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洛城礼送 雪后初霁,陆无辞抱着千灵走……
雪后初霁, 陆无辞抱着千灵走在最前,云湛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影走在皑皑白雪中,身后青云门弟子躬身相送的叩拜声, 直到青灰色山门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仍隐约飘在风里。
千灵像往常一样, 窝在陆无辞臂弯里,小脑袋搭着他的小臂, 鼻尖不住颤动。
风里除了雪的清冽, 鼻子很灵的千灵, 清晰地闻到了风里混着的油香,虽然有些距离, 但可以确认——是肉包子的味道!
她瞬间支棱起来,爪子扒着他的衣襟, 尾巴在他手腕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急促的 “嗷呜” 声。
眼睛直勾勾盯着山下。
陆无辞垂眸瞥了她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她下巴上的软毛,没说话。
指尖触到的皮毛暖融融的,带着点雪后阳光的温度,比他掌心的寒凉舒服得多。
千灵却像得了许可, 得寸进尺地把脸往他颈窝里蹭, 毛茸茸的耳朵扫过他的下颌,痒得人心里发酥,陆无辞手臂稳如磐石, 任由她闹腾, 只在她蹭得太厉害时,用指尖轻轻点一下她的脑门。
云湛走在旁边,看这一人一狐的互动, 忍不住想起在清水镇地穴中惊鸿一瞥的少女模样。
眼下看着冷峻的青年与撒娇的小狐,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三人顺着山路往下走,刚到山腰,就听见一阵喧闹。
只见山脚下,黑压压地聚满了人,远比昨日在山门外抗议时要多得多,仿佛整个洛城的百姓都闻讯赶来了。
也不知消息是如何传得这般快,想必是那些御剑下山的青云弟子将昨夜惊变与真相迅速散播开来。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没有愤怒的呼喊,只有一种带着羞愧和感激以及好奇的骚动。人们翘首以盼,许多人都挎着篮子或提着包袱。
“来了!恩公下来了!”
有人远远地看见了陆无辞和云湛,兴奋地大叫。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人群顿时涌动起来。
但他们并未一拥而上,反而自发努力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男女老少,眼神热切又局促地望着从山上下来的三人,目光尤其在抱着白狐的墨衣公子身上流连。
走在最前面的陆无辞,面容苍白却难掩俊逸,步伐沉稳,周身自带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疏离气场。
可偏偏他怀里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正不安分地扭动着,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碧蓝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众人,鼻尖还一耸一耸地追着空气里的肉香。
灵动的模样,瞬间冲淡了青年身上的冷意。
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了上来,情绪激动之下,竟又要跪倒。
陆无辞脚步未停,但望向他们,眉头一蹙。
旁边的云湛早已抢上一步,袖袍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道稳稳托住了三位老人。
“诸位乡亲,万万不可。”云湛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为首的白发老者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陆公子!云公子!狐仙大人!老朽……老朽是清水镇逃出来的,近日……近日老朽糊涂,竟跟着人冤枉了恩人!我们……我们真是没脸见人啊!”
他说着,声音愈发激动。
旁边另一位老者连忙扶住他,同样眼含热泪,羞愧难当地接口道:“陆公子,云公子,实不相瞒……昨日在山门外……带头散布流言的……正是我那不肖之子!他今早听闻变故,吓破了胆,立刻把事情抖了出来,原来他被那鹤尘老贼的手下用金银迷了心窍,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老夫……老夫教子无方,愧对恩公,愧对洛城乡亲啊!”
第三位老者也是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那逆子也是帮凶!他们伙同那姓殷富商,收了黑心钱,四处造谣……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直到今晨才知晓真相!真是……真是无地自容!若非三位恩公揭露真相,诛杀魔障,我等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我那不肖子更要铸下大错,日后还不知要遭何等天谴!”
他们身后,许多清水镇的幸存者和知情人都跟着抹眼泪,纷纷躬身行礼,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和唾骂那不肖子的声音。
千灵被这阵仗和浓烈的情绪吓了一跳,把脑袋往陆无辞怀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
陆无辞感受到她的紧张,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抬起,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指尖掠过温暖柔软的皮毛,带着无声的安抚。
千灵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稍稍放松下来。
他目光扫过面前激动羞愧的人群,在那三位痛心疾首的老人身上略微停留,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首恶已诛,胁从不问。往事已矣,诸位不必过于挂怀,各自管束好家人便是。”
他的宽容反而让那三位老人和百姓们更加羞愧无地,也更加敬重。
这时,人群后面一阵更大的骚动,一个憨厚的壮汉提着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热气的蒸笼,在其他人的帮助下费力地挤开人群冲了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陆、陆公子!刚、刚出笼的!肉包子!最大馅最足的!给、给狐仙大人吃!”
蒸笼盖子一掀开,更加浓郁诱人的肉香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
里面密密麻麻躺着的都是白白胖胖,而且油光水滑的大肉包!
正和千灵想象的一模一样!
