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条人命, 当年只是被官方的报道轻而易举的带过,和羽毛一样轻飘飘的。
任凭江清欢如何上诉,都和在大学里找人盖章报告一样, 曲曲折折,最后以各种理由被彻底打回。
和云靛青告别, 骑车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很晚了。
回家快速洗了一把脸,江清欢好让自己完全清醒下来。水流声彻底关闭,她联想到了刚刚询问云靛青的那个话题。
“秦家还有其他人,我就不好猜测了, 我只是在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至于其他的,就不在我的探查范围内。”
“为什么今天要和你说这么多?因为想把你拉入局呀,清欢。你难道就不对当年的事情抱有好奇心吗?包括那时林静云收养你们的流程,放到现在也是不合规矩的。”
“我能告诉你这些,这些消息就肯定属实。还有什么疑问的,你看都可以问我。”
……
云靛青说到后来, 眼里的狂热根本无法遮掩。
江清欢凝视着镜中惨白的自己,总感觉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可能获取到的信息,串联起来也能说得通。
她还是准备周末有空再去看看当年的遗址,顺带着再去问问林姨。
卫晏池自从她回来后,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边。周遭的温度都因为祂的到来而降低下去,江清欢转了个身, 面对上哥哥打开的哺育袋怀抱。
“孤儿院的事情,哥哥还记得多少?有多少就全部告诉我吧。”
“宝宝怎么突然问这个?”卫晏池惊讶地眨了眨眼,思索过后只是摇了摇头:“我记得那时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祂顿了顿,努力把江清欢揽入到自己的怀抱中后,才娓娓道来:“宝宝应该也记得, 你的阴阳眼是从林静云把我们接回来后,才一点一点治疗好的。那时的你三天两头生病,可孤儿院的医疗条件又尚不完善,只能通过民间方法以及靠吃药稳定下来。”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当年我吃的药到底是什么?”
“药吗?”江清欢看到卫晏池轻轻闭上眼睛,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即便祂在闭眼,可阖上的眼皮里还是浮现出了一枚半开的眼球形状,使得祂闭眼的姿态也像是在完全睁开。
“你吃药的时间很固定,嗯…那些人把药递给我时就没有包装,但也不像是糖果,因为攥在手里没有黏糊糊的触感,我记得那时,其他人生病都会吃这个。”
“不过也很奇怪,只会分发这些药片,也没有其他冲剂之类的。我记得起初因为你的温度一直迟迟不下来,还会吃这些药片,后来根本没有起效,我们就没有再吃了,直接全部扔掉。”
“那我的身体?”
“林静云后来说你那是'中邪',可我觉得不太像。总会持续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一天又突然好了,如此反复。”
黏腻的哺育袋攀上了自己的后背,像是蜗牛找准了自己栖息的透壳。江清欢感觉到自己被哥哥完全包裹了进去,在水声潺潺的哺育袋里,再次听到了祂的声音。
“宝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清楚。因为刚刚我看到每隔一段时间,孤儿院就会分发这些药物,那些药物看上去就和当年你吃下去的是一模一样的。”
“哥哥能看到?”江清欢敲了敲哺育袋的内壁。
像是林姨一样,哥哥也能看到那时的场景吗?
