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跟着起身,冲阿普尔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一直到被这位CEO先生送出大门,汽车合上门,引擎发动离开的时候,杨桃才发出一声感慨:“他可真年轻。”
周亮点点头,随口接过话:“他1994年33岁时就当上了CEO,现在也不过37岁。”
年轻就是好啊,如果他是47岁的话,那么周亮绝对不敢抱希望他能去想办法争取过CFIUS的光。
只有足够年轻,才有胆量冒险。
杨桃则是感叹:“世界的话语权也开始向年轻人转移了吧。”
周亮转过头看她,略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感慨。”
“我是说美国不愧是美国呀。”杨桃做了个手势,“它是流动的,它的权力在流淌。其他国家,除非经历了重大的社会变革,不管是我们国家的改革开放,还是苏联的解体或者是东欧巨变,否则40岁以下的人很难走上台前。”
周亮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典型的稳定型的单位,比如说科研单位或者是政府机关,大部分人熬十年依然是籍籍无名的小字辈。
任何一个政体或者是经济体稳定下来,似乎都如此。
这么一想,美国确实厉害。
权力的流淌证明了它尚未固化,而没有固化,就代表着它还有无限的发展潜力,它依然在向前。
周亮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希望他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真能拿出杀手锏,解决掉CFIUS吧!”
在美国的收购持续到现在都不畅,让他不由自主地焦灼起来。
尤其韩国那边,唐总进展的非常顺利,他甚至还跟两江省的代表团一唱一和,互相帮忙压价,互相帮忙当托,一家接一家的拿下韩国的倒闭企业。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杨桃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周经理,你认为老板真的希望我们拿下德州仪器的技术吗?”
周亮不假思索:“那当然,德州仪器是先进的那一波。美光已经算美国顶尖的了,它不也照样想买它吗?”
杨桃摇头:“不,如果老板势在必得的话,那她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来美国呢?她可是在韩国待了大半个月的。”
两人面面相觑。
他俩都心知肚明,这一套美国行的本质是考验,老板在考验他们能不能单独挑大梁。
集团扩张的太快了,新的地盘必须得有人坐镇。能不能镇住场子,开疆拓土,是他们能否坐上高位的关键。
可考验这种事情,就跟面试一样,你永远说不清楚,考官看重的点究竟在哪一条。
周亮试探道:“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两手准备。”杨桃从公文包里头翻出了资料,指点给周亮看,“这些我们得挑着跟进。”
在美国的几个月时间,她在硅谷泡的日子最长,也跑过不少家公司,拿了不少资料。
但后来因为知道了德州仪器意图出售半导体板块,他们就跟下山了,手里拿着玉米棒子的小猴子看到西瓜一样,忙不迭就把玉米棒子给丢了。
现在西瓜也不知道能不能接上手,那得回头去找玉米棒子呀。
周亮翻看资料,最前面的是亚马逊和eBay。
互联网现在是新兴产业,确实很有发展前景。
而且说白了,网站能不能运营好?重点看的是商业操作,跟技术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大。
投资它们,属于纯粹的财务行为,基本不涉及技术控制权转移,CFIUS应该不至于敏感到这份上吧?
杨桃摇头:“我认为他们不会,而且这些互联网企业非常需要钱,它们太能烧钱了,肯定得吸引外资。”
周亮点点头,认可了她的看法,还做出了自己的预测:“看美国现在的架势,应该会用互联网企业拉一拉股市。”
老牌蓝筹股公司的财务造假事件以及顶尖会计事务所安达信的塌房,对投资者的信心打击太大了。
已经有不少声音怀疑传统行业的盈利能力,认为他们漂亮的财务报表全是虚构出来的,真正的利润来源就是股民投给他们的钱,而不是他们自己真正靠行业挣到的钱。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元旦节那会儿,美联储发布了降息公告之后,道琼斯工业指数并没有如愿以偿高位回弹,到今天为止,依然徘徊在6000点左右,可以称得上是萎靡不振。
短期内,美联储应该不好持续降息,否则容易引起民怨沸腾。
那么东边不亮,西边亮,老牌工业遗老道琼斯工业指数起不来,换成科技新贵纳克达斯上好了。
这也符合美国去工业化的大背景。
况且科技两个字闪闪发光,自带点石成金的光环,也容易被投资者接受。
周亮拍板:“它俩算一个吧,老板也在搞购物网站。”
不过光买网站的股票肯定不合适,当初老板派他俩过来,原话是让他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专利,看能不能买了?
