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厂长连连点头:“我们是有另外一个老板的,你见过的伊万诺夫先生。但他不管事,完全听王老板的。至于其他人,她又不要人家掏钱,没人管得了她。”
厂长特别想的开,“这样也好,省得一点事情吧,这个要这样做,那个要那样做,光吵架就要吵半天。”
现在好了,一个人说了算,指哪打哪。
林博士却有种说不出的担忧:“但一个人想退也能立刻退下来呀。”
虽然理论角度上来讲,五洲已经在半导体行业砸了数十亿美金下去了,光是一个光刻机厂,就花了六亿多美金。
任何一个投资人在没看到收益的情况下,都不会轻易收手。
可热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王老板对半导体行业的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开半导体公司的人,很多是出于热爱,比如说惠普的创始人,以及仙童和仙童的后来者们,都是工程师出身,物欲低,崇尚节俭朴实的生活。
但他们深深地热爱着半导体,无比渴望半导体行业的突破。
当然也有很多人是为了钱,比如说超威的桑德斯,便公然宣称:我干这一行,就是为了挣大钱。
可王老板的情况,林博士感觉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没办法套上去。
因为她是半导体行业的门外汉,最多只能说感兴趣而已,而且兴趣的程度也极为有限。
毕竟众所周知,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以她的聪明,她如果真的非常感兴趣的话,她对这个行业就不是简单的泛泛了解了,而是起码到了可以成为行业的科普者的程度。
显而易见,她达不到这个水准。
至于说赚钱,确实,行业现在这么热,大家搞半导体的热情这么高,就是因为它挣钱。
可你得看,它要跟什么比呀。
显而易见,现在做网站要比搞半导体来钱的多。
一家开了几年的网站,市值都能比肩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英特尔。
偏偏这样的网站,王老板有两家,都经营的风生水起,被业内各种看好。
所以,饶是林本坚博士聪明绝顶,他也搞不明白老板突如其来的爱,究竟源自哪里?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充满了危机感。
他已经决定把上海作为自己创业的第二故乡,他一点也不希望老板的热情会突然间像潮水一样,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种恐慌,他没办法跟其他人说,只能借着叹气,吐露些许。
田厂长却哈哈笑起来,摆摆手道:“林博,因为老板太有钱了,我们老板还没有什么多烧钱的爱好,搞半导体,是她唯一烧钱的地方。”
当初他被拉过来做光刻机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时候呀。
这个多烧钱啊,挣不到钱的话,哪个老板愿意当傻子,继续烧钱?
但田厂长跟冯忠林挺熟的,而冯总是最早跟王老板打江山的元老之一,颇为了解他们的老板。
田厂长到现在还记得,那会儿他跟冯忠林一块儿喝酒,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吐露了心声。
结果冯忠林告诉他,不要害怕,因为王老板会一直做下去。
为什么?
“我们老板成功的太早了,挣钱太快了,做的太成功了。”
田厂长叹气,“这就跟少年天子一样,早早就上了高位,什么都有了。”
这是好事吗?未必。
历史上早早干出成绩的皇帝,十个有八个后人,恨不得把他们的后半段历史给剪掉了。
想想唐明皇啊,才20来岁,就把所有人给摁住了,他的执政前期,放在史书里头,也可以称得上一句明君。
然后就安史之乱了,然后他就成了大唐的罪人。
人太早拥有了一切,又做的很好,生活对他们来说就会变得很无聊,让他们感觉很空虚。
毕竟他们还能追求什么呢?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碰不到的东西,他们唾手可得。
所以他们从古到今玩五石·散,抽大·烟,吸白·粉,或者是赌大钱,就是为了寻求一个刺激。
现在这种小老板多了去,戒·毒所关了一堆呢。
还有赌场,做的就是这种人的生意。
可他们老板不干这些呀,他们老板连烟都不抽,生活习惯良好的堪比养生。
“这些已经算好的了。”田厂长有一说一,“因为说到底,要祸害也是先祸害自己。更严重的还有呢,搞猎人游戏,去杀人寻求刺激的,又不是没有。”
林本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波黑战争萨拉热窝围城期间,很多富豪去当地打猎。
他们的业务不是野鸡野兔,也不是野兽,而是人,是萨拉热窝当地的普通老百姓。
林博士人在美国的时候,也隐隐约约听过类似的传闻,不知真假。
后来,随着波黑战争结束,这事儿就没什么人再提起。
