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门口,她看江上舟跟着出门拿了打火机点烟,突然间想起来一茬。
她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江上舟:“江主任,两件事,第一件事,你要戒烟;第二件事,趁着来香港,你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体检的事,我来找人安排。”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穿越前看过江上舟的平生——死于肺癌,而且当时年纪还不算太大。
至于具体他是哪一年去世的?王潇是真不记得的。
她魂穿也没个随身空间之类的,她能记住这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上舟愣了一下,本能地回绝:“不必了,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不用麻烦了。”
王潇却坚持:“那不行,你必须得去体检。你,张博士,还有田校长,林博士,我就指望着你们带飞我呢。你们要不长命百岁的话,后面我指着谁去做半导体啊。”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有点担心田校长。
因为在她穿越之前,不管是张汝京还是林本坚都是半导体界赫赫有名,而且老当益壮的人物。
但田长霖的名字,她是真没听说过。
按道理说,以眼下田校长的知名度,在21世纪的网络时代,他应该声名远播才对。
而王潇穿越前没听说过他,估摸着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他踩了红线,犯了大是大非的错误,所以媒体不再报道他,所以他的存在感消失了。
但以田校长红的程度以及对大陆科技发展的关心程度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另一种可能就是他去世的时间早。
人死如灯灭。
这世上大部分人去世之后,哪怕他(她)生前成就不小,因为没了后续的持续输出,那么他(她)也会被遗忘。
想到这点,王潇有点慌。
田校长之于香港微电子中心,意义非凡。可以说,眼下大旗全靠他扛起来。
万一他去世的话,谁来撑起香港微电子中心?
于是王老板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对上了试图把她给拉住,好歹别让他一个人对上江副主任的张汝京:“张博,田校长有没有自己的保健医生?没有的话,给安排一个吧,就是私人医生的意思,专门为他一个人服务。那个微电子中心不方便走账,钱我来出。”
张汝京目瞪口呆:“私人医生?”
王潇点点头,理直气壮:“田校长身体不是不太好嘛,之前还因为健康问题辞去了香港的职务。现在他回香港了,他的健康问题,我们当然得关注起来。”
她还转过头,特地向江上舟强调,“你是国家干部,我给你安排保健医生不太合适。你就体检吧,这次好好查查。”
估摸着现在公务员会有定期体检,但香港顶级私立医院的设备应该比上海公立医院强。
既然王老板也搞不清楚江副主任具体是什么时候得的肺癌,又是什么时候病情恶化的。那她只能让人去体检哎。
江上舟一时间都跟不上她的节奏了:“不是我的事,是私人医生?”
是不是有点夸张啊?
但王老板认为自己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相当满意地点点头:“对,就安排一个私人医生。”
然后她还叮嘱张汝京,“张博,回头等田校长醒了,你记得帮忙问一声,但是更习惯中医呢,还是西医?或者他有没有心仪的人选?我这边好安排找人。”
张汝京总不能直接替田校长拒绝了王老板的好意吧,而且他也的确担心田校长的身体状况。
所以他只能点头答应:“一会儿我问问他。”
王老板满意地点点下巴,然后又好心提醒江上舟:“通知体检之前我会跟你说,到时候晚上吃清淡点,早上空腹过去体检就行。”
完了以后,她根本不给任何人拒绝的机会,直接抬脚潇洒走人。
剩下张汝京和江上舟面面相觑,前者下意识地赶紧又退回屋里去。
主啊,怎么又把他一个人丢下来面对江副主任?
12英寸的芯片厂,他上哪儿去倒腾出来?
王老板死道友不死贫道,欢欢喜喜地闪人了。
上了车,司机问老板:“回酒店吗?”
王潇挠挠头,她还真没想好要去哪儿。
她之所以提前撤退,是因为她不适合继续留下来。
前面她已经挺过一回江上舟,相当于为上海微电子中心争取了更多的话语权。
如果她继续待下去的话,哪怕她一句话不说,她坐在那里,也会给江副主任心理暗示,那就是她会继续挺他。
如此一来,岂不危险了吗?
