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代表立刻打电话给王潇,希望能把对方赶紧劝回来。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一直没人接。
站在旁边的朴代表感觉都要疯了,他甚至已经跟上司讨论好了,这三亿美金该如何让LG电子起死回生。
结果钱都已经在他的构思中花出去了,现在告诉他钱飞了,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他跟崔代表对视一眼,在这瞬间,他俩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杀上门去抢人的血腥色。
不过,理智终究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两位代表。
他俩只把车开到了大宇集团的门口,而且是远远的门口,谁也没下车真冲过去砸门。
他们脖子上套着的领带像一根绳子牵引着他们,让他们没办法彻底豁出去,只能被悬挂在半空中,眼看着绳子越勒越紧。
前面的广告牌上,“IMF滚出去”的海报被1月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让他们的焦灼也跟着寒风不停的盘旋,却始终没办法消散。
朴代表拿起了一根香烟,示意崔代表,后者接过。
咔嚓一声,火光亮起,打火机在两根香烟之间转动便达成了某种默契。
尼古丁进入肺腔,白雾弥漫在车厢里,人的神经似乎也跟着松弛下来。
朴代表甚至主动问出了一句:“崔代表,IMF真的有用吗?”
他怀疑,他非常怀疑。
去年平安夜,IMF承诺在30号前韩国承诺100亿美金的资助,七国集团也表态说要对韩国短期贷款展期。
当时政府丧事喜办,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消息,拼命的强调韩国最危机的时刻已经度过。
但他当时就不信这话。
因为同样的话,去年8月份,IMF总裁在泰国签订协议后,也煞有介事地强调:泰国最危机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可事实如何呢?不是最糟糕的时刻过去了,而是越来越糟糕。
去年12月份,泰国宣布,在按照要求暂停营业的58家泰国金融机构,已经有56家倒闭。
今年元旦,实在吃不消的泰国政府公开呼吁IMF能够放松金融监管。
泰国也是亚洲四小虎之一啊,之前经济发展势头相当强劲。
现在泰国的遭遇,未尝不是韩国的明天。
崔代表则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朴代表刚在心中骂这人装的时候,他却突然间叹了口气:“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我们别无选择。”
哪怕前面是地狱,他们也得往下跳。
崔代表哑口无言了,他弹了弹烟灰,自嘲地笑了起来。
对,他们如果有别的选择的话,又怎么会傻乎乎地坐在车上,等待着来自华夏的买主?
要知道,仅仅在几年前而已,华夏人是追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呀。
华夏的国家元首到三星电子参观了一回,开了眼界,回去就要搞909工程。
可惜钱砸出去了,厂房都盖好了,愣是找不到合作者跟他们合资办厂。
他们的电话没少被华夏人打,门槛也没少被华夏人踏,只是他们没眼一个眼神而已。
最后还是长期在华夏投资的日电,点火烧了这个冷灶。
现在回想起这些,巨大的屈辱感又笼罩在他们的心头——看,一场金融危机以及来自IMF的援助,都把他们逼到什么地步了?
两人一口接着一口抽烟,恨不得能生出透视眼,长出顺风耳,好看一看华夏人同大宇的谈判进展到哪一步了。
会议室里,王潇正在微笑:“双龙汽车和我们合作的话,可以更加顺利地打开独联体国家和东欧的市场。”
对面的大宇集团代表摇头:“不,Miss王,你应该是误会了,我们并不打算出售双龙汽车。我们为什么要出售呢?这真的很荒谬。”
去年12月份,大宇才拿下了双龙汽车公司53.5%的股份。
集团才刚刚开始整合双龙汽车呢,现在为什么要卖掉?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潇笑容不变:“哦,那大概是我们真的误会了。”
就在大宇的代表准备笑一笑,表达自己的谅解的时候,她又突然间开了口:“我听说按照双方的协定,双龙汽车公司3.4万亿韩元负债中的2万亿韩元由大宇来负责偿还。那大宇真是资金充足啊,不愧是宇宙大宇。”
大宇代表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嘴边。
其实,在大宇集团内部,大家对于财团在国家发生严重经济危机的时候,仍然持续极度扩张政策,颇有微词。
尤其集团为了压缩生产成本,多年来一直极力压低员工薪水,延长工作时间,也让劳资关系高度紧张。
这一回,收购双龙汽车的事情,更是刺激到了员工敏感的神经。
有钱扩张,没钱发工资吗?大宇的神话从来都是吸员工的血。
作为集团的管理层,代表担忧的事情更深——这个时候收购双龙汽车,很可能不是捡漏,而是让大宇的债务彻底爆雷。
政府之所以不得不接受IMF条件苛刻的援助,是因为这一回,美国和日本没有像80年代韩国遭遇严重经济危机时那样,直接伸手给了它援助,而是逼着政府必须得先听IMF的。
这说明什么?就像报纸上经济学家分析的那样,随着冷战结束,世界单极格局形成,韩国对美国和日本的价值在急剧下降,已经不值得它们另眼相看了。
而失去了世界经济第一和世界经济第二的青眼的政府,又有什么能力在IMF严密的监控下,给大宇格外的支持呢?