卫晏池的回复很快,透过哺育袋传来使得整个声音都闷闷的。
“只能看到一点点。恢复好的话,是可以看到更多的。”
准备睡觉时,已经很晚了。一想到明天还得早起上班,江清欢立马放下了还在刷短视频的手机。
即便关了灯一片漆黑的情况下,她还能感觉到卫晏池正陪伴着自己。
对哦,祂们现在算是恋人关系?不是兄妹了,那么哥哥哄自己入睡,就成为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于是,江清欢的手探出了被子外面,如愿抚摸到了柔软冰冷的东西,她不知是哥哥的触手亦或者是祂蔓延而上的身体,只知道这一块跟随着她的抚摸而轻轻颤动。
“宝宝,这是我的手。”
那一滩肉泥被江清欢托在了掌心,像是被逐渐塑形的紫砂泥,变为了五指,变为了江清欢最亲近的器官。
然后,五指相扣,她在哥哥的气息与安抚下,沉入了梦乡。
有哥哥陪伴在身边,就不会做噩梦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梦里,江清欢又回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的外观非常富丽堂皇,是那种仿照了欧式的建筑。远远望去,尖锐的屋顶像是教堂。
江清欢曾经有听过孤儿院的历史,说是有一个富人出自大手笔来建造的。
外人都在称赞他的慷慨大方,他的颇有爱心,实际上切开来一看,只会是一只满目疮痍的红心火龙果。
院外的壮阔与内里的简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孤儿院里的人手不多,所以基本上的打扫工作都是由里面的孩子们进行负责的。
包括拖地与擦窗户等等工作,都会按照一个星期的分配制度,在上完课后分工进行打扫。
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来自于社会的爱心人士捐赠。不过经过层层筛选的这些东西,送到自己手上时就已经少之又少,变为了残羹剩饭。
好的已经被工作人员挑走,至于其他的才会落到孩子们的手中。
每个月的领养日以及探访日,是江清欢最为期待的时候。因为只有这几天,她们不会上课,会被要求叫到游玩区域,去做一些表面工作。
每个人都会换上新衣服,听从要求展现出自己生机勃勃的一面,去接待那些被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哄着的大人物。
江清欢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拉着哥哥躲到角落里默默观察。
这些人里,单独前来进行领养的很少,大多是些夫妻组合,或是带着自己的小孩前来领养。
他们打量孤儿院的孩子们时的视线,非常别扭,这时常会让江清欢由衷的升起一股,这里其实是动物园的错觉。
因为她们只会站在离江清欢极远的距离,远远地去观察他们,嘴里啧啧称奇,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深表对于他们的同情。
至于那些外貌好看性格又好的孩子们,会被特意安排到游玩区的最中心位置。这样那些领养者一来,嘴甜的将她们包围,一天成功领养走四五个孩子不成问题。
可是后来那些被领养走的孩子,结果怎么样了。江清欢更是无从知晓,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些工作人员口中提及过领养走的孩子。
她只能看到那些前来道谢的领养者们,领着沉甸甸的礼品,嘴边挂着贪婪餍足的微笑,笑容逐渐被蔓延而上的黑影完全吞噬。
院长啊,将孤儿院一手建立起来属于权利中心的院长,到底长什么样子,江清欢记不清了…
她现在已经来到了游玩区的边缘,周围矗立着好几根柔软细长的面条人。
面条人的身形扭曲,漆白光滑的面容上没有其他五官的存在,只徒留下了一张血盆大口。
血盆大口张开时,江清欢望不见牙齿与舌头,里面是猩红一片,望不到底,也只能听到面条人用尖利的嗓音,朝自己说些什么。
今天是隆重的领养日,游玩区的所有设施以及摆放在地面上的玩具,都焕然一新。
江清欢远远就听到了其他孩子们欢愉的笑声,她特意躲到了被灌木丛中掩盖的角落里,正试图将冒在小花园里的杂草清理干净。
这里是属于她与哥哥的秘密天地,是一块徒手挖成的不大的小花圃。
江清欢能用到的工具很少,花圃里也没有什么种子,只是堆满了她四处搜集到的小小花朵。
幼嫩的花朵随风摇曳,江清欢刚想拔起旁边的杂草,离她不远的面条人已经跳动到了她的身后。
小小的身体被像拎鸡仔一样提起,那面条人用竖长的脑袋环顾起四周后,大力推着她的背,将她推到了游玩区。
“你躲什么啊,生怕这些人看不到你吗?”面条人笑得很尖,像是老鼠在啃噬食物。咀嚼声不断,江清欢回头看去,看到那大张的嘴里露出了宽大的人脸。
人脸是漆黑模糊的,她无法看清,只能看到面条人冷哼着,又跳跃着离开了。
她只能听到嬉笑的声音不断,离自己越来越近。可是那些晃动的游玩设施里,却始终没有人的出现。
江清欢盯着越晃越高的秋千,看着一上一下的跷跷板,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了原地。
周围弥漫着的都是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眼睛,全部堆叠在了一起,一眨不眨的望向了她。
黑影,好多好多飘忽的黑影,在江清欢迈出脚的那一刻,瞬间朝她涌动了过来。
尖利的声音不断,江清欢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这声音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她看着染上了一片漆黑的天空,最终听到了熟悉轻快的声音。
“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是哥哥!
