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再一次往电梯的方向看过去时, 幼时的哥哥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身侧的哥哥还尚维持着人形,仍旧没有将手指放下。
“为什么?”江清欢问。只需要触碰到一点,她就能接近真相。
卫晏池没有说话,将手搭在了江清欢的肩膀上后,祂将她整个人都调转了个方向,面对着黑暗的前方。
刚刚还昏暗一片看不清路的走廊中央,陡然出现了一面高大宽敞的镜子。
镜面光滑,映照出了祂们身后的路,包括江清欢自己。
“你现在看看。”江清欢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祂小心翼翼地领着自己来到了这面镜子前。江清欢看到镜中的人朝自己眨了眨眼睛,她变为了小孩子,是当初来到孤儿院时的模样。
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与进入电梯里的哥哥,是一模一样的。
镜子只是照出了她的身影, 而身侧的哥哥依旧无法在镜中窥探到。
江清欢怀念当初年幼的自己,她踮起了脚尖随着镜中的人影舞动。
一下又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悄无声息的。
等到下一次转身时, 她面对的不是哥哥, 而是孤儿院里的工作人员。
哥哥不见了,工作人员不是面条人。
工作人员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但江清欢能轻而易举地听到它在说话。
它在高亢的惊呼,下一秒衣领被那黑影浑浊的手大力提起,江清欢感觉到自己的肌肤接触到了毛糙冰冷的地板, 衣物被大力扯动而发出的断裂声,让她一时间无法开口。
她被黑影拖行着,一路上能看到飞速跑向身后的风景。
“怎么又梦游了,不应该啊。快回去,你快回去床上睡觉。”
江清欢是这么听到黑影喃喃自语的。她能看到走廊两旁的房间门紧闭,能看到内里昏暗的一片。
没有灯光的照耀,一切是那么的平静。她努力使出力量来,想要挣脱黑影的束缚,可任凭她如何使劲如何呐喊,根本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来。
墙壁开始龟裂,一条又一条的裂缝攀爬上了本就干涩的墙壁,像是雨后春笋,冒出的一只只背上有刺的毛毛虫。
江清欢努力向后看去,她看不到哥哥在哪里,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床铺,旁边属于哥哥的位置是空荡荡的。
黑影将一旁的被子扯了过来,用几乎是窒息的方式将被子堆在了江清欢的脸上。
她听到黑影发出了讥讽的笑声,连带着整个床板都在震动。周围没有人回应这癫狂的笑声。黑影抽搐了一会儿,又爬行在地上,蹭着虚掩的门,蠕动着出去了。
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自己耳畔,江清欢将枕在自己脸上的被子全部拍开。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现在是处在自己的梦中。
梦里的自己会死去吗?如果死去的话,那么代表的会不会是回到现实世界?她思考着这个问题,又冷不丁将目光落在了哥哥的床铺上。
床铺干净整洁,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放在了枕头旁边。就连刚刚那抹黑影,都没有意识到哥哥消失了吗?
江清欢有些疑惑,她四处观察。
所有单一的被子里,都隆起了鼓鼓囊囊的一团。相同的被子,平铺在床上,江清欢忍不住眯起了眼眸,她望不到里面有呼吸的起伏。
下意识地往床边的床铺看去,那里也矗立着一只高耸的鼓包。
江清欢伸手,掀开了覆盖在上的被子。
“哗啦啦”
“哗啦啦”
被子滑落到了地面,也显露出了内里的模样。
里面哪还有什么人类,只是躺着个关节肿胀的人偶。
那人偶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顺着江清欢的视线,骨碌碌转动了它的身子与她对视。
头颅是正面的,身子是反面的,人偶矗立在了床面,朝着江清欢举起了双臂。
江清欢瞬间捂住了嘴巴,她将想要发出的惊叫全部吞回肚子里后,又不动声色的返回了自己的床铺。
床铺的旁边是哥哥的位置,现在属于祂的地方也是鼓鼓的一团。
江清欢没有犹豫,立马拉开了哥哥的被子。
被子再一次飘落到了地面,里面显露出来的却是刚刚阻止自己的哥哥。
江清欢这才想起,刚刚看到时,哥哥的这团被子里是存在呼吸起伏的。
祂维持着人偶的姿态,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狭窄的床铺上。
这条黯淡的被子于祂而言实在是太单薄了,根本无法将卫晏池的躯体全部遮掩住。
眼睛里传来了熟悉的酸涩感觉,江清欢揉了揉后,再一次往卫晏池的方向看去。
床上哪里还是什么人形的哥哥,只有化为本真的祂努力蜷缩进了被单里,顺带着也吞噬掉了江清欢的被子。
人偶停止了抽搐,江清欢看到栖息在床中央的哥哥,似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还在不断地往外蔓延漆黑的液体。
她看不到哥哥的五官,只能从脑海里听到祂在不断嘶吼着,振聋发聩的诡谲声音不断,一声又一声,震着弥漫在墙边上的裂缝,开始逐渐脱落。
墙壁在颤抖,在向祂们不断靠近。
灰扑扑的墙皮飘落了下来,人的肌肤也在层层剥落,最终露出了内里洁白的骨骼,嫩黄的脂肪粒。
江清欢扑到了哥哥的身边,随着墙皮的脱落,她才看清覆盖在墙面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是符咒,密密麻麻有浅有深的符咒贴满了整个房间。房间门又被关闭的严严实实,墙面上没有一丝空余的地方,被各色的符咒完全挤满。
她嗅到了浓郁腥臭的血腥味,抬头望去,天花板的灯也消失了。只要是有角落存在的地方,开始蔓延起了一条又一条纤细的红绳。
