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对制程要求不高,主要要的是稳定。等我们的玄黄升级二代,能做0.25微米制程芯片的时候,芯片厂那边才会把0.25微米的线转给安格斯特雷姆。等我们能做0.18微米后,再把0.18微米的线转给米克朗。”
简单点讲,就是萧州那边用熟了,整个配套体系都完善了,核心零部件能基本自给了,生产线才会转移。
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在萧州做算了?明明在萧州做,成本更低呀。
不不不,那是绝对不行的。有些事情它不能光考虑成本,它得考虑更重要的东西。
军工核心芯片不可能交给境外工厂代工。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是国家安全的基本原则。
在这个基本原则下,俄罗斯建立选择性的、自主可控的制造能力来生产它。这个制造能力不追求技术节点的领先,但追求在特定工艺上的精通和可靠。
林博士起了好奇心:“他们真的不打算追了吗?”
苏联时期,在芯片领域,虽然一开始苏联走的方向相反,并不看重集成电路,但是后来也卯足劲儿在追呀,而且追的成果并不算差。
厂长摇头:“现在他们的主要精力是放在设计和材料上了。俄罗斯人搞数学,搞物理,做程序都厉害。他们专注做芯片架构、算法和电路设计,挺好的。”
除此之外,据他所知,EDA软件他们也在研发,而且是集中力量做特种芯片设计的EDA软件。
高纯度硅和特种气体,他们同样在坚持。
不是现在都说半导体要全球化,要分工合作嘛。那么争取在供应链的某一环节成为全球关键玩家,也是相当现实的选择呀。
林本坚不由得心中暗叹,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苏联解体以后,大量的科技人才外流是不争的事实。甚至有人提出观点,之所以近年来美国和俄罗斯的科技发展差距越来越大,正是因为美国吃了这波原本属于苏联的人才红利。
在这种情况下,以强大的基础科学和理工人才为根基,采取非对称发展战略,集中资源,在特种半导体、功率器件和模拟芯片等细分领域发展,确实相当理智的选择。
作为一个大国,俄罗斯完全有机会在这些领域建立不可替代的全球竞争力。
如此保留下火种和希望,将来才有可能产业升级。
这就是有底气的大国的好处呀,哪怕只依靠自的国防、航天、能源开发需求,也能维持住体产业。
换成小国弱国,国防和航天工业一个都不具备的话,从消费电子领域被赶出来,那么,本国的半导体行业只能直接完蛋了。
伊万诺夫走之前,还特地跟光刻机厂的高层以及工程师代表一一握手,感谢他们的辛勤和拼搏。
林博士好歹是开过公司,给公司满世界找过订单的人,笑着用英语接话:“期待您源源不断的订单。”
现在他们光刻机厂的实力决定了,他们根本没有可能和巨头竞争,简单点讲,就是在国际主流市场上挤不进脚去。
但只要他们拿下了俄罗斯的官方订单,那么就相当于对方在可靠性和稳定性方面,为他们做了强大有力的背书。
对于那些不追求或者说无力追求最先进制程的芯片厂来说,他们厂的光刻设备就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之前他还跟Richard表达过自己的担忧,害怕生产出来的光刻机会卖不掉,让他帮忙想办法,尽可能拓展客户范围。
谁让他当过老板呢?那他太知道订单的重要性了。
结果那会儿Richard就哈哈笑,让他不用担心。因为他的新老板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卖货。
她从来不愁货卖不掉,她只愁手上没货。
现在看来,果然敢入行做光刻机的,心里都是有底的。
伊万光完了光刻机厂天都黑了,那还能干嘛呢?当然是赶紧吃饭,然后回酒店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有想法吗?肯定有啊,他又不是不举了,况且小别胜新婚。
自打王离开莫斯科之后,他们已经好久好久没见面了。
结果他刚又蠢蠢欲动,王潇就直接摁住了他:“睡觉,你不困吗?”
伊万诺夫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困。
然而,王潇不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
“你吃饭的时候都打了个呵欠,你还说你不困?”
再豪华的航班,连着坐七八个小时的飞机,都不会舒服的。
王潇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睡觉吧,好好休息,我要你长命百岁,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好好的。”
伊万都愣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王一本正经地强调:“我说了,到时候,我要让无人机放烟花给你看,我要你好好的看,看最漂亮的烟花。”
现在说起这茬,她都要磨牙。该死的无人机团队,一个个都是属乌龟属蜗牛的吗?到现在也没拿出过像样的东西,真是气煞我也。
可是伊万诺夫已经感觉自己眼前绽放起了烟花。
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真的感觉现在自己的世界像烟花一样灿烂。
结果王老板是个要求极高的人,她非常认真地强调:“不,还不够灿烂,一定要更灿烂,最灿烂!”