“嗷呜!!!”千灵的脑袋瞬间就从他怀里完全弹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盯着那笼包子,尾巴疯狂摇动,几乎快成虚影。
她的小爪子急切地拍打着陆无辞的胳膊,甚至试图用鼻尖去够那诱人的方向。
包子!
好多包子!
热乎乎的!
那汉子见成功吸引了“狐仙大人”的全部注意,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拿起一个最大的包子就想递过来。
陆无辞看了看那笼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快要馋疯了的毛团子,面上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终于开口,却是对那汉子道:“三两个便可,多少银钱?”
“不要钱!不要钱!恩公吃我的包子是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汉子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整个蒸笼都塞过来。
陆无辞却不接,目光转向云湛。
云湛看着千灵那副眼巴巴的馋样,忍俊不禁,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比包子价值高得多的碎银子,不由分说塞进那汉子手里:“老哥辛苦,一大早忙活。拿着,不然我等心中不安。”
汉子捏着银子,看着云湛温和却坚持的眼神,眼眶都热了,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蒸笼里挑选。
他心道,三两个哪里够哇!
于是终于选出了五个品相最好最饱满的肉包,用干净的油纸包好,恭敬地递上。
陆无辞这才伸手接过。
那包子真是做得少见地极大,他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他并没有自己吃,而是先拿起一个,递到了千灵嘴边。
千灵早就等不及了,立刻“啊呜”一口,小尖牙小心地避开他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咬在了包子柔软滚烫的面皮上。
温热鲜美的肉汁瞬间溢出,她烫得嘶了一口气,却舍不得吐出来,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极其享受的“咕噜”声。
两只小爪子下意识地抬起来,笨拙却又紧紧地抱住了那只比她脸还大的包子,整个狐都沉浸在了美食带来的巨大幸福之中,连耳朵都惬意地抖了抖。
陆无辞就这么抱着她,站在原地,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他却恍若未觉,只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小兽狼吞虎咽。他微微调整了下手臂,让她吃得更安稳省力些,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托在包子下面,防止馅料掉落弄脏她雪白的皮毛。
他神情依旧冷淡,但那份无声的纵容和细致的照顾,却与周遭喧闹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反差极大的一幕,心中那点剩余的拘谨和不安也渐渐消散,脸上都露出了温和又略带慈爱的笑意。
有妇人见到千灵狼吞虎咽地模样,还小声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有孩子好奇地想凑近看看这只神奇的“狐仙”,被大人笑着拉回。
很快,一个巨大的肉包就被千灵消灭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鼻子和爪子上的油渍,每一根胡须都因为沾了油星而亮晶晶的。
然后她抬起写满“还要”的眼睛,看向陆无辞,又用油乎乎的脑袋讨好地蹭了蹭他托着包子的手腕。
陆无辞眉梢微挑,看着她鼻尖上那点可爱的油渍,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也没给她擦,果然又从油纸包里拿起第二个,递到她嘴边。
千灵再次欢快地投入与肉包的“战斗”,这次速度稍慢,开始细细品味肉馅的咸香。
云湛在一旁看着,自己也拿了个包子慢慢吃着,偶尔和身边相熟的百姓闲聊几句,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融洽。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上来,送上自家准备的干粮和水果,甚至是一壶壶热茶,絮叨着感激和祝福的话。
当千灵开始努力啃第三个包子,速度明显慢下来,小肚子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得圆滚滚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陆……道友,云道友,请留步。”
人群分开,只见清玄道长快步走来。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但往日里的仙风道骨和疏朗气度却被浓浓的疲惫取代,面色憔悴,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青云门经此巨变,掌门重伤被囚,长老伏诛,他这位素来清正的长老,心中所受的冲击与煎熬可想而知。
他身后,跟着十余位气息沉稳凝练的青云门精英弟子,皆是楚长风精心挑选出来,负责此次传送阵护法之责的。
弟子们神色肃穆,看到被百姓热情围住还有心思在投喂狐狸的陆无辞时,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敬意。
清玄道长走到近前,对着陆无辞和云湛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陆道友,云道友。宗门不幸,出此逆徒,险些酿成无法挽回之大祸,更令二位蒙受冤屈,身心受损。老夫……身为青云人,身负职责,却监管不力,惭愧无地。”
这一揖,沉重无比,包含着太多的无奈与歉疚。
千灵暂停啃包子,好奇地看着清玄,爪子还抱着半个包子。
陆无辞则是微微侧身,并未受全礼:“清玄道长不必过于自责,是非曲直,已了然于世。与道长无关。”
云湛也正色还礼:“道长言重了。蛀虫已除,清风正气得以重归青云,便是最好的结果。未来道长与长风道友还需多费心。”
清玄道长直起身,脸上愧色稍减,但疲惫依旧。
他看向陆无辞,目光落在他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关切道:“身体可还撑得住?此番又劳心劳力……长风或许未说清楚,那远程传送阵虽能节省路途时日,但空间之力撕扯,于气血有亏之人而言,亦非易事。”
“无妨。”陆无辞言简意赅。
千灵此时终于把第三个包子也艰难地咽了下去,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伸出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着鼻尖和爪子上的油花。
听到清玄道长的话,她抬起脑袋,看了看陆无辞的侧脸,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用小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襟,又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
“嗷呜嗷呜!!啾啾!”
