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便是森林中巨人忽而睁开的眼睛。
王潇就在这样的安静中颠簸着睡着了,一直到车子开进北三环,向西驶进中关村,热闹的夜市和人潮逼得车子不得不发出喇叭声,才将她惊醒过来。
小丁一直小心观察着老板呢,见状赶紧说明:“再往前就是友谊宾馆了。”
正常情况下,一国副总理率代表团到北京进行商务谈判,最可能的下榻地点是钓鱼台国宾馆。
但偏偏伊万诺夫先生是俄罗斯人啊,就有了另一个选择——北京友谊宾馆。
因为1954年,原名西郊专家招待所的友谊宾馆,从一开始便肩负着接待苏联援华专家的光荣使命。
华俄两国搞谈判,大家都愿意从50年代的蜜月期入手,所以友谊宾馆在这种情况下成了招待俄罗斯代表团的首选之一。
当初意见问到伊万诺夫面前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友谊宾馆,这里有地道的俄国菜,可以满足他同事的需求。
而且友谊宾馆还有个优势,那就是它也招待普通客人,入住的普通客人不用像住钓鱼台国宾馆一样,必须得提前审核身份。
这就方便了王带人入住。
王也是来北京工作的,按照她的习惯,搞不好晚上她还会把团队召集到一起开会。
所以伊万诺夫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过来找自己呀。
看,合格的伴侣一定要考虑全面。
所以他是有资格委屈的吧,他吃过晚饭都等了好久了,王还没有到。
他自己跑到楼下看了两回,又打电话问了两次前台,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打第三次电话了。
涅姆佐夫真是受够了这家伙,直接催促:“你为什么不打王的手机呢?”
然后他就收获了一个白眼:“你知道什么呀?”
涅姆佐夫差点没跳起来:“上帝!我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对他男性魅力的最大侮辱!
正说话的时候,尼古拉匆匆忙忙跑来了:“快到了。”
他是收到了柳芭的短信。感谢上帝,时代在进步,手机现在也能发短信了,不用非得打电话才能传递消息。
伊万诺夫瞬间容光焕发,立刻一路小跑,又冲出去了。
他被保镖们护着,跑到宾馆门口的时候,刚好车子停下。
王潇才下车呢,就撞进了一个怀抱。
“上帝呀!”伊万抱怨着,“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呢。”
王潇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眼睛弯成月牙:“来见你,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来的。”
小高和小赵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重击了。
天爷!要论起忽悠人的功夫,他们老板绝对是这个——大拇哥。还刀山火海呢,事实上,老板就睡了一路,连催司机快点都没说过一句。
偏偏伊万诺夫先生吃这一套啊,脸都要笑烂了。
“咱们快点进去吧,北京可真冷。”
听听,这是人话吗?你一个刚从莫斯科的冰天雪地来的人,怎么好意思嫌弃北京的冬天冷?
两个保镖偷偷吐槽着跟着进了友谊宾馆。
哎,他们来北京这么多趟,还真是头一回住友谊宾馆。
没想到友谊宾馆不贵耶。
一间普通房的房价居然只要394块钱。
不要觉得他俩飘了呀,1999年,394块钱一间房还叫不贵?多少人还一个月拿不到这么多工资呢?
那你得知道,1999年华夏的消费是非常割裂的。像样点的宾馆费用从来都没低过。
跟友谊宾馆差不多档次的中旅大厦,特价房也要400块钱一天。
更别说王府井大街的天伦松鹤大饭店,人家普通标间一间房得要1200,是这里的4倍多。
张汝京同样对宾馆的价格颇为满意,他的节俭已经刻在骨子里头了,能不多花钱就不要多花钱。
跑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在前台拿到房卡,各自回去休息。
王潇跟着伊万走的时候,涅姆佐夫在旁边挤眉弄眼:“哦,Miss王,你可算来了。否则我们可怜的伊万,今晚可真是孤枕难眠了。”
王潇点头,大大方方:“所以呢,还有事情吗?”
涅姆佐夫都被她坦荡的态度给弄愣住了。不过他反应极快,立刻打蛇随棍上,煞有介事道:“当然有事,你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华夏和俄罗斯合作生产纺织品,要如何才能赢得市场?”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俄罗斯的自然条件和人力资源就摆在这儿,在俄罗斯生产和运输成本下绝对要超过华夏。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有出口配额这块肥肉挂着,正常情况下,华夏商人绝不可能去俄罗斯做纺织业。
但即便有出口配额,这些纺织品出口出去,事实上,从成本的角度上来讲,竞争力也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华夏货。
涅姆佐夫看上去认真极了:“倘若是你来建厂的话,Miss王,你会如何解决问题?”
王潇随口答道:“哦,如果是我的话,我的工厂肯定会专门生产芭蕾舞服和芭蕾舞鞋。”
涅姆佐夫一愣,他刚才的问题其实是在没话找话,纯粹起哄而已,没想到她真给出了答案。
王潇解释道:“俄罗斯的轻工业轻,是众所周知的事。这种情况下,无论你如何强调你的纺织业产品质量高性价比高,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但俄罗斯的芭蕾舞世界闻名,一说到俄罗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芭蕾舞,《天鹅湖》《胡桃夹子》,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乌兰诺娃。”
“芭蕾舞服和芭蕾舞鞋,虽然本质是服装和鞋子。但大家很容易把关注点放在芭蕾上。”
“因为俄罗斯的芭蕾舞好,所以大家会顺带着认为俄罗斯的芭蕾舞服和芭蕾舞鞋也好。这就是天然的消费者市场。”
“当我的工厂生产的芭蕾舞服和芭蕾舞鞋以出众的设计和优秀的质量,赢得了这一批天然消费者的心之后。我的生产范围就可以扩大了。”
“比如说服装可以扩大到舞台上所用的所有表演服装。因为芭蕾舞,它本质也是一种表演的艺术。”
“再比如说鞋子,像法国的Repetto和美国的Capezio,都是做芭蕾舞鞋起家的,现在它们在时尚界都非常活跃,是不少名流和明星的选择。”
涅姆佐夫开始倒吸凉气,然后竖起大拇指:“Miss王,你可真是这个。”
王潇笑道:“合作不就是这样吗?不需要压抑彼此,而是要把双方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她又调侃道,“你们只关心纺织品吗?你们不考虑玩具怎么做吗?”