那位IMF的高官已经说的非常清楚,韩国所有的财团都必须改革,缩减开支,停止八爪章鱼式扩张。
他甚至怀疑,对方就是在点大宇集团——12月初刚签订的协议,你们就在12月份收购了双龙汽车,是故意挑衅吗?
大宇集团代表的心中一片惊涛骇浪,表情还要努力维持住。
他终于调动脸上的肌肉,做出了微笑的动作:“汽车是大宇的核心业务,值得集中资源。”
王潇笑了笑,表示理解:“那么我祝福大宇一切顺利。”
一直到天色擦黑,王潇一行人才离开会议室。
上车的时候,芯片厂的总工程师梅捷罗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
他没想到,Miss王会突然间提到双龙汽车厂。
这让他心中一酸。
因为五洲集团在华夏是没有汽车厂的,她想拿下双龙汽车厂,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莫斯科人和吉尔卡车厂。
这两家在苏联时代辉煌一时的老厂,显然需要更新更先进的技术流入。
他也听说过,两位老板以油气资源做捆绑,找了日本人合资,改进了工厂的技术。
但那显然不够,日本人肯定会把核心技术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上,只想让俄罗斯人做组装工。
现在,韩国遭遇了严重的金融危机,韩国又是汽车大国,老板这个时候出手,从韩国搬运技术回莫斯科,不可谓不是一个好机会。
可她能时刻惦记着莫斯科的工厂,不是眼里只有在华夏的产业,依然让梅捷罗夫心头酸涩。
从他决定到萧州起,就已经听到过无数声音。
他们在警告他,华夏商人的目的是肢解俄罗斯的工业,把所有的好东西全都搬到华夏去,留给俄罗斯的只有一片空荡荡。
甚至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太正常了,所有人都想挣钱,所有人从口袋往外掏钱的时候,想的都是收回头更多的钱。
他聊以安慰自己的是,哪怕把好东西搬出去,让它在地球的另一个地方发展成长,也胜过于把好东西留在俄罗斯,一直吃灰,直到报废为止。
可是他现在看到了,俄罗斯能够得到的更多,或者说,苏联的工业命脉在被努力地注入更多的血液,以让它终有一天,可以重新转动。
两鬓斑白的老工程师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韩国人会卖他们的汽车厂吗?”
王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汽车啊,或早或晚吧。大财团的习惯就是集中投资,同质化现象非常严重。”
她叹了口气,颇为艳羡的模样,“双龙汽车的技术还是不错的,用的是奔驰的底子,做SUV也有一手。”
在她穿越前,就知道了大宇倒闭的历史。因为这个名字过于醒目,所以她印象还挺深刻的。
现在看来,这个大财团倒闭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一个严重依赖国家政策扶持的大型企业,却要跟国家经济方向相背而驰,它不倒闭,谁倒闭?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1998年的韩国已经不是1997年的韩国了。
王潇后背靠在车椅上,微微垂下眼睫毛,在心中思索,要怎么顺带拿下双龙汽车?
她看中的是发动机技术,这是华夏和俄罗斯的短板,如果能捡漏的话,那算赚到了。
车子开出了大宇集团,都上了马路的时候,崔代表和朴代表赶紧跟上,又拼命开始打电话。
这一回,感谢主的保佑,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王潇甚至让车子停了下来,主动开了窗户,好奇地询问:“你们的集团这么快就商量好了吗?”
两位代表赶紧强调:“Miss王,请不要着急,我们已经在紧急商谈了。”
然后他们开始上眼药,“大宇做的主要不是电子产业,他们在这一块起步晚,也没怎么发展。”
买家就喜欢卖家又争又抢。
所以,王潇的笑容可真诚了:“我也这么想啊,所以我想买双龙汽车,可惜它家不肯卖。”
这一瞬间,崔代表和朴代表都恨不得时光能够倒转回头,让这位Miss王在12月份就买下双龙汽车得了。
这样好歹她就不会惦记大宇集团,老老实实地跟现代电子和LG谈了。
只是2万亿韩元,哪怕在12月份也相当于10亿美金,她肯掏这个钱吗?
大宇真是个疯子,活在梦里的疯子!
王潇还在叹气:“可惜,现代集团的核心也是汽车产业,否则我都想买了。”
崔代表勉强挤出笑:“集团会马上商量的,液晶面板的是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给您回复。”
王潇点点头:“没问题,不用担心我,反正我还有其他公司继续看。”
崔代表和朴代表听到这话,都感觉自己真要犯心脏病了。
她有完没完,她到底还要再看什么企业?
王潇还真没完,她还跑去了浦项制铁,相中了人家的特殊钢材部门。
半导体和液晶制造设备需要大量的特种钢材。浦项制铁是世界级的钢铁巨头,其特殊钢材部门技术在国际上都领先。
库兹涅茨克钢铁厂产能不低,精加工能力不足。华夏又处于工业腾飞前期,对高端钢材需求巨大。
这个时候如果能够拿下浦项制铁的特殊钢材部门,对高端制造业的原材料供应和安全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