自觉有底气的江副主任如果再提出更多的话语权要求,则很有可能会让田校长怀疑香港微电子中心中立公平的绝对立场。
这不利于微电子中心的发展。
所以王老板必须得截断江副主任进一步的试探。
至于出来以后要去哪儿呢?不知道啊,那就随便逛逛吧。
不过在逛街之前,王潇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唐一成,吩咐对方安排江上舟体检的事儿。
什么?你说江上舟其实还没有答应在香港体检。
呵!王老板的逻辑是,只要他提出的要求没有受到坚定的拒绝,那都等同于默认。
什么?你说小唐哥人不在香港,不该给他再派香港的活儿。
开嘛个玩笑啊,香港作为集团的事业板块之一,从分给唐一成开始,除非他辞职或者他调去另一个板块,否则,香港一摊子的事,王潇都不可能找其他人。
当然,他处理不了的,她也会亲自出面。
不过,现在只是个安排体检医院的小事儿,哪怕唐一成他人在日本,也能一个电话安排妥当。
这就是唐一成最喜欢香港的地方,简单,绝大部分事情掏钱就能办了。
不像在大陆,很多时候,你掏钱都买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人家会说,我们不额外收钱,我们讲公平。
但是他们嘴里的公平,只是一部分特别容易获得的公平。
所以就逼得你不得不去找关系,没关系,啥事都干不了。
他还跟自家老板讨论过这问题,怎么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也要找关系?明明可以用正常手段解决的,也要滋生出一个灰色空间。
珠三角,尤其是深圳还好一点。长三角在这一块就明显跟不上。
后来王老板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认为这是典型的计划经济的残留。
在计划经济时代,重点不是钱,而是关系。你有关系,你不仅能优先享受到计划内物资,还能额外得到计划外物资。
而且没有任何人认为不对。
相反的一个人,如果一个人能够替自己的单位弄到计划外物资,他(她)会被本单位以及外单位的人都视为有能耐。
哪怕现在物资充盈了,甚至很多企业愁东西卖不掉,求着消费者去买。这种思维模式依然延续下来了,走关系的从紧俏的商品变成了稀缺的服务。
所以看病要找人,上好学校也要找人。
香港不这样,是因为香港是标准的市场经济,钱说了算。
深圳也不这样,因为它是特区,而且受香港的影响特别深,又是内地最早开始市场经济的地区,加上它本来就是个小渔村,谈不上什么计划经济的势力范围,自然同样钱说了算。
唐一成现在想起这一茬,依然感觉这个观点很有意思。
确实,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市场经济越是活跃的地区,办事越方便。相反的,就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让你处处迈不开腿。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四下张望一圈,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呢?
陪伴他,也充当半个向导的石田一郎疑惑地看着他,又带着点儿口音的日式英语询问:“唐总,怎么了?”
理论角度上来讲,世大现任董事长川西刚已经决定离开正在收购公司的台积电,到香港微电子中心任职,那么他才是最适合到日本招揽人才的人。
毕竟,他曾经当过东芝的副社长,地位高,人脉关系也广。
而且他亲自招至麾下的兵,后续管理也方便。
但他却拒绝了过来招募他曾经在东芝的下属,舛冈富士雄。
只派了一位曾经也在东芝干过,后来去了台湾发展的工程师石田一郎跟他一块儿过来拜访。
由此可见,两人的关系真的很不咋地。
唐一成转头看向石田一郎,依然感觉不可思议:“舛冈先生离开东芝之后,真没有其他公司请他出山吗?”
虽然他们长期合作的猎头公司这么说,可他总怀疑这是猎头公司故意暗示舛冈此人过于难伺候,以此来推脱猎头行动没取得进展的借口。
石田一郎却非常肯定地点头:“起码我知道的,是没有。”
唐一成皱着眉毛:“这么说不对呀,前年IEEE就颁给舛冈先生特殊贡献奖了。”
这可不是什么野鸡奖,也不是什么分猪肉奖。
IEEE全称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是全球最大的非营利性专业技术学会。它在电气电子工程、计算机、通信等多领域极具权威。
全球1/3的相关技术领域文献,是它出版的。
大量的行业标准,是它主导制定的。
不夸张地讲,唐一成认为舛冈的这个IEEE特殊贡献奖,相当于他得了一把诺贝尔奖。
天爷啊!哪怕日本已经有好几个诺贝尔奖得主,但那也是诺贝尔奖啊。
不说把获奖者供起来吧,起码他该被各家单位抢疯了。
石田一郎却摇头,苦笑道:“公司之前并不承认的闪存是舛冈前辈发明的,说闪存是英特尔发明的。直到前辈拿到了IEEE特殊贡献奖,公司才改口。”
他口中的公司,是他之前工作过的东芝。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他对东芝失望至极,感觉看不到未来和希望,所以才选择离职,先去了韩国,又去了台湾。
不怪他失望啊,英特尔跟东芝是什么关系?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而是竞争对手。
在舛冈前辈发明闪存技术的80年代,二者甚至争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东芝为了掩盖自己忽视闪存技术的错漏,甚至不惜把舛冈前辈的功劳硬扣给英特尔,可想而知,公司的管理有多扭曲,多不可思议。
而在这样的公司工作,又怎么能看到前途呢?
唐一成也知道舛冈在东芝待的不如意,做了十年冷板凳,才开始真正搞研发,然后大半时间也没自己的团队,好不容易熬到资历够了,可以要求工厂生产样品了,每没两年功夫,他在东芝最大的靠山以及唯一的高层支持者又突然去世了,然后他又被边缘化,年过五旬被迫离职,去了大学。