哥哥来陪自己玩耍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哥哥一脸疑惑,学着她的样子蹲了下来。祂的手上捧了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手拉上江清欢的衣角时,她嗅到了来自泥土的芬芳。
卫晏池将自己拉走了,胡乱的风吹起了祂本就单薄的衣服,也使得江清欢能窥见,不知何时浮现在祂手臂上的那些细密眼球。
所有的眼球都呈现出紧闭的状态,卫晏池见自己的目光一直盯在手臂,于是无所谓地笑笑,当着江清欢的面撩起了袖子。
“没关系的,只是刚刚去摘花的时候被花枝划伤了。”
“一定很痛吧。”
江清欢说者。已经伸出手指,戳了戳鼓鼓隆起的肌肤,没有听到哥哥发出痛苦的呻吟。
哥哥只是将袖子又重新放了下来,将她耷拉下来的凌乱发丝梳理好后,最后用一根细长漆黑的皮筋绑成了小小的马尾。
“不痛不痛的,一点都不。我只是去给你摘那边的花了。”卫晏池说着,将手中的花草递到了江清欢的面前。
有花有草,有蓝色有紫色,簇拥在中央的紫色花蕊,像是镶嵌在草丛里的闪烁星辰。
江清欢记得这些花的名字,她在发皱的百科全书里看到过,叫作阿拉伯婆婆纳。
小小的花朵被江清欢蹂躏成泥,纷纷扬扬洒在了花圃表面。她拍了拍自己的手,清理干净最后一点碎屑后,捧起了哥哥的手臂。
“怎么了?”
江清欢没有说话。裸露的手臂再次暴露在自己面前,她的指尖摩挲过光滑的肌肤,最终找准了最为鼓起的位置,伸手按压了下去。
“嘶,很痛诶,妹妹。”卫晏池咬着牙,可终究还是由着江清欢如此下去。
看着她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眸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卫晏池心情大好,又悄悄将自己的胳膊递过去些许,顺带着敞开了话题。
“你今天怎么过去了,以前不是很不喜欢吗?”
江清欢只是撕扯着哥哥的肌肤,从全部的注意力里分散了一点用以回答祂的问题:“是院长,院长把我拎过去了。”
“这样啊。”卫晏池拖长了音调,又努力将自己的手臂探到了妹妹的唇边。
“想吃吗?不用压抑的。”
“不好吃,晚上再吃。”江清欢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卫晏池的脸蛋,又垂眸看去了旁边的花圃。
花圃的泥土没有翻新,她今天刚好搭建完成了城堡。哥哥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江清欢拉着祂受伤的手臂,轻轻介绍起来:
“这里是坟墓,这里是庭院这里…”
还未介绍几句,那扭曲的面条人已经蹦跳着过来了。它没有脚,整根身体落在地上是咚咚咚的,它很胶黏,每一次的跳跃落下,都会有些许白色的粉末落在地面上,积蓄成了小小的一滩。
江清欢想,可能它的底部会像是芹菜一样水润的,完全可以灌液体进去,哗啦啦流淌下来一地。
奇思妙想结束,高大到恐惧的面条人将自己的身体折叠,两半不均匀的身体粘贴到了一起。江清欢看到那张大嘴里发出了恶心的人声。
“你这是在用什么眼神看我!我奉劝你马上给我收回去,这种眼神去看人,人家还会喜欢你吗?之前怎么和你们说的,要开心要讨好,给你们上的课都白学了吗?”
面条人的嘴巴,不断地从它的正反两面凹陷出来。
江清欢看到两边的嘴巴又都紧贴在了一起,像是被针线缝补过后的沙包。
面条人张开了黏连着的脸嘴,用谄媚的语气对准了身后的那两根漆黑的面条。
“对,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小男孩。他还有个妹妹,就是身体太弱了据说是能看见鬼,胆子非常小,我们建议是只领养他一个。但是凡事都要问问孩子们的意见,你们说对吧?”