这回换成尤拉脱口而出:“玩具要怎么做?”
话说出口了,他才冲王潇匆匆点了点头,然后重复了一遍,“玩具要做什么?”
他发现华夏的玩具已经五花八门,他实在找不到俄罗斯的独特优势,总不能光做八音盒跳舞的小人吧。
王潇笑着点头:“这也是其中一个可以发展的方向,还有一个我想的是做玩具武器。”
“大家都说俄罗斯是战斗民族,所以军事装备模型,包括坦克、装甲车等战车模型,战斗机、轰炸机这些飞机模型,以及驱逐舰、巡洋舰之类的舰艇模型。还有玩具兵人,军事场景玩具,小孩子能在上面摆放军事装备模型,体验军营生活的那种;还有枪械玩具以及军事主题积木等等。”
“这些搭上俄罗斯的名字,就会有一种天然的说服力。”
王潇举了个例子,“我们电脑公司做的游戏,卖的最好的是两款,一款叫《兵临城下》,就是战争类游戏。一款叫《末日求生》,也很受欢迎。因为大家都知道俄罗斯的气候条件非常的极端。俄罗斯做的末日求生游戏,天然就给玩家一种很有说服力的感觉。”
涅姆佐夫终于倒吸完凉气了,朝王潇伸出手,一本正经道:“Miss王,我以俄罗斯工业部部长的名义邀请您,加入我们吧。上帝呀,你当什么总统形象顾问?他也不需要什么形象指导啊。您应该来工业部当顾问。这才是你发挥所长的地方。”
王方案巧妙地回避了华俄合作中“成本”这个致命短板,转而攻上“价值”这个高地。
不管是芭蕾舞服、舞鞋还是军事模型,都属于细分市场的高附加值产品。
购买这些产品的消费者,对价格没那么敏感,更看重其文化正统性、设计感和品牌内涵。
如此一来,他们便完美规避了在衣服、玩具这类大宗商品上的成本劣势。
对俄罗斯而言,这是盘活沉睡的文化资产、重振轻工业的一条捷径。
上帝呀,这种高水平的合作,值得全力去探索的。
王潇笑着双手一摊,不犹豫地拒绝:“我没空啊,我有一堆事要忙呢。”
伊万诺夫已经开始伸手推涅姆佐夫:“行了行了,你话真多,你该回去睡觉了。”
涅姆佐夫顽强地抵抗着,还转头试图跟副总理先生强调:“上帝呀,你可真是,伊万,王真的是最适合来给我们当顾问的人。”
然后房门就关上了。
被嫌弃的涅姆佐夫只能找尤拉说话:“你说是不是?我们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如何入手,她张嘴就来了。”
作为一个曾经的学霸,他太了解天赋的重要性了。Miss王就是这样的天赋型选手。
尤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想让她当顾问的多了去,我们都得在后面排队呢。走了走了,不要再当电灯泡了,伊万真的会发火的。”
涅姆佐夫这才嘟嘟囔囔地离开,真的,他很想跟王继续好好聊聊。
他总觉得,只要她愿意,她能够解决俄罗斯工业所有的困境。
房门背后的伊万诺夫忍不住抱怨:“我就没见过这么没眼力劲的人。”
王潇笑着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呢喃一般:“你可总算来了,我可真想你。”
伊万诺夫又笑开了花,他就知道,他思念王的时候,王也一定在思念他。
第二天早上,大家一块儿吃早饭,涅姆佐夫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代表团团长吃的似乎有点少。
哦,毫无疑问,Miss王都来了,伊万一定过了一个餍足美满的夜晚。
但正因为如此,所以他难道不应该吃的更多吗?那也相当耗体力呀。难不成他银样镴枪头,好不容易见到人,结果盖着棉被纯聊天呢?
伊万诺夫警惕地瞪着他:“你这什么表情?”
涅姆佐夫一本正经:“你难道不多吃一点吗?上帝,亲爱的伊万,我以为你需要更多的能量。”
伊万诺夫当然不敢多吃。
今天洗澡的时候王跟他说了,奥维契金现在有以前的1.5个大。
王说的哈哈哈,觉得特别好玩。他的一颗心脏啊,真是砰砰砰。因为人种的差距,他感觉俄罗斯人上年纪以后真的很容易发胖。
他绝对不要变成那样的胖子,他可不想王看着他就哈哈哈。
不过,当着工业部长的面,副总理还是要搭着架子的。
他煞有介事道:“今天要谈一整天呢,早上哪里能吃多?碳水化合物吃多了,容易头晕的。”
涅姆佐夫肃然起敬,赶紧缩回了伸向流金包的手。
他可不吃俄餐,他适应能力极强,早就能吃中餐了。在白宫开会的日子,他还动不动就蹭伊万的饭,他已经对大列巴没什么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