雀声立在门廊下,便朝他招手,“雀声,你来得正好,你可否上前……”
雀声不动。
“三个铜板。”祝好见他仍不挪步,咬咬牙,比了个五。
雀声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移步。
祝好指着书上一处焦黑的大窟窿问:“你可还记着此处原本写着什么?”
她见雀声将怀里的典籍重重一搁,两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偏是不答一字,祝好扶额,“再五个铜板,好了吧?”
雀声眯着眼打量她,他当然对银子铜板很是动心,此刻却支支吾吾,小嘴张了又张,末了,两手一摊道:“我不识字,况且,亦非大人的徒弟,我虽作书童,却也只需为大人洗笔研磨规整书册……”
祝好:“……”
经由她多日的观察,已有八成把握公孙葭大人便是百年后人人称道的贾圣医。
祝好惦记着百年之后名动天下却记载残缺的勾魂针法,若将此针传世,李沅的父亲便有救了……可连日来翻遍医典,也不见一点半点此针的记载……
即便寻得……也只是残篇断简了。
祝好抵着笔杆思忖,公孙葭尊长既未点破她的身份,而是容她入府,管她饭食,如此纵容,实在不合常理……
寻常人早该防着她,偏生尊长一而再再而三地由着她。
祝好轻叹一声,随手再翻几页,手下压着的医典无不缺页少章,一时竟不知从何处抄起,无怪乎公孙尊长任由她翻阅……
蓦地,祝好翻页的指尖一顿。
一行因火舌舔舐得犯糊的字迹跃入眼帘:邬山有一药,花叶不相逢,枝呈卷,叶如竹,夏生,冬败,取鳖血浸之可成毒,饮此毒者若得子嗣,便生隐疾,世世代代融于子孙血脉,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发作时胸脯憋闷刿心……
余下的字句已难辨清,然仅仅数言,足以教祝好如雷击顶。
远去的记忆纷至沓来,她想起一人——施春生。
施家的遗代隐疾不正与此书上记载的一般无二吗?莫非……施家并非天生隐疾,而是……
祝好凝神细思良久,这些时日她除却披阅残卷,还时不时为公孙葭摇扇端茶、揉肩捶背……思及此处,祝好撂下笔,搁下雀声,径自寻公孙葭。
这会儿公孙葭正横卧在院里竹编的摇椅上,丽阳将他花白的须发照得似镀上一层碎金的银丝,他半阖着眼,摇着蒲扇,嘴里哼着蜀地的乡音小曲,一派闲适。
祝好轻手轻脚地上前,自公孙葭手里顺过蒲扇,为他摇风,公孙葭眼皮未抬,只道:“啊,雀声啊?行囊可都拾掇妥当了?再过个几日,咱们该启程回蜀中了。”
“尊长,我是祝好。”
公孙葭支起老骨头,上下一扫祝好,又躺了回去,“是你这丫头啊。”
祝好一时无言,这程子,公孙葭不是耳背便是目昏,可他分明将将辞的官,何至于此?
她斟酌再三,终是下定心道:“公孙尊长……终究还是盼着那些医道典籍得以传世对吗?否则怎容我入药屋翻阅誊抄。”
公孙葭不言一字,祝好想了想,继续道:“医典多已是残篇断简,尊长,恕我愚钝,纵使誊抄也难以补全。”
“正因是残本,我才由着你翻阅,这可是祖传之物,若非如此,岂能容你近前?”公孙葭一把顺回蒲扇,“你啊,早些死心,老夫不日便要带着雀声那孩子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尊长这会儿倒是不耳背不眼花了?”祝好莞尔,又不依不饶地将方才瞥见的遗代隐疾之毒说了,她问:“尊长……此毒可能解?”
公孙葭摇扇的手一滞,视线掠过她因连日抄书而磨出薄茧的指腹,复又一摇蒲扇,缄默不言。
既是残本,这丫头到底在抄些什么?不是问东问西,便是打听勾魂针法。
如今世道腐败,朝廷多蠹虫,纵有回春妙手,能医皮肉之疾,也难治膏肓之症,再且,迄今为止,未尝遇着个称心的徒儿,既如此,医典烧了也就烧了。
思及此,公孙葭摇扇的手又是一滞,合意的徒儿倒是有一个,只可惜宋琅那小子志不在此,亏他当年途径淮城,将尚在玩泥巴的宋琅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
早知如此,不如任那一根筋的倔小子一命呜呼。
莫非是那小子回心转意,所以教自家媳妇先探探口风,抄抄医典?
……也不对,宋琅当年才那么点儿,怕是早将此事忘干净了。
……
祝好蔫蔫地回了家,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熟门熟路地摸到小厨房。
揭开食罩,见里头依旧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并一碗莹润饱满的大白米饭,祝好不由捂着嘴笑。
待她餍足,门外掐着点似的迈入一身黑衣劲装的带刀侍从。
“祝姑娘,少君在书房候着。”
日来忙于他事,竟险些将宋携青忘了。
她不再耽搁,膝处的伤也好利索了,提着裙裾穿过一重重雕花洞门直往
书房而去。
门扉大敞,显然是在等她。
祝好抿唇压下唇角的弧度,端出一副同他前些日一般无二的冷脸。
方一迈入,身后的门扉便被人轻轻掩上,祝好抬眼,案前端坐之人手持书卷,神色专注。
祝好出声提醒:“宋携青,书反了。”
那人瞥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搁下书卷,问:“近日去何处了?”
她迟迟未来寻他,他也迟迟寻不得合适的由头见她。
如今,他想通了,为何想见她非得编一由头?就不能想见便见?
“少君不是时常命人跟着我么?我去了何处,您岂会不知?”祝好行前,语带戏谑,“少君今日怎的有闲时留心起我来了?前些时日,不是恨不能我消失才好?”
宋携青皱眉,“我何曾……”
“您是未明言,可我同你说了好些,你曾好好应过我么?”祝好在对案站定,托腮问他:“宋携青,那日你到底在恼些什么?”
……她当真不知他在因何气恼么?
宋携青搁在膝上的手几度松开又攥紧,祝好见他又哑巴了,正打算离去,不妨才转身,冷不丁腰间一紧,双足悬空。
他将祝好压在案沿。
宋携青俯身,二人呼吸纠缠,衣料相摩,他撑开两臂,将她困在一隅之地,祝好眨眼时,纤长的眼睫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下颌。
气氛陡然变得黏腻、闷燥。
见她不避不退,他心头越是堵得慌,若是旁人,她也不避么?
宋携青喉结一滚,指腹在她唇上轻轻一压,“骗子。”
祝好只觉莫名,正欲开腔,檀口微启间,粉嫩濡湿的舌尖却先抵在他的指腹上。
一股酥麻自指尖窜向宋携青的四肢百骸,他想退,祝好先一步攥住他的衣襟,宋携青迫于撞入她的眼底,听她诘问:“我骗你什么了?”
她的唇未搽唇脂时竟也是嫣红莹润的么?他全然不知祝好在咕叨些什么,只一眼不错地凝着她的唇。
若他贸然亲她,她可会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