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换成其他时刻,逝者是其他人,她肯定会从头到尾仔细观摩这场葬礼,争取不错过任何细节。毕竟,世事洞察皆学问。
但是今天,她没有这个心情。
因为死者是安德森·李,那位年仅27岁的股票经纪人ABC表弟。
11月2号,礼拜天深夜,他从就职的证券公司顶楼一跃而下。
第二天一早,在附近遛狗的人才在爱犬的狂吠声中,发现了他趴在灌木丛后面水泥地上的尸体。
此事一经曝光,瞬间引发舆情沸腾。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他的死亡是亚洲复仇组织对警方的嘲笑。
仅仅几个小时前,警察局才刚开了新闻发布会,对着电视机前的观众信誓旦旦,那位被枪杀的股票经纪人死于情杀。
现在,又死了一个,你们警察还准备怎么瞎掰?
前面的牧师满脸肃穆,还在认真地祈祷。
杨桃心不在焉,完全没耐心听下去。
她下意识地侧头瞧了一眼周亮,后者刚赶到加州,一方面要帮她看一看这些考察的科技公司的财务状况,另一方面,美股跌得厉害,他要判断市场行情,看能不能趁机抄底?
好不容易,漫长的祈祷终于结束,这场葬礼也走向尾声。
出去的时候,杨桃终于憋不住,小声问了句:“周经理,你说,是不是真有这么个复仇组织?”
她知道夏天的时候,周经理去了泰国,帮唐总掌眼去了,看有没有必要接盘泰国的那些烂尾楼?
她应该更了解泰国人。
周亮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古怪:“你怎么会这么问?”
“太巧了。”杨桃叹气,“一件接一件,未免太巧了。”
都说意外发生多了,那就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周亮想抽烟,摸出了烟盒,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哪一次股灾不死几个人不疯几个人?”
1987年11月22日,华尔街老牌投行基德皮博迪公司副总裁兼普通合伙人、股票经纪人迈克尔·贝特曼,因为受不了10月份股市暴跌导致的重大损失,直接从纽约上东区的豪华公寓跳了下来。
这样的案例在股灾中,太常见了。
他不清楚论坛上的被反复提及的“亚洲复仇者联盟”,究竟是确有其组织,还是网友的一时口嗨,或者是被人精心设计出来谣言。
他只知道,这个说法,哪怕是毫无根据的传说,也没办法再澄清了。
股市连着一个礼拜的暴跌,累计跌幅已经高达21%,再跳几个基金经理和股票经纪人,或者有人受不了刺激直接疯了,都不足为奇。
可就眼下的状况,前者会被当成复仇者联盟的追杀结果,而后者则是遭受了来自古老的神秘的东方的对强盗的诅咒。
谁能站出来澄清,说这些都毫无根据?
你最多只能证明自己没做这些事,但你能证明其他人也没动手吗?
哪怕警察调查清楚事情的原委,发公告的时候都不能强调一句——都闭嘴吧!他们全是自·杀,受不了股票暴跌才自·杀的。
因为这么大张旗鼓地强调的话,每年组和各大基金以及证券公司,都会想杀了警察局的。
有没有搞错?你们这帮警察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清楚,现在的股市都已经成什么样了?
你们这么一发公告,岂不是告诉股民:完蛋了,基金经理和股票经纪人都已经绝望了,无能为力,只好一死了之。
那股民会怎么想?陷入恐慌的股民们除了拼命抛售手上的股票,好尽可能减少自己的损失外,还能怎么办?
周亮想到这里,都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脸。
如果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他只能佩服设局者的精明和狠辣。
他甚至怀疑这里头有他老板的手笔,因为老板极为擅长借力打力。
但是美股的操作,他只负责金融部分,网络舆论等等,他根本没涉及,自然也搞不清楚具体是怎么运转的。
所以他有什么能说的呢?
他只是叹了口气:“股灾相当于一场瘟疫。”
杨桃惊讶地挑高眉毛,恍然大悟,又带着点疑惑:“那就是凑巧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安德森·李的表哥,也就是一直希望能够获得投资的科技公司的老板伸手招呼他们:“过来,这边走。”
走去哪里?
走去餐馆吃豆腐饭。
没错,安德森·李作为移民二代香蕉人,皈依基督教,会说汉语也不跟人说,生前完全按照美国基督徒的标准生活。
但是他的父母和老一辈的亲友,依然遵循着自己的文化传统,碰上白事吃豆腐席,是必须的。
杨桃得承认,这一顿豆腐席,是她来美国之后吃过的最合乎胃口的一顿饭,原汁原味,不是那种迎合美国人口味,改良过后的酸甜口感。
但餐桌上热气腾腾,香味勾人,大家也只是埋头吃,完全不负在国内白事宴席上的热闹。
是的,杨桃从小到大参加过的葬礼,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真实的葬礼根本不是那种刻板印象中的漫天悲伤,除了家人,而且还只是部分家人,大部分亲友也多是唏嘘两声,该吃吃,该喝喝,该吹牛的吹牛,该家长里短的家长里短,顺带着讨论一下大师傅的手艺。
绝不会如此死气沉沉。
但也难怪,毕竟安德森·李实在死的太突然,太年轻了。
他才27岁呀,就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告别了人间。
餐厅门口响起了脚步声,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进来,显然是要采访追新闻的架势。
杨桃错愕地抬起头,周亮则本能地皱眉,想要站起身阻拦这些记者。
人血馒头这么香吗?没看到家属究竟有多痛苦吗?