面条人咯吱咯吱的笑着,将缩在嘴里的肌肤全部嚼碎后,扑簌簌吐出了一堆的组织。
江清欢躲在了哥哥身后,她看到那两条漆黑的面条人像是连体一样,全部的身体都紧贴在一起。
它们的身体里插着江清欢认识的花名册,每天上课点名时,她都会看到这本册子。
她没有去翻阅过,更没有机会去翻阅。哥哥将自己死死地护在了身后,也使得江清欢抬头就能看到其中的一根面条人,弯曲下了自己的身子。
那面条人的声音像是雷阵雨,轰隆隆的,震得江清欢的耳膜生疼。从撕裂开来的身体里,探出了一只圆润的手,试图抚摸上哥哥的头。
江清欢注意到哥哥立马躲开了,然后她的手被轻轻握住,世界里又只留下了哥哥坚定的声音。
“我要和妹妹一起。”
面条人像是百科全书里描写的部落族群那样,它们纷纷聚集在一起。你连着我,我连着你,有一条无法看清的猩红的线,从它们的身体里贯穿而过,直至到圆润的头顶被彻底拉长,拉长到像是椭圆的胶头滴管那样时,江清欢终于看到了它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嘴巴又一次面对向了她与哥哥,院长点头哈腰着,连连摆动着沉重的头颅:
“没问题没问题,不用领养也行,不成问题的,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非常有爱心,保证守口如瓶,这些你们就放心好了。”
面条人们哐当哐当的消失了,又只剩下了自己与哥哥。
江清欢松了口气,抚摸着哥哥的那条胳膊,继续拉着祂回到了最开始的小花圃。
那些小小的柔软的阿拉伯婆婆纳不见了,清风吹得很大。顺着滚烫的风声,江清欢也撩起了哥哥的胳膊,那些伤口也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玩头了,干脆用手指戳着哥哥的脸颊,哥哥的鼻尖,最后戳到了哥哥的嘴里。
“妹妹,你感觉到无聊了吗?唔…”手指被哥哥的尖牙咬住,祂的声音含糊不清。
江清欢收回了自己的手指,表面留下了一枚小小的圆坑。她牵着哥哥的衣角,踩在了堆砌好的花圃上,将泥土又踩规整后,她又躲到了大大的灌木丛中。
在这几个重要的日子里,总会有人领养成功的。大家都假装由衷的为这些成功的孩子们,流露出兴奋喜悦的情绪,攥着孩子的手心一遍遍嘱咐。
“等你长大成人了,可千万不要忘记孤儿院。”
“你过上好日子了,也要带着大家一起享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总是反反复复这么几句意思的话,像是念紧箍咒一样扎在了孩子们的脑海里。
而那些瘦瘦高高、未着寸缕的面条人,则会在孤儿院里,从早上待到晚上。
当然,院内的面子工程也给了足够。
所以江清欢能在这天吃上丰盛的美味,不过也就仅有这一天了。
晚餐有优质的肉类以及健康的蔬菜,饭后的甜点是奶油充足的点心饼干。
她们正在安安静静地用餐,面条人已经带领着一行人,拿着黑色的教棒,老远就指向了餐桌。
“你们看,我们一日三餐的营养是完全可以保证的。不仅有荤素搭配,而且饭后还有孩子们爱吃的点心,睡前我们还会给孩子们提供用以安眠的牛奶。这里每天的食谱都是不重样的,墙壁上贴着的是我们一周七天的特色食谱。各位感兴趣的话,可以赏眼看看。”
江清欢搅动着碗里快要成为肉泥的粥,切成碎块看不清种类的蔬菜平铺在表面。她在这碗色泽古怪的粥中,吃出过小小的蛆虫,拎起过透明的蜗牛,所以眼下,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哥哥照常将那些色彩艳丽的点心饼干全部推给了自己后,江清欢看到祂的碗里也是一口未动。
看不出是什么肉类,江清欢只能嚼着甜到发腻的饼干,任由干涩的饼干渣吸饱了嘴里仅有的水分后,难耐的吞咽了下去。
在这种环境下,吃甜品是最能管饱的,但江清欢还是非常消瘦。
她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江清欢看到哥哥又掏出了几颗糖放在了自己的碗边。
糖纸是蓝白色的,是她喜欢的奶糖,也是院里不可能发来的糖果。
江清欢疑惑地看向了哥哥,又连连摇头:“我已经吃饱了,吃不下这些了,给哥哥吃好了。”
“我不喜欢吃甜的。”卫晏池紧贴上了椅背,轻轻开口。
江清欢将糖果挪到了祂的面前,询问起来:“哥哥是从哪里拿到的这些?”
“喜欢吗,喜欢哥哥就多拿一点。”卫晏池收拾好了面前的一切,捏了捏江清欢的脸蛋。
祂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江清欢猜到了哥哥应该又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兄妹之间是不能隐瞒任何秘密的,这一点她与哥哥早就拉钩盖章复印过。
于是,她拍开了卫晏池的手指,有些气鼓鼓:“那你回答我。”
“好啦,是哥哥偷偷从食堂里拿的。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昨天还答应哥哥,不许生我的气的,怎么,你想反悔啦?”