陆无辞看懂了,小狐狸是想表达:我吃饱了有力气,你看起来好像更需要休息。
陆无辞感受到她的小动作,低头对上她那双盛满关心的蓝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她的耳根和后颈,动作轻柔。
千灵舒服地眯起眼,暂时把对第四个包子的觊觎抛在了脑后。
清玄道长见状,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温润的玉瓶,递了过来:“此非什么灵丹妙药,但能于短时间内固本培元,守护心脉,或能减轻空间传送时的些许震荡与不适。是老夫一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这次陆无辞没有拒绝,接过玉瓶:“多谢道长。”
“传送阵已准备妥当,就在前方山谷之中。”清玄道长侧身引路。
“由此前往旭极峰外围,路途遥远,山中多有险阻,此阵可省去十数日跋涉,直达大荒雪原。老夫与这些弟子将亲自为二位护法,必保传送过程平稳无虞。”
陆无辞和云湛点头谢过。
一行人穿过仍不愿散去的百姓人群,来到先前楚长风布置过的传送阵所在之处。
这里已被清玄道长方才带人仔细清理过,露出地面上刻画着的巨大而繁复的法阵。
阵法线条深嵌于地,以灵石镶嵌于各个关键节点,此刻正散发着水波般的银色光晕,原来的邪气已被清理干净,周围的空气都因能量的汇聚而微微扭曲着。
十余名精英弟子无需吩咐,立刻各就各位,分散在阵法周围的关键方位,手掐法诀。
他们神色肃穆地将自身精纯灵力缓缓注入阵中。
清玄道长则深吸一口气,走到阵法核心主位站定,神色凝重,准备亲自掌控引导这庞大的空间能量。
“陆道友,云道友,请入阵眼。”清玄道长沉声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陆无辞抱着千灵,与云湛对视一眼,一同踏入阵法中央那能量最为澎湃的阵眼之处。
千灵则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发光的线条和漂浮起来的奇异符文,小脑袋转来转去。
清玄道长见二人站定,不再犹豫,双手急速变幻印诀,口中诵念起古朴玄奥的咒文。
随着他的催动,地面上的阵法骤然亮起。
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冲天而起,将三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周围护法的弟子们更是全力输出灵力,稳定着剧烈波动的空间能量。
强光刺目,千灵下意识地把脑袋埋进了陆无辞的怀里。
陆无辞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护得更稳。
就在阵法运转到极致,空间转移即将完成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细微的黑色能量丝线,刁钻地从阵法边缘一处极不起眼的灵石节点中猛地窜出……
避开所有灵力护罩,直射陆无辞怀中的千灵!
这攻击来得太过诡异突然,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甚至连清玄道长都未能立刻察觉!
“呜?!”千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陆无辞瞳孔骤缩!
一直抱着千灵的手臂猛地向旁一撤,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指尖那点一直沉寂的金芒骤然爆发,精准地迎向那道黑线。
“叮!!!”
那阴冷的黑线在与金芒接触的瞬间,竟如同活物般扭曲了一下,并未被完全击散,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吸引,猛地调转方向。
然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开了陆无辞的手指,狠狠扎向了他的手腕。
一股尖锐冰冷的刺痛瞬间传来,并非作用于皮肉,而是直透神魂。
陆无辞闷哼一声,手腕处一个极淡的雪花状的印记一闪而逝,在未来得及注意的时候,就迅速隐没。
而此刻,传送阵的光芒也达到了顶峰,空间之力剧烈扭曲,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强光充斥。
“刚才那是……”云湛似乎察觉到一丝异常,急声问道。
但他的话被巨大的空间扭动而响起的声音所淹没。
强光一闪,阵中的三人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阵法遗址和一群面色苍白的护法弟子。
清玄道长缓缓放下结印的双手,眉头紧紧锁死。
刚才阵法最终启动的那一刹那,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消失得太快,根本无法捕捉。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看向那空无一人的阵眼,喃喃道:“但愿……是老夫多虑了。”
而遥远的未知之地,传送的光芒散尽,一片陌生的荒原之中,陆无辞踉跄一步方才站稳。
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
千灵似乎被刚才的惊吓和剧烈的空间转换弄得有些晕眩。
她的小脑袋晃了晃,茫然地“嗷”了一声,似乎并无大碍。
陆无辞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伤口,仿佛刚才那钻心的刺痛只是错觉。
有人……在那传送阵上做了极其隐蔽的手脚。
目标似乎是千灵,但最终,那诡异的力量却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风雪依旧,前路未知,而新的隐患,已然埋下。
他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口,遮住了手腕。
怀中的千灵似乎缓过劲来,又开始用鼻子蹭他,似乎在担心他刚才的踉跄。
陆无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投向这片陌生的大地。
旭极峰,就在前方某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