红绳是用来辟邪的,悬挂在中央的铃铛,还未等江清欢有所动作,就已经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红绳编织在了一起,上下翻飞着,翻腾出了江清欢熟悉的图案。
是翻花绳中的“面条”、“窗户”还有各种各样,她所描绘不出的形态。
随着铃铛的摇动,江清欢听到哥哥痛苦的嘶吼。
她发现哥哥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伸手试图想要触碰到祂的躯体,江清欢却看到那团组织蠕动得非常迅速。
月光从窗棂里破了开来,江清欢能看到哥哥半透明的身体内暴露出了纠缠着祂的东西。
身体里没有脏器,也没有血脉,有的只是一道道还在不断扭曲盘踞的各色符咒,像是紧贴在墙壁上的那样,像是吸附在海洋生物上的藤壶,死死黏在了哥哥的身上。
“哥…”江清欢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每一声嘶吼,那些埋在体内的符咒便会欢快地鼓胀起来,充盈的姿态像极了吸饱了人血的蚂蟥。
江清欢猛然想起了幼时哥哥教给她的方法,温热柔软的雏鸟在她的掌心啁啾,江清欢伸手将五指戳入了哥哥的身体内。
柔软的冰冷的组织很快将她的手臂完全包裹,没有血肉的触感,阴森森的寒气顺着肌肤传遍至全身。
哥哥的呐喊小了不少,江清欢的手坠入了祂的身体里。隔着透明的薄膜,她能望见那些符咒摆出了捕捉到猎物的姿态,开始纷纷扬扬吸附在了她的手臂。
江清欢懒得理睬这些,她的手指张开,已经攥住了其中一张靠着最近的符咒。
按压,提拔,抽出,撕碎,抽出的符咒尸体在她的指尖疯狂扭动,咿咿呀呀的不知在尖叫些什么。
由朱砂与鲜血绘制而成的纹路,流淌下了猩红的血珠,江清欢毫无顾忌,一边伸手安抚着哥哥,一边将那符咒狠狠地甩在了人偶的脸上。
符咒噗嗤嗤的燃起了黑烟,哥哥的身体涌动着,喷出了更多粘稠如沥青的漆黑液体。
江清欢找不准祂的嘴巴位于何处,只能看到那团液体表面,鼓起了无数哔啵作响的绵密气泡,一声接着一声。
她看到从这堆气泡里,诞生下了一枚又一枚,已经萌芽冒出头的眼球。新生的眼球们吱吱叽叽叫嚣着,鼓起身体横冲到了墙壁上,又啪叽一声变为了小小的一滩液体。
它们在试图啃噬掉那些黏在墙壁上的符咒,可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还未贴近到符咒,就已经干瘪到了萎缩状态。
江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她还在不断地从哥哥的身体里掏出这些湿漉漉的符咒。
一张又一张,一道又一道的符咒被她甩开在了人偶的身上。
被子滑落了,人偶站起来了,一切都变为了瓜熟蒂落。
每一个人偶背后都有一条纤细的红绳,通往房间的各个角落。它们往江清欢的身边滑行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嗅到了熟悉的焦糊气味,房内的温度滚烫,只有哥哥的身体是冰冷的。
还有一点,还有一点了,就快要全部掏尽了…
符咒尸体撒落了下来,哥哥的身体靠着自己很近,祂很安静,只是乖顺的任由江清欢的动作。
最后一点尸体处理干净后,江清欢阖上了双眼。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因为接触完符咒,而感受到的灼热温度,也能在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卫晏池的声音。
祂的声音很轻,是从脑海里传递过来的。
“谢谢你。”
一如多年,实验室里的那场初见。
江清欢划开了自己的手指,滚烫的温热的血液流淌进了哥哥的体内。
她能感觉到祂在吮吸着自己的血,仅仅只是一点点,然后全部的世界都陷入了漆黑。
江清欢被名为“哥哥”的怪物吞噬了,所有的嘈杂喧嚣也一并消失不见。充盈的胞宫里,回荡起了她熟悉的声音。她环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进了舒适的巢xue 。
哥哥的身体里永远都是柔软的。
她看不到外界的所有景象了。不断吟诵的声音随着铃铛的滚动坠落,开始敲击起内壁。
声音很闷,凿在了墙边,江清欢打了个哈欠,她紧贴在了哥哥的身体里,攥紧了那条颇有弹性的“脐带”,沉沉睡了过去。
不用担心,卫晏池会处理好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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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我…我…
我很喜欢窝在哥哥的怀中,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这算是我一丁点的逃避心理。因为只要躺在祂的怀中,我就可以忘却一切,抛弃烦恼,又做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夏夜,开得空调极低的房间,我就会一翻身溜到祂的怀里。即便那会儿哥哥的体温对于我而言很热,直接抱上去像是个火炉,但我也无所谓。比起毛绒玩具容易打喷嚏的材质,卫晏池抱上去很明显就要鲜活得多。
祂的呼吸一起一伏,这会让我想起近些年来非常流行的呼吸玩偶。只要开启按钮,睡觉搂着时,就和哥哥很像。
当然,玩具没有卫晏池那么大,抱起来肯定也没有祂舒服。
这种我觉得不坏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了我小学。我有性别意识以后,就和哥哥分床睡了。
你问我睡得着吗?感觉睡不着,但是不得不睡。于是那会儿我就买了好多的什么“补充习题”啊“名师辅导”啊“海城密卷”啊等等等等,这种题海战术来麻痹我自己。
反正将这些东西写完都快要到十一二点了,我就该睡觉了。
不得不说,这种方法还挺有效的,我那段时间成绩非常稳定。老师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我刷题。
———《江清欢的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