江清欢不说话了,卫晏池见状,又凑上前去:“好好好,哥哥告诉你,你看,就在那个抽屉里,一拉开就是糖果哦。”
祂指向了被面条人们彼此簇拥着的那口高高的柜台。
每天睡觉之前,江清欢和哥哥都会被要求换上统一的服装。
蓝白色的条纹衣服,摸起来的材质柔软且单薄,并不能做到最起码的保温。
睡前会照常喝一杯牛奶,摇晃在玻璃杯中的牛奶颜色乳白,可底下积蓄着一层厚厚的沉淀。
牛奶的味道很怪,可日积月累下来,就连江清欢自己都不清楚真正的牛奶到底会是什么味道。
起初,她还认认真真地做着这项睡前工作,后来,她干脆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将牛奶全部倒入了马桶。
小小的漩涡席卷了沉甸甸的牛奶,旋转着旋转着,与湍急的水流拥抱着,全部进入了下水道。
江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她躺回了床铺,今天她也没有喝牛奶。
她们睡觉的房间面积不大,里面摆满了几张相同的床铺。
床铺狭窄,床板很硬,江清欢仰躺着,熄灯以后的房间格外黑暗,就连走廊外的声音也全都听不见了。
她的精神很亢奋,哥哥的床铺紧挨着自己。黑暗里,江清欢听到旁边床铺里的女孩,因为喝了牛奶而睡得很沉。
整个房间里都发出了轻微的、不规律鼾声,江清欢用被子遮掩,轻轻握住了哥哥的手。
天花板中央只有一盏巨大的圆形灯。看多了,会觉得原本规整的圆变成了方,最后变为了三角。
哥哥的掌心一如既往的冰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清欢看到这盏圆形灯,终于变为了一枚小小的逗号后,旁边哥哥的床铺松动了。
她看到哥哥静悄悄地起身,跟着一抹陌生的身影走了。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虚掩着,那道陌生的人影也不像是面条人。哥哥走在地上没有声音,江清欢习惯性的跟了上去。
她是以一种相对简单的上帝视角看过去的,或者说以江清欢自己的视野里。她的身体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维持着一种眼眸大睁紧盯着天花板的姿势,而自己的灵魂,已经跟随着哥哥的身影来到了走廊。
在这里生活了许久,江清欢早已牢记了孤儿院的构造。
她看到哥哥的身影走在旋转的楼梯里,一层又一层,一直到达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是用以储物的地方,灰尘很多,堆砌的东西满满当当。
江清欢看到哥哥一直以背挺直的的姿势,走入了地下室内,全身都隐没在了黑暗里。
她连忙跑了过去,看到往日里拥挤的地下室内,如今却是有一层银色的电梯,甚至还有一口幽暗的天井。
哥哥和那道缥缈的人影一起步入了这电梯内,电梯那卡顿的门准备缓缓合上了。
江清欢奔了过去,双手在接触到电梯按钮的下一秒,一只手猛然拦住了自己。
她回头一看,身侧站着的人却是现在的哥哥卫晏池。祂竖起了手指,触上了自己的唇瓣。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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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孤儿院最喜欢为我们准备的餐食是圆滚滚滑腻腻的面条,所以我看除了哥哥以外的其他人,都是粗长不一的面条。
我只会从这些面条的身形以及声音上来判断,究竟又是谁。
只有哥哥不一样,哥哥在我的眼里,会清晰的露出面庞以及五官,而祂的色彩也是最鲜艳的,像是我采摘下来的各色花朵,又像是飘落到花圃上的那些小小蝴蝶。
当然,我能遇到的种类很少,而且更不可能在孤儿院内肆意奔跑。我见到的蝴蝶大多都是菜粉蝶,颜色很单一,或是灰褐色或者是灰白色的。能在它们的翅膀里,看到黑斑,像是小小的眼睛。
如果用指腹轻轻摩擦它们的翅膀,就会在上面留下淡淡的白色粉末。
我也曾看到过好多次它们的幼虫。小小的莹莹的一丁点绿,会蜷缩在菜叶子里成为不规则的圆形,这些蝴蝶的幼虫非常的可爱。
夏天会坠在茂密的树叶上,像是蜘蛛般垂落下细细的丝线。我总会观察它们,然后长久的托着腮对着窗外发呆,想象它们的生活又会是何种模样。
但我的想象力有限,仅有的天地局限了我的畅想。
我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跑到了哥哥的怀中。
祂在看书,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像是扑闪着翅膀的枯叶蝶,也像是为了专门等我的到来。
———《小记一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