于是他又往后面翻资料。
不直接买公司,CFIUS实在过于敏感,买公司的话,光是一个公司控制权的审查,就足够让他们头大。
买专利,而是出资购买其特定专利的所有权或长期、排他性的授权。有了它,再招人,就能自己重新建一个更先进更有活力的公司。
两人越商量越细致,到最后发给老板的邮件都是拆分开来的,因为附件加在一起太大了,必须得分开发。
甚至光用邮件还不够细致,他们又发了传真件到莫斯科。
王潇懒得坐到电脑面前点鼠标,就拿着打印好的资料翻看。
哟!高材生不愧是高材生,收集资料做分析这一块确实是杠杠的。
人家还给老板贴心地做了分析,首要目标是哪些?次要选择又是哪些?而这些选择达成的难度系数是高还是低?都分门别类,列的清清楚楚。
王潇看得津津有味,还伸手招呼陈晶晶:“晶晶,你过来一块看。”
陈晶晶赶紧放下怀里的小熊猫,立马坐到了表姐旁边。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又是一场考验,而且是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考验。
大年初一那天晚上,大名鼎鼎的丘拜斯先生告辞离开之后,表姐突然间问她,如何看待丘拜斯先生今天的行动?
当时她都傻了,有行动吗?什么行动?
她绞尽脑汁,最后只冒出一句话:“反正丘拜斯先生不亏,他今天还是赚到了。”
那会儿表姐也是抱起了小熊猫撸着,兴致勃勃地追问:“哦,那他是怎么个赚到法?”
陈晶晶到现在都记得表姐挑高的眉毛,比大学里横扫千军一当一片的教授都可怕。
她不由自主地咽口水:“他虽然没有达成直接的目的,但是也获得了你和伊万诺夫先生的保证啊。我觉得,如果不是他一直追着的话,你们可能不会做出这样的保证。”
具体是为什么?她不知道,就是一种单纯的直觉。
像表姐和伊万诺夫先生这样厉害的人,不会轻易多说话的。
听了她的话,表姐是什么反应呢?
表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是啊,积极主动,又争又抢,哪怕没效果,也不会吃大亏,反而会捡漏。因为你想拆了一栋房子未必如愿,但对方很可能会主动帮你开一扇窗。”
这哪里只是华夏人的个性,分明是生物的共性。
陈晶晶被表姐摸头摸的受宠若惊,然后又收到了一个提问:“你是怎么听懂我们的话的呢?”
虽然他们都会说英语,但是单独聊天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习惯性的说俄语。
而陈晶晶的俄语水平仅限于简单的打招呼,日常交流根本没戏。
陈晶晶从口袋里头掏出了翻译器,老老实实回答:“我是用它来翻译的。”
彼时彼刻,她都快紧张疯掉了,怕死了表姐会不高兴。
结果最后表姐竟然只是点点头:“工具造出来,就是应该被应用的。”
说着,她还仔细把玩了一番那个翻译器,然后才还给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表姐又陆续问了些关于她的学业状况,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了她的作品,又从里面挑了几张设计,直接花钱买下,然后传真回国内,让工厂打版去了。
呃,现在国内的工厂也好狠啊,过年竟然也只休了三天,就开始陆续返厂上班了。
不过现在陈晶晶顾不上同情工人,她已经紧张到爆·炸,坐在表姐身旁时,后背挺得笔直,两只眼睛不够用,死死盯着表姐手上的资料。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行黑体字——首选目标:高价值、低敏感性的技术。
接下来的文件分了三个小标题,第一个是电子设计自动化(EDA)软件的二线企业。
材料先分析了目前EDA市场的经营情况:Cadence、Synopsys和新思科技主导了EDA市场。
这些企业目标大,经营状况不错,不是他们的猎物。
他们应该做的是,收购一家拥有特定核心工具比如模拟电路设计、物理验证且目前经营困难濒临倒闭的二线EDA公司。
材料还给列出了理由,陈晶晶迫不及待地看下去:EDA是设计芯片的工具,而非芯片本身,政治敏感度相对较低,不太会被设置严格的门槛。而且EDA对于自主搞芯片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部分。
陈晶晶偷偷看自己表姐,等待对方的提问。
然而表姐什么都没说,直接翻向了第二页。
第二页的选择是数据存储技术,特别标明是非最尖端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资料建议的是跟在硬盘驱动器(HDD)读/写磁头、控制器芯片方面有专利的公司合作。因为它是高度民用的产业,而且美国跟日本竞争的很厉害,相关行业也需要大量资金的支持。
资料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陈晶晶又陆续看到了光纤通信与数据网络组件,汽车发动机控制单元(ECU)、传感器、微控制器(MCU)专利以及特种气体、陶瓷材料、精密零部件等等。
哦,还有互联网企业。
主打一个五花八门啊。
表姐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手指头轻轻敲着资料,开口问她:“你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陈晶晶的CPU都要烧干了,这资料里头涉及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足够让她眼花缭乱。
她当真能力有限,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提炼出核心。
不过,这就跟考试一样,你总不能因为自己不会就干脆交白卷吧。
那老师真的会想灭了你的——不知道写两个字也是好的吗?
于是,陈晶晶硬着头皮支支吾吾道:“好像这些都有限制,嗯,政治方面的限制。”
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个非顶尖的描述。
谁买技术不想买最好的?整份资料里头都没有谈到钱的问题,可见,不买非顶尖的不是出于省钱的想法,而是买不到,不让买。
王潇叹气:“是啊,钱能解决这世界上99.99%的问题,但最核心的问题永远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
叹完这口气之后,她便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