然后,她亲了亲他,“睡觉吧,好好休息。”
伊万诺夫笑了,闭上了眼睛。
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王还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此时此刻,幸福与安宁是如此的具象化。
甚至连他感受到的王后背拱起的蝴蝶骨,他也觉得没关系。
秋天马上来了,要贴秋膘了,到时候就养好了。
风正轻,夜正深,一切都是刚刚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也没赖床,在饭店吃完早饭就麻溜儿坐车去了南山的光学厂和精密仪器中心。
说来,后者是今年5月份才正式开始筹备的,但是进展惊人。
因为南山这边的德企听到风声,主动找上门,希望合作。
一方面是他们自己也需要磁流变抛光设备,另一方面是大家非常看好这个项目,坚信它规模化生产后能够大卖,现在入股加入供应链,后面也能跟着挣钱啊。
看,这就是商业行为。
只要能挣钱,大家都很积极。而现在的德国企业还没被套上环保的枷锁,做事相当麻溜。双方简直就是一拍即合。
伊万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工厂和中心,到哪儿都觉得有意思,这个问问,那个摸摸,好奇心十足。
队伍的末端有位老先生发出了感叹:“伊万,你要是上学的时候,这么有求知若渴的精神就好了。”
被点名的人回头,瞬间惊悚:“巴普洛夫先生,您……您好!”
巴普洛夫先生是谁呀?他的大学老师。
至于为什么他都毕业十几年了,他还能一眼认出对方呢?因为每个学渣都很害怕让自己挂科的老师啊。
属于那种哪怕光阴匆匆,午夜梦回时都被吓醒的存在。
现在早已改行进研究院,又被聘请来当技术指导的老教授也没给他们的副总理阁下留多少面子,相当幽默地表示:“正是因为教过你们,所以我感觉老师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
众人都笑了起来。
伊万诺夫有个绰号,或者说黑称,叫3分男孩。
众所周知,苏联是5分制,3分就是勉强过关的那种。
它源自于伊万刚当上副总理的时候,有记者采访了他当年的老师。老师吐槽说他当年成绩不好,是那种只能拿3分的学生。
由此可见,当时教师群体对政府是多么的不满,否则老师再不懂人情世故,也不至于这样当面打脸。
得亏伊万心态好,开记者会的时候还跟老师道歉,说老师教自己这样的3分男孩实在太辛苦了。
所以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天赋成为知识分子。感谢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人都在搞科研,都在搞教育。
后来随着他稳定住了经济局势,又陆续恢复农业和工业的生产,声望日高,嘲笑他只能拿3分的声音逐渐小了,但3分男孩已经变成了他的标签。
好在伊万也没立过学霸人设,从来都是以学渣自居,现在面对教授的调侃,他的反应也是哈哈,还跟对方握手:“教授,您辛苦了,真不好意思,我断了您在教育界的希望。”
巴普洛夫先生却拍拍他的后背,认真道:“可正是你,力排众议,设置了国家专项资金,所以莫斯科物理技术学院、莫斯科国立大学、圣彼得堡国立电子技术大学他们才能持续进行微电子的研究。那些聪明的,成绩好的学生,早就忘了这些事情。”
伊万诺夫知道他说的是盖达尔和丘拜斯,他们在任的时候推动了俄罗斯科研机构的经济改革,简单点讲,就是得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了。
而这二位,学生时代,恰恰又是公认的品学兼优。
但作为继任者,他不管赞同还是反对二者的政见,都不可能当众说任何话。
所以他干脆当做没听懂,直接打哈哈:“最聪明的成绩好的学生,都在当科学家呀。我当不了,就只能做一些后勤服务保障的工作。”
南山市的赵市长在旁边听着都暗自叹气,难怪伊万诺夫先生能当副总理呢。
之前她在省政府工作的时候,伊万诺夫给她下的印象跟从政根本不搭噶,她完全没办法想象对方成为政府高层。
可现在一看,到底是能在位置上的人啊,关键时刻敢于自嘲,把自己的位置放低,又切切实实点明了政府在科研工作中的作用。
奈何赵市长还是不够了解伊万诺夫。
他三分钟前还在老教授面前勇敢自嘲,三分钟后辞别众人上了车,他就开始哼哼唧唧:“教授说我是学渣呢。”
学渣这个词是他跟王潇学的,甚至连учебныйпровал这个词都是他俩生造出来的。在此之前,俄语根本就没有这种表达。
但他觉得很有意思,动不动就挂在嘴边调侃。
现在看他撒娇,王潇一本正经:“二流人才才能做大事啊。你看,美国的回形针行动,带走了冯·布劳恩等数千名顶尖军事科技人才。但是德国二战后依靠化工、机械制造等民用领域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再度实现了工业崛起。你看华夏改开之后,最出名的那波学生出国后有几个回来的?但华夏经济不照样发展嘛。”
伊万诺夫依旧哼哼唧唧:“但我也不是二流人才啊,我最多只是三流。”
王潇从善如流:“三流人才正决定了国家的底色和基础,是国家最坚实的依靠。”
大白天的,伊万诺夫都感觉天空绽放起了烟花。
他就说他最喜欢跟王待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好开心。因为他知道,他在王的眼里永远是最好的,最棒的。
王潇摸摸他的脑袋,分了他一颗口香糖。
一会他们又要上飞机了,嘴里嚼着口香糖,耳朵会舒服一点。
由于南山市没有民用机场,他们又懒得再坐车回上海,所以他们是直接从南山的军用机场乘坐军用机出发的。
啧!这一听是不是感觉特别微妙?
事实上,一直偷偷盯着伊万诺夫这一次华夏之行的人,瞬间眼睛珠子就瞪老大了。
你你你,你坐军用飞机也就算了。
毕竟全世界都知道,1999年,华夏的民航整体不咋样,军用飞机出租出来民用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但你跑去武汉干什么?
你在上海看了光刻机厂,去南山看了光学厂,大家都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