可是今年,科索沃危机一爆发,此时又被翻出来了。
为什么呢?因为这两场战争发生的地方,以前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南斯拉夫。
前几年围困萨拉热窝的,是波黑塞族共和国军队。
他们利用城市周边高地,对萨拉热窝进行长期炮击和狙击,造成了上万名平民死亡。因为联合国也判定这种行为是种族清洗。
现在仍然持续状态中的科索沃危机,冲突双方又是塞尔维亚族(南联盟政府) vs 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族武装。
双方除了交火之外,也在强调各自道义的正义性。
阿尔巴尼亚族武装也许是因为不满欧美国家对自己的支持力度不够,怒而爆出了外国富豪的猎人游戏,强调他们跟塞尔维亚族是蛇鼠一窝,也要把他们阿尔巴尼亚族当成猎物来射杀。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了今年下半年互联网的热门话题。
不断有人在网上抛出他们掌握的证据,引起一波又一波的哗然。
但即便没有这些证据,田厂长也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人太穷了,就容易不把自己当人。
而人太有钱了,又容易不把别人当人。
况且五洲在罗马尼亚还有个集装箱市场呢。
92年到96年那会儿,不断有人到布加勒斯特集装箱市场上批货,拖到战乱的南斯拉夫去卖。
毫不夸张地说一句,他们对战场的了解情况,说不定比美国的FBI还深呢。
猎人游戏不是秘密,还有人去集装箱市场兜售呢,想赚个中介费。
不过,当时市场上的商贩分两拨。
一拨想让他们掏钱,等于杀了他们命,让他们掏钱去杀别人,更加等于是发疯,头回听说杀手不挣钱不说还要自己掏钱的。
另一拨倒是愿意掏钱呢,他们愿意把钱丢在赌桌上,那起码还有机会发大财,杀人又没机会翻本。
反正明面上,没听说谁亲自去杀人了。
大家的自我定位是,我们只是小老板而已,真要杀人,那也是大老板玩的游戏。
偏偏王老板,她也没这个嗜好。因为那几年她就没去过南斯拉夫。
看,这么一个生活单调的人,连个豪华游艇都不买,她再不给自己找个乐子,她还不得发疯啊。
“半导体,就是她找的这个乐子。”田厂长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们老板实在呀,人家都要搞宇宙飞船去了,她还脚踏实地的搞半导体呢。”
林博士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照这个逻辑的话,他反而怀疑王老板没搞宇宙飞船,是因为宇宙飞船更好搞。
也许只有上帝才知道,苏联究竟有多少黑科技。
相形之下,反而是苏联积累不多的半导体行业,对她来说,更加具有挑战性。
田厂长捧着泡枸杞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才叹气:“总要给自己找个事情做嘛,我们做的就是老板找的事情啊。人不能闲着的,闲着肯定会出事。”
小时候上学,老师说,人要有追求。
那时候他想的人生追求是,一天三顿白米饭,天天都有红烧肉。
如果不是他现在有事业追求的话,现在估计他也空虚了,一天三顿红烧肉,他也吃得起啊。
他还只是一个不挣钱的光刻机厂的厂长而已,何况是王老板呢。
她偏偏又不是男的。
换成男人还可以满世界撒种,满足自己传递基因的本能。
她是个女同志呀,想传递基因就要自己生。搞不好多生几个就跟老太太一样,要子·宫脱垂了。
所以她连这条路都走不通,她还能找什么其他乐子呢?
林本坚沉默了一瞬,然后真情实感道:“老板应该有信仰的,她如果信奉主的话,它的内心就安定了,不再是迷途的羔羊。”
厂长头皮瞬间发麻,心想,得了吧。
美国有几个人不信上帝啊?美国又少了吸·毒的和枪杀案了吗?
古今中外的和尚和洋和尚犯罪的也不少。
哦,别说他们是因为没钱。有钱的也没少造孽啊。
这些跑到萨拉热窝杀人的外国富豪,估计平常去教堂去的比谁都勤。
还有啊,哪怕不杀人,那也少不了吸·毒。
美国大富豪霍华德·休斯,号称美国企业家创新精神的代表呢,不也吸·毒吗?最后死掉估计也是因为吸·毒过量。
他信上帝吗?上帝又帮到他了吗?
要是信一个上帝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全世界都会信上帝的。
不过田厂长虽然是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但他尊重别人的信仰,所以只是笑了笑,没接林博士的话茬而已。
林博士倒是自言自语起来:“等老板回来,我要多跟她谈谈。人在感受到主的指引之前,总会有很多迷茫的。”
田厂长的头都快要炸了,赶紧转移话题:“那个,林博,你还是先面试好阿列克谢吧,多积累点经验。”
林本坚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积累什么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