死者母亲的眼睛都已经肿成核桃了。
科技公司老板赶紧一把拉住周亮,小声道:“周经理,我姑妈愿意接受采访,他们巴不得来的记者越多越好。”
为什么呢?因为他姑妈一家都没办法接受表弟是自杀,更愿意相信他是被人害了。
安德森·李的母亲正对着话筒抽泣,诉说自己的儿子是多么的孝顺乖巧,又是一个多么老实诚恳的人。
她发出了身为母亲的控诉:“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搞也应该搞索罗斯,为什么要搞我儿子?他只是一个老老实实上班的人而已!你们不讲道理,简直就是纳·粹!你们凭什么要害他?”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落下,吃豆腐席的亲友团中,立刻有位20岁上下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你这话说的不对,按照你的说法,纳·粹都是上班领军饷的人,战犯都是听从上司安排的人,难道他们就没犯战争罪?就无辜吗?”
他所在的餐桌上的人,大概是他的长辈,在拼命地伸手拽他,但是后者直接甩开了长辈的手,理直气壮:“哪怕是柏林墙的守卫,也应该对着逃亡者抬高五厘米的枪口,而不是瞄准射击,赶尽杀绝。”
餐馆瞬间乱成一团,好好的一场豆腐宴直接完蛋了。
杨桃和周亮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起身道别:“不好意思啊,我们先走了,请节哀顺变。”
科技公司老板急着过去帮忙,哪里还顾得上他们,只能挥挥手,直说不好意思。
这帮子不省事的瘟孙,脑袋瓜子都坏掉了,怎么能今天说这种话呢?
杨桃和周亮出了餐馆门,天已经黑透了,11月的冷风刮在人脸上,才算让他俩透了口气。
“走吧。”周亮抬手招了辆出租车,招呼杨桃,“咱们回酒店吧。”
他一点也不想在这儿继续待着,死亡永远让人不快,他甚至完全没有兴趣再听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
杨桃点头,她到了美国以后,所有人都警告他,晚上不要随便在外面逗留,否则很容易碰上危险。
她好奇了一句:“汉城怎么样?治安好吗?我是说最近的情况。”
华夏和韩国是1992年才建交的,她从来没去过韩国,对韩国的印象基本都来自于今年夏天在中央台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叫《爱情是什么》。
但这部剧是上午播放的,她总共也没看到多少内容。
周亮点头:“治安挺好的,股票跌得厉害,但是暂时社会没发生动乱。”
杨桃叹了口气:“都在跌,我看世界各地的股市都在跌,到底要跌到什么时候?”
周亮意味深长道:“跌到美国吃不消的时候,大概就能停下吧。”
现在就是美元霸权时代,美国打一声喷嚏,全球都要抖三抖。美国市场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轻易影响全球的经济局势。
出租车从前面的十字路口转过弯,停到了他们面前,周亮再一次招呼杨桃:“走吧。”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但是出租车上的广播开着,偏偏周亮的英语很好,又能清楚地听到广播里头的新闻正在说什么。
说的依然是股票经纪人的死亡案。
这事闹得实在太大了,甚至惊动了泰国政府,新上任的总理强调:泰国政府绝对没有任何类似的复仇暗杀组织,据他了解,也没听说任何泰国富豪组织了类似的机构。
关于记者询问的泰国人是不是藏了很多黄金在家里?新总理则言辞谨慎,表示泰国尊重个人财产隐私,绝对不会跑到公民家里去清点究竟有多少家产。反正他出身贫寒,家里不曾藏什么黄金。
除了他以外,记者还采访了先前在电视上露过脸的泰国富豪。
对方同样否认了组织暗杀行动,再三强调他们是知法守法的地球公民,采取的都是合乎规则的市场投资行为,从来不曾诉诸暴力。
至于两位股票经纪人是如何死的?他不清楚也不关心。
得,两边都撇清关系了。
开车的黑人司机撇撇嘴巴,主动跟车上的两位亚洲人搭话:“嘿,兄弟!你们亚洲人是不是特别有钱?家里都藏了很多黄金?”
周亮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不知道,不过Jackie Chan不少。”
黑人司机讪笑:“我只是问问,想看看能不能去亚洲淘金?”
周亮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就盯着外面的路看。
好在司机大概真的只是口嗨,没有兜圈子,也没有故意开暗巷,一路走大道,将他们送到了酒店。
下车后,杨桃还抱怨了一句:“光澄清复仇组织,怎么不澄清一下遍地黄金啊?搞得活像亚洲人都是肥羊一样。”
周亮脚步不停,闷头往前走,轻声道:“他为什么要澄清呢?大家都以为泰国有钱不好吗?”
杨桃愣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钱永远流向不缺钱的地方。”
就像在北京城,很多人实际上已经穷的叮当响,但一辆进口车,一身名牌西双,一双名牌鞋,外加一个真皮公文包却是必不可少的。
因为世人皆如针,眼睛长在屁股上,先敬衣裳后敬人。
泰国的金融危机,说白了就是投资者认为泰国没钱了,怕自己的钱砸在里面,赶紧把钱都提走,所以才爆雷。
如果大家相信泰国遍地黄金,有的是钱,那大家自然愿意把钱再重新拿到泰国去,好钱生钱。
她想到这一茬,突然